《阴时塔》秋盏

3、阴时

　　　　只要带着漓给她的钥匙，哪怕是在晴天也可以找到通往阴时塔的路。

　　三天后，星期六的早晨。

　　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地往前走，走到某个地方，前方忽然有雨渺渺地落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里依然是一片晴天。

　　这里便是阴时塔和现实的交界线吧……阴时塔中的雨，是永远不会停的。

　　她抬头仰望着不远处树枝顶端露出的塔顶，雨落得不大，雨雾凄凄，塔顶被模糊地晕开，一派清冷的模样。

　　这里的雨是连接现实世界的入口，也是阴雨时分能够找到和进入这个地方的原因。

　　她走过蜿蜒的道路，穿过鲜艳怒放的玫瑰花丛，往荒芜的荆棘丛中走去。

　　走到走到那大片的荆棘前，她这才发现前方没有路了。大片带刺的荆棘把塔层层环绕着，根本就没有间隙。她走到荆棘前，踌躇地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荆棘丛宛若潮水一般地退开，分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穆薇试探着往缺口中走了一步，荆棘丛再度退开，缺口变深了。

　　就这样，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荆棘在她身前慢慢分开，再在身后一点点合上。终于，她走到了高塔的大门前。

　　她缓缓地把手放在了大门上，还未来得及推动，门便自己打开了。

　　那扇大门是铜的，刻着繁复古旧的花纹，上面的铜已经褪色，变成了泛着灰的暗淡的金属色。沉重的门一寸寸地打开，发出金属特有的厚重的摩擦声。

　　当大门完全打开的瞬间，她的脸色刷地变白了，震惊地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不由后退了一步，几乎尖叫起来。

　　烛火已经全灭了，大厅还保持昨天晚上宴会的摆设。那些衣着华丽的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靠在墙角。华贵雍容的衣料下，是一具具森然阴惨的白骨。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往后又退了一步，微微发着抖，下意识地想逃。

　　“穆薇殿下……”一个平静的女子声音从阴影下的楼梯口处传来，“是您么？”那个声音恭敬温顺，十分有礼。

　　下来的那个人正是罗席夫人。

　　她依然穿着及地的黑色丝裙，低低的黑色蕾丝抹胸里露出深深的□□，锁骨出奇的精致漂亮。长长的袖摆从手腕处垂落下来，露出没有血色的纤长秀美的手。举手投足间，带着上流社会的矜持贵气。没有丝毫疑问，她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穆薇的目光看过四周的白骨人群“这些人……这些人他们……”

　　罗席夫人一步步走来，毫不在意地用脚将周围的挡路的骨人扫开。“您不用在意，这些人在一千多年前就早已死去了。”她慢慢走到穆薇身前，提起裙摆，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原谅我昨天的失态，让我带您上去罢。”

　　穆薇脸色依然有些苍白“这些人……前天我明明还看到——”

　　罗席夫人看着那些衣着华丽的白骨，目光中有淡淡怀念的神色。“我们一直相信，您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我们都尽量保留着西弗蓝提殿下生前的样子。就像以前一样……每天晚上，他们都会醒来，一次次地重复西弗蓝提小姐举办的晚会。”罗席夫人低低叹息道。“我们等了太久了，在白天的时候，已经无法保留他们生前的样子。如果您不喜欢，就命令我把它们销毁吧。”

　　穆薇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那些真实的人类的白骨，对于一个同样是人类的小女孩来说，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罗席夫人托起她的手，虔诚地亲吻下去“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有您的手，依然是这么温暖……请您随我来吧。”

　　穆薇随着她穿过那些骨人，小心地不去踩到他们的手指。心里仍然不由害怕。

　　踏上楼梯柔软的地毯，那些侍卫依然穿着盔甲守立在一旁。他们保持着守卫者的姿势，然而身体也同样变成了白骨，头盔之下露出森森头颅，空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瞪视着前方。

