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时塔》秋盏

2、落雨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阴时塔是穆薇最后的精神慰藉。

　　她就像快要枯死的植物一样渴望着每个下雨的日子，然后一连几个小时站在花园外，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阴雨朦胧中的高塔发呆。

　　生活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巨大的空洞。她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寂寞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生气。只有在望着那座塔的时候，她才会不再觉得那么空虚。

　　塔中的那个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然而只要他出现了，就会一直呆在窗边看她。

　　他们隔着雨幕对视着，中间是或许很遥远或许很近的距离。那样长久的凝望，很容易便会生出一种恍惚永恒的错觉。

　　这种沉默的僵局终于在有一天被打破。

　　那段时间，整整有近一个月没有下雨。

　　穆薇每天都看天气预报，天气预报偶尔会报明天有雨，然而雨却始终没有下下来。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常常在半夜感觉听到了雨声。

　　直到有一天晚上八点的时候，忽然起了大风，没有多久雨终于下下来了。

　　那是一场急骤的暴雨，风大雨疾，水如瓢泼一样倾天而下，几乎无法看清十米以外的场景。穆薇打着伞在没有行人的小路上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大风卷着雨水泼面而来，小小的雨伞根本就遮不住，不到片刻她的全身就透湿了。

　　出门的时候太急，她甚至忘了换鞋，在青石台阶上奔跑的时候拖鞋卡在了老化的石缝间，穆薇‘啪……’地狠狠摔在了地上，雨伞脱手而出，滚出好几米远。

　　雨水哗啦啦地泼下来，在地面溅起一层雨雾。她不顾自己磨破流血的胳膊和手心，在昏暗不清的光线中焦急地摸索，鞋子掉了一只，找不到了。

　　青石路旁都是草丛，光线太暗，她最后还没没能找到那只鞋子。

　　半个小时以后，少女光着一只脚，磨破的手打着伞骨在摔倒时折断了两根的雨伞，全身湿透，狼狈地在倾盆大雨中走到了花园外。

　　门口的玫瑰在风雨中依然娇艳，馥郁幽雅的香气宛若迷梦一般弥漫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入夜以后过来。塔在黑暗之中漆黑一片，看不清轮廓，却惟独第三层的几个窗子打开着，灯火通明，有金色的灯光流泻出来。

　　空气中传来动听的华尔兹音乐，风雨狂暴中，三楼的窗帘轻轻飘荡，光线华美，远远的音乐飘散下来，安详美好得就像在另一个世界。

　　少女怔怔地望着塔的方向，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平静了下来。

　　太好了……

　　它还在，它还在这里……

　　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穆薇整理了一下自己蓬乱的秀发，在花园外的树下就地坐了下来。

　　雨依然在下，却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伞骨已经折断的雨伞依然挡不住。雨水浇在她身上，泥浆从她身下留过去，弄脏了她的裙子她也丝毫不在意。

　　从这个角度，可以模糊地看到整个塔身。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它了，于是，想这样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要看着它、只要它在自己眼前。那么……便很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音乐声停了下来。隐隐有人影走到窗子边，似乎想把窗帘合上。随后，他的身影僵在了那里。

　　穆薇在雨中坐在黑暗的树影下，这个地方，他应该是看不到她的。然而那个人却微微垂着脸，对着这个方向。

　　少女的心底莫名地涌起些期待来。希望他注意到毫不起眼黑暗中的自己。期望他能一直呆在窗边注视自己，向往常那样。

　　那个人在玻璃窗边呆了片刻，慢慢伸出手来把窗子关了。随后，身影消失在了窗口。

　　穆薇依然望着窗子的方向，微微发着呆。她不知道那个人究竟看到了她没有，但是现在，他已经离开了。

　　正在她发呆的时候，四楼的灯忽然亮了，随即是五楼、二楼、一楼。只是片刻，除了塔顶，整个塔都充满了明亮、柔和的灯光。

　　在这样黑暗的夜里，灯火通明的高塔竟给人一种金碧辉煌的感觉。

　　下一秒，一楼高塔的大门轰然开启，一个人逆着金色的灯光沿着荒芜的长满荆棘的小路走了出来。

　　逆光中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穆薇却莫名地知道，他就是那个一直在第三层的塔上的人。

