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依賴》孟可旂

46、46.

　　46.
　　我從來就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謂「機緣」或是「巧合」
　　不，應該這麼說，當年那個初出茅廬，從南部北上的鄉下傻女孩信過，但是當她的下場是遭到玩弄時，她就不再相信了。
　　後來在紛亂的都市中打滾了十幾年後，她才慢慢的發現，其實機緣和巧合並非不存在，只是促使它們出現的背後，往往充滿著計畫和算計。
　　我不知道顧文謙為了接近阿堯籌畫了多久，調查了多少，我甚至弄不清楚他的動機是什麼，也許是報復，也或許是來和我耀武揚威，為的是……我四年前的不告而別？
　　我不知道，因為我想不明白。
　　和劉政禹一樣，他開的也是BMW，車內也一樣簡潔，沒什麼過多的擺飾，我和阿堯坐在後坐，車內空間很大，但我卻覺得怎麼坐都不舒服，只有緊緊捱著車門才能讓我放鬆一些，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阿堯從不擦那些的，我皺了下眉，忍不住看向氣味的來源處……那背影竟是熟悉而陌生的。
　　不可否認的，他真的變得很多，至少從外表來看是成熟了不少。
　　以往他的額頭上總會散亂著幾綹髮絲，西裝即使幫他買了新的，真正穿的次數還是少得可憐，不管我怎麼念，還是穿他爸爸留給他的那些，只有在我念完的隔天才會意思意思的穿個一兩天，問他，他只會傻笑說「太合身，穿不慣。」
　　可現在的他，額前沒有瀏海了，用了髮膠，髮型顯得俐落許多，西裝也是訂製的，鐵灰色的西裝外套，剛好貼和他厚實的身材，對了，他的身材似乎也變得結實了些，但除了這些，還有一點什麼也不同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努力想著，卻怎麼也想不出究竟是哪個地方也變了。
　　一個紅燈，我們的視線在後視鏡裡相撞，我看見他對我笑，笑得意味深長，我移開眼神往阿堯的方向看去，阿堯正看著窗外，什麼都沒發現。
　　不想示弱，我又抬起眼，透過鏡子看著他。
　　綠燈了，他輕笑了下，移開視線，駛動車子，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然後我才終於意識到，變的，是他的眼神。
　　他的眼睛，眉宇之間的英氣，和眼神中的自信神采，已不復當年的陰鬱自卑。
　　＊＊＊
　　我擔心的職業問題他們沒有問，一頓飯下來，我不曉得分神了多少次，幸好伯父伯母沒多想只當我是緊張，一直到走出餐廳前，伯母都握著我的手不放，從他們眼裡的欣慰，我知道他們對我很滿意，然而當聽見他們微笑著問我「美月，現在開始籌備婚事，半年後結婚妳覺得怎麼樣？」我的心情卻有些複雜。
　　輕輕的我點了下頭，佯裝羞赧，抬起頭當看見阿正靦腆的樣子時，我發現我竟然一點感覺也沒有，一直想要的就在眼前，但我的心竟是麻木的……
　　後來是阿正騎車送我回家的，伯父伯母堅持要兩人散步回家，阿堯也說突然有事，但阿堯哪會突然有什麼事阿，附近又沒有住朋友，他們只不過是藉故要為我和阿正營造「兩人世界」罷了。
　　坐在機車上，從後方抱著阿正，輕輕靠著他的背，我的心裡滿是內疚。
　　阿正其實長得不醜，眼睛是細細的單眼皮，笑起來很有親和力，但也許是長年從事勞動工作的關係，他的外表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來得蒼老許多，明明比我大三、四歲，卻看起來像四十幾歲，他個性老實又孝順，因為把我視為和自己關係親密的人，所以對我的付出一向不吝嗇，需要幫忙的時候他絕對義不容辭，需要錢的時候他也不會故作推卻，有多少絕對拿多少給我，但到頭來他甚至連我的手都沒牽過幾次，我們之間除了牽手外，好像也沒其他親密的舉動了，他總是被動的等我更進一步，自己卻從不主動也從不要求，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從來就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在加上他對自己有些自卑，認為自己配不上我，因此不敢做出一點試探性的舉動，或是對我踰矩，深怕我一個轉身就會離他而去，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配不上對方的人是我，最怕被拋下的人也是我。
　　「謝謝。」下了車，我遞過安全帽給阿正。
　　「今天我媽說的什麼半年後結婚的事，就是……妳覺得如果太早的話，可以不——」他接過，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不會。」我打斷他，不意外看見他眼中的驚喜。
　　「我覺得時間剛好，再等久一點，到時候小孩就生不出來了。」
　　我笑著說，看見他嘴角的笑揚起，眼睛卻盯著地板，有些不知所措，一臉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的模樣。
　　「那……好，嗯……」搔搔頭，最後他說「妳快點上去吧，我看妳上去就走。」
　　「嗯。」我轉過身，往家門口邁步，走沒幾步就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躊躇了下我又掉頭往阿正的方向走近。
　　「怎麼了嗎？」看著越靠越近的我，阿正微微向後退，看起來有點緊張。
　　「你能不能頭低一點，我有話想跟你說。」我笑了，站在他面前朝他擺擺手。
　　他依言緩緩的低下頭，我們站得很近，近到我甚至能感受他的鼻息，然後我攀上他的肩，將唇貼近，唇與唇相觸的瞬間，我明顯感受到他身體的顫動。
　　「謝謝你喜歡我。」我輕輕退開，然後擁住他熱燙的身體，感受到他心跳的速度，我踮起腳附在他耳邊輕道。

　　我原本以為就算不喜歡，但那麼多年的感情，一個吻應該多少會有點感覺才是，但是沒有，什麼也沒有。
　　沒關係的，我告訴自己，反正一段婚姻的維持，愛情不是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