　　罗席托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感觉到手中少女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垂下脸去，眼底隐隐闪过了悲伤和失望的神色。

　　罗席夫人带着她走到三层。“漓在四楼休息，中午过后才会醒来。这一层是您以前居住的地方，穆薇殿下可以去看一看。”罗席把一串银色的铃铛从黑色的袖摆中取出来，递给她。“如果您还想去其它的楼层，就摇铃铛，我会来带您过去。”

　　那串铃铛玲珑小巧，十分可爱。少女接过铃铛，罗席夫人鞠躬告退，离开了。

　　漓给她的钥匙就在她手心里。三层所有的房间，都可以轻易地打开。

　　她沿着走廊边的第一扇门开始，把钥匙插进锁眼，尝试着开门进去。她并不知道哪把钥匙应该开那扇门，大概试了七八次，门终于打开了。

　　那个门里面是一个书房，窗边放着一个书桌，书桌上的墨水瓶中还插着一支羽毛笔。

　　这里的主人必然是一个很优雅的人，室内的布置大方简洁，却不失华丽。奇怪的是，黑色的天鹅绒窗帘在白天也严严实实地拉着，室内有些暗，用来照明的东西，是桌上银质雕玫瑰花烛台上的三只蜡烛。

　　书柜里的书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羊皮卷。书柜的角落偶尔还拜放着些许精美漂亮的装饰物。

　　她在室内慢慢地看了一圈，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好，随即开始打开第二扇门。

　　每个房间的东西都不一样，除了前几天去过的卧室、浴室和刚才的书房，她还看到了其他各样的房间，有的房间很普通，甚至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用途，除了装饰和柜子都没有其他东西，连柜子也是空的，大概根本就是一间空房。还有的房间储放着大量各式的玻璃或者水晶器皿，那器皿有细小的玻璃雕花，也有真人比例的水晶人像。也许是主人生前特别喜欢这些东西，那东西多到堆满了整个大房间，完全无法进入，几乎要破门而出。也有房间是礼品室，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珊瑚、翡翠、珍珠、宝石和包装漂亮的礼品盒。她试着打开了一个拆了一半的盒子，里面是一件纱裙。那纱裙十分奇特，并没有特别的花纹。托在手上轻柔得恍若无物，在烛光下，泛着彩缎才有的五色的光芒。

　　所有的房间，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严严实实地拉着厚重的窗帘，在这样的白天，用昏暗的烛光照明。

　　到后来，她都已经习惯了房间各式各样奇怪或者华丽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间房。

　　她没有想到，走廊的最后一间房里，放置的居然是画像。

　　是的，那间房里放的是西芙蓝提的画像——无数的，西芙蓝提的画像。

　　看到那些画的第一眼她就确定了，那个人，一定是西芙蓝提。

　　画中的那个人，二十左右岁年龄，微微消瘦，有着优美矜贵的下颌与脖颈。细挺的鼻梁、长长的眼线，神态慵懒散漫，眼珠是一种极深的几近黑色的蓝色。

　　最大的那张画中，她支着下颚靠着华丽的雕花贵族椅上，椅上铺着白色斑点软毛兽皮。她穿着一件鲜艳的连衫红色长裙，带着一条银色蛇纹徽章。黑色的水晶鞋踩在椅前的软凳上。她微微扬起下颌，冷冷地垂着眼看着不远的地方。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没有束起，一缕缕的卷发垂散下来，带着绸丝一般的光泽，铺开散落在鲜红的长裙上。有着微微刺激的视觉效果。