　　雨依然下着，他没有打伞，只提了一盏橙色的煤油灯，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隐隐照亮他苍白英俊的脸，雨水沿着他脸颊手腕流下来，居然没有扑灭油灯。

　　在那长长的荆棘丛中，他走路的步子很慢，有一种独属贵族的优雅。过了很久，终于站在了花园的门口。

　　少女站在不远的树下，不由地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人……他就在自己眼前。灯光照亮他苍白平静的脸，雨水顺着他的石雕一般的脸颊宛若泪水一般滑落下来，他的身后是大片怒放的玫瑰，还有灯光华美灯火通明的高塔。空气中馥郁开的玫瑰幽香，是一种甜蜜的毒气。

　　四周如此安静，只有雨声远远近近地传来。

　　恍惚中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个场景仿佛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只是这一次，隔了太长的时间……

　　她茫然地想：这大概，是一个光怪迷离的华丽梦境吧。

　　那个人慢慢地走到了她的面前，优雅地伸出手去，触摸着她的脸颊。“西芙蓝提…西芙蓝提……”他的声音低得宛若叹息。“为什么不进去？你忘了么…这是你的家……”

　　他的表情犹如石雕一样平静，眼底却有一种压抑了的深深的悲伤。

　　冰凉的手指温柔地落在她的眉角额前，带着微微湿润的雨气。“西芙蓝提，你真是个薄情的人啊。”雨水沿着他的脸颊接二连三地滴落下来，“我等了你好多年了。你知道么……我都要绝望了。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怎么能……”他喃喃地说着，声音低低地和花香一起飘散在空气里。那张遍布雨水的苍白的脸面无表情，眼底的悲伤却仿佛恍惚正在哭泣。“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罢。”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便一直睡下去吧……

　　他看到她只穿了一只鞋子的脚，俯身把她抱了起来。穆薇茫然地闭上了眼睛，手中断了伞骨的雨伞滑落下来，滚进了泥水里。

　　那个人的身体冰冷而熟悉，那种气息，就宛若在午夜时分绽放的，冷香的梦境。

　　没有想到，塔里面居然是如此的热闹。

　　走过荒芜的荆棘丛，从大雨中走到塔里，一瞬间宛若换了一个世界。

　　外表古旧的高塔中，里面竟是如此鲜妍华丽。

　　琉璃吊顶，墙绘描金，地毯上用银线绣着繁杂漂亮的花纹，四壁的壁灯内烧着熏香的精油。漂亮的天顶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吊灯，那吊灯是玻璃或者水晶材料的，细细的锁链上穿着一粒粒鸽蛋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昏然生辉。

　　那种极端的华丽，让人几乎觉得刺目。

　　大厅里似乎正在办一场盛大的宴会，衣着华丽的人们来来往往，穿梭来去，彬彬有理。

　　少女略有些不安，缩在他怀里，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雨水把她的皮肤泡得微微发白，手忖胳膊上鲜红的伤痕异常醒目，显得胆怯而可怜。

　　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原本……应该是这里的主人啊。

　　他抱着她快步地穿过大厅的人群，向楼上走去。

　　她惊讶地发现，那些来往的宾客仿佛没有看到他们一般。楼梯的走道上铺着猩红的地毯，扶手上镂着精美的银丝花纹。穿着铠甲的侍卫隔着相同的距离守在走廊边，看到他们，就宛若看到空气一般，目不斜视地任由他们走了过去。

　　再走过几个侍卫，她终于发现，那些侍卫都有着相同的，空洞而迷茫的眼睛。

　　他抱着她，很快就走到了第三层。

　　这一层比起一层似乎要简朴很多，没有亮的晃眼的灯饰，也没有守卫。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无数相同的门。

　　他抱着她推开其中一扇门，把她放了下来“去沐浴一下，衣服已经准备好了。”他不再说话，推开门出去了。

　　那间房内是一个双人床大么大的浴缸，放了一大半的水，水面漂浮着片片的花瓣。浴缸旁放着浴液毛巾，还有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双棉鞋。

