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依賴》孟可旂

39、39.

　　39.
　　已經是第三次坐上劉政禹的車了，但我還是對他車子裡的味道很不習慣。
　　其實第一次坐上這台BMW時我就發現了，他的車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擺飾，後座的窗戶下也沒放抱枕，只有一包衛生紙孤單而醒目的占據後排椅背上的空位，整台車整潔乾淨得近乎一塵不染，而我所厭倦的味道——正是這台車的無味。
　　坐過許多大老闆的車，一般而言車內瀰漫的不是菸酒味就是香水味，再不然就是掛在後照鏡上頭的玉蘭花香味，大部分的還會掛上佛珠或神明的吊飾，久了我也比較習慣待在那樣的車上，這裡太乾淨了……莫名得讓人不自在。
　　「其實你真的可以不用請我吃飯的，上次的事我真的不介意。」在座椅上挪了挪，我看向劉政禹的方向皺著眉說。
　　「我知道，那妳就當再陪我吃頓飯吧！這樣可以吧？」紅燈轉綠燈前，他轉過頭對我笑了下，挑眉說。

　　我真覺得劉經理對妳有意思！
　　驀地，白芳剛才說的話在我耳畔響起，我愣了下趕緊將頭轉過，往窗戶方向看去，同時要自己別胡思亂想。
　　怎麼可能？劉政禹是那樣的深愛著自己死去的老婆……
　　臭白芳！都怪她一直在我耳邊亂說！
　　手機從口袋裡傳來震動，適時的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沒來得及看來電顯示，我匆匆忙忙的接起電話。
　　「喂……是，我是。」
　　彷彿靈魂抽離了身體，一瞬間我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拿著手機的指尖止不住的顫抖著，幾秒後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嗯，我還在……我現在就過去。」
　　「怎麼了？」駕駛座上劉政禹關心的聲音傳來，但我卻沒有理會，只是低頭想著剛才聽見的——
　　「請問是林小姐嗎？……這裡是仁泰療養院，您母親……」

　　直到一滴溫熱的液體自眼眶流出，我很快的抹掉，沒讓它滑落臉頰。
　　「能不能先帶我去一個地方？」再抬頭時，我壓抑著聲音裡的顫抖，轉向劉政禹，努力維持平日裡一貫的冷淡。
　　＊＊＊
　　走出療養院時天色已經黑了，坐在車上，我倚著窗看著那片黑壓壓的天空，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倦怠。
　　醫生說，阿母的感冒併發肺炎已經一段時間了，病情有些惡化。
　　就這樣，寥寥幾句簡單交代了阿母的嚴重病況……
　　我罵他是庸醫！收了錢卻連病人最基本的健康狀態都不清楚！
　　他只說，很抱歉，因為妳母親的狀況看起來一直都很好，所以我們才沒有發覺，專業，冷淡，一點也不抱歉的說。
　　也對，病情惡化的又不是他媽，他當然可以說得無關痛癢。
　　「阿母，妳人不舒服怎麼都不說？」回到病房我順了下她的點滴線，略帶責備的看著她說。
　　「因為我知妳會難過阿！」阿母對著我笑了下。
　　看著她帶著皺紋的笑臉，我的心也跟著軟了下。
　　是阿，