　　那张画极为传神，连她眼底潋滟的光彩都一清二楚。

　　她并不能算一个绝色的美人，但却有一种极致的让人不由屏息的气质。

　　那种气质从她的每一个神态、动作、眼神中流转出来，是贵气、冷冽、洞彻、矜傲。那种感觉，让人难以言喻，却又不觉沉沦。

　　穆薇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带着淡淡的怀念和遗憾。

　　西弗蓝提……这个人，是她的前世，但却让她羡慕、嫉妒。这样完美的人，和现在的她实在是相距太多了。

　　但漓深爱的人，却是她，西芙蓝提……

　　从最后一间房间出来，她看了一眼一直拿在手中的铃铛，犹豫了片刻却没有摇动。

　　她想去见漓。

　　只是两天没有见到他而已，她却无比的想见他……

　　她总是无缘无故的害怕，她没有安全感，她知道自己和西弗蓝提太过不同。

　　她害怕他会不在了、她怕他会消失、她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她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少女把铃铛缓缓握紧，慢慢地往四楼走去。

　　罗席说了，他在四楼休息。少女并不像打扰他，她只想看他一眼，偷偷地看一眼就好。

　　四楼的布置和预想中的完全不同，没有走廊也没有房间，离开回旋的楼梯以后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大厅。

　　那个大厅太大了，简直像一个还未来得及修建的楼层。它和一楼完全不同，装饰得非常简单，窗子用木头严严实实地封死了。四周的壁灯里燃着蜡烛，烛光跃雀，照亮了空旷的大厅里唯一的东西。

　　那是一口摆在大厅正中央的黑色棺材。

　　穆薇的心里微微有些紧张起来，慢慢地向棺材走过去。

　　她莫名地知道，漓就在里面。

　　他就睡在棺材里。

　　那个棺材就在她眼前，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漆黑发亮，雕着漂亮的藤蔓花纹。

　　少女慢慢蹲下来，跪在地毯上，手轻轻地按在了棺盖上。棺盖并不太重，她微微地使力，棺盖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来，少女把棺盖推开了小半，露出漓苍白沉静的脸。

　　棺材里有淡淡的带着露水的玫瑰花香味。

　　漓闭着双眼，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苍白沉寂，甚至有一种死去已久的气息。

　　他睡着的时候，看不到眼底暗红妖异的光芒，反而显得有一种贵族的优雅矜贵的气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叶一定是能和西弗蓝提匹配的贵族罢。

　　他的脸颊稍微有些消瘦，眼睫很长。脸色苍白，嘴唇带着一种茹血后的鲜艳。

　　仿佛被这种反差所吸引，少女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他的脸颊。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他冰凉的脸颊的一瞬间，他交叠在胸前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往前拽去。

　　他的力气极大，少女吃了一惊，被拽得惊呼一声扑在了他的怀里。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伸出手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西芙蓝提，西芙蓝提……”他喃喃不清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尖尖的牙齿从鲜红的唇瓣间伸长出来。

　　少女被死死地困在他怀里，挣扎不开。他按着她的后脑，抬起头埋在了她的颈上。

　　没有温度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冰凉的唇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

　　就在快咬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这个人是穆薇！他猛地推开了她。

　　少女苍白着脸跌坐在木棺前，看着他，微微颤抖。

　　漓坐在棺材里，眼底的红色翻涌起来蔓延了整个眼珠。他急促地呼吸着，闭上眼，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唇。“抱歉，吓到你了。”

　　穆薇慢慢地在棺材前坐下来，呆呆地看着他。

　　似乎仍在后怕，漓的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差一点你就……”顿了顿，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放下手来，呼吸仍然有些急促。“太险了，以后你在我醒来之前千万别过来……穆薇，如果我咬了你，你就只能永远呆在这里了，你将再也不能看到阳光，再也不能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你以前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消失，你将只能永远在这里陪我。”

　　穆薇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我愿意永远在这里陪你的。”

　　漓微微怔了一下。

　　少女因为刚刚的惊吓还在微微发抖，却认真地看着他。“我没有亲人了，什么都没有……如果你咬了我就可以让我永远在这里陪你，你就咬我吧。”

　　漓低低叹息了一声，抬手抚摸她黑色的秀发。“我不会那么做的，以后你会恨我……你是个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