　　穆薇犹豫了一会，看着自己全身泥沙狼狈不堪的样子，脱去裙子衣物，走进了水里。

　　她浴罢，换上浴缸边的干净白衣。那衣服是丝绸的，很轻也很柔软。袖口和领口有素色蕾丝，衣摆绣着同色的暗花，是睡衣的样式，大小都很合适。

　　换好衣服和鞋，她向门口走去。

　　门一推就开了，那人在门外，好像正在等她。他似乎也刚沐浴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穿着白色衬衫，纽扣呈金色雕作玫瑰，领口是复古的百褶长领。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样明亮的地方这样近地看他。

　　他有一张相当英俊的脸，虽然带着不见血色的苍白，却轮廓清晰，五官漂亮分明，他的眼睛深邃神秘，眼珠是深灰色的，瞳孔颜色很深，带着一点点沉暗的红色，直视他眼睛的时候，仿佛有一种近乎蛊惑的吸引力，让人不由沉沦下去。

　　看着少女因为羞怯微微涨红的脸，他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漓’字。“我叫漓。”

　　他的手冰凉修长，她望着他颜色深沉的眼睛，轻轻地吐出这个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名字“漓……”

　　她已经完全忘了，这个名字……是她起的。

　　他温柔地拉着她，走到隔壁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比刚才那间大很多，是个卧室。地上铺着动物雪白的毛皮，撩起的纱帘里面，是一个宽大的床“柜子里面有衣服，今天晚上你就住在这里。不用拘束，这里是你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穆薇茫然地看着他。

　　他牵着她让她坐在雕着铜花的椅子上。“你的手臂受伤了，在这里等我，我拿药水给你。”

　　漓推门出去，她独自留在这个地方，却没有一点的害怕。她从没有来过这里，但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房间的装饰、走廊的浮雕、侍卫的服饰甚至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深深地存在她的记忆里。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落地柜前，伸手把柜门拉开。

　　这是个衣柜。里面琳琅摆满了衣服，各式各样的，都是中世纪欧洲的样式，无比华丽贵气，不难想象，这里之前的主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认得它们……她慢慢伸出手去……

　　一阵长风席地卷来，所有的灯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穆薇僵在了衣柜前，一丝低低的气息拂过她耳边，有人在她身后低低冷笑了一声。随即，细细的线缠住了她的脖子。“漓居然带了人类到这种地方来，我还以为是谁，居然只是这种货色。”

　　她几乎窒息，心底却很平静，甚至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只是觉得身后的这个人，应该是熟悉的人，它不会伤害自己。

　　灯光忽然全部亮了，漓站在门口，眼底隐隐有愤怒的光芒，声音平静而冷漠。“罗席夫人，你在做什么？”

　　她身后的人冷笑起来。“你要背叛西芙蓝提小姐么？漓，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让她滚出这个地方，我不想让这个地方染血。否则我立刻把她的头摘下来。”

　　“罗席夫人。”漓看着她，神色似乎有些复杂。“等了那么多年的人在你面前，你却无法认出来么？”

　　瞬间，她脖子上的丝线松开了。她扶着衣柜的门，身体不由下滑，急剧地咳嗽了起来。

　　她回过头，身后的人穿着黑丝及地长裙，长长的袖摆下露出尖尖的指甲。眼尾妖娆上挑，脸色带着不见日光的苍白，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不……我不相信，她不是西弗蓝提！西弗蓝提殿下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漓走过来，小心地扶起仍在咳嗽的少女。“罗席夫人，你是在怀疑我的判断？”

　　面前的这个少女弱小而单薄，脆弱得不堪一击。眉目间有一点怯怯的样子，平凡又普通。“怎么会……”罗席的脸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夺眶而出，嘴唇微微颤抖。“怎么会……我们的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

　　扶着她，漓低低叹了口气，眼底隐隐可见淡淡的悲哀“无论变成什么样，西芙蓝提永远是西芙蓝提。你失礼了，罗席夫人。”

　　似是难过到了极致，罗席夫人眼泪难以抑制。“抱歉……西弗蓝提小姐，我，我先退下了。”她缓缓俯身作礼，眼泪接二连三地滴落在了地毯上。掩面推门之时，竟听到压抑的抽泣声。

　　“不要在意，我来给你上药吧。”漓微微低下脸，垂落的刘海掩住了脸上的表情。他有一头漂亮的短发，发丝柔顺发亮，没有干透的发梢落下几滴晶莹的水珠来。

　　穆薇坐在床边，漓在她身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臂，把药水涂在上面，再用薄薄的绷带仔细的缠好。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秀挺的鼻子和长长的眼睫，他的手指冰凉而温柔，神色如此专注小心，仿佛手心捧着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种被人小心对待呵护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美好得，仿佛下一秒，一眨眼就会消失掉。

　　穆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墙壁的壁灯罩里燃着三四支蜡烛，烛光晃动，他的半边脸颊埋在阴影中，瞳孔中黯淡的红色光芒隐隐透出淡淡妖异的感觉。

　　他大概并不是人类吧……

　　“漓，西弗蓝提是谁？”她犹豫着小声问道。

　　漓修长苍白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轻柔地打了个结。声音平静而温柔。“她是我爱的人……你的前世，或者前前世。也是这里的一切的主人。”他微微顿了顿。“你不必怀疑，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只有西弗蓝提才能看到这个塔、才能进入这里。”

　　他松开她的手，慢慢地俯身过来，穆薇的脸微微泛起一点红晕，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浅浅的吻只落在了她的额头。她睁开眼，漓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有淡淡悲伤的神色，手指拂过她耳边的发丝。“西弗蓝提已经不在了，你只是个孩子…”

　　她在西弗蓝提的房间住了一夜，睡在西弗蓝提曾经睡过的床上，漓就坐在她身旁的铜钉雕花椅中一直看着她。柔软的枕被中带着淡淡的熏香的味道，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那熏香似乎有安神的作用，不知不觉，她沉入了梦中。

　　一夜无梦，她醒来的时候，有一瞬的迷蒙，漓就坐在她床前的雕花椅中，保持着和昨夜一样的姿势，仿佛一夜没动。

　　他望着对面的窗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似乎微微有些恍惚。雨依然那么大，雨声清晰地透过窗子传进来，窗外一片凄迷，那雨仿佛要天荒地老，永无止境地下下去。

　　在雨声中，她看着他神色恍惚的脸，不知怎么，却想到了这样一句话：

　　‘只要我还在这里，我就会让你看到我为你下的这一场雨，日日夜夜，永不停息。’

　　“你醒了。”漓站起身。“你的衣服在这里，换一下衣服再出来吧。”

　　她昨天穿来的在雨中弄脏的衣服干净平整地放在枕边。漓已经出去了，她换上衣裙，窗边却没有看到可以穿的鞋。好在地毯很柔软，她赤着脚走出了门去。

　　漓带她走到楼上的大厅，早饭是几片土司面包，而漓只喝了一杯红酒。“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他把一串钥匙放在她手中。“这是第三层所有房间的钥匙。带着这个，以后随时可以过来。”

　　他看了一眼她赤着的脚，起身走了出去，过了片刻，捧着一个盒子走进来。

　　盒子中是一双漂亮的黑色水晶鞋。

　　他在少女身前弯膝半跪下来，小心而温柔地抬起她赤裸的脚，把手中的黑色水晶鞋穿在了她脚上。

　　她的小腿纤细修长，脚腕不盈一握，有着漂亮优美的弧度。她的身体带着人类特有的柔和的温度。他给她穿好一只鞋，然后托起她的另一只脚。

　　漓的手指带着常年的冰凉，触碰在温热的肌肤上，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至少有一些地方，她还是没有变……

　　漓仰起脸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色泽妖异的瞳孔中有着深深的思念和悲伤。

　　除了塔不久，雨就停住了。她回到家中，才六点半。

　　她把漓给她穿上的鞋脱下来，和漓给她的钥匙一起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柜子的最里面。

　　现在去上学还来得及。她换好鞋子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临走前不由有返回看了一眼那双漂亮的水晶鞋。

　　昨夜的一切都太过美好了，美好得让人不由怀疑它的真实性。

　　她看着那双美丽的鞋，脸上渐渐泛起淡淡的红晕来——唯一能证明那不是梦境的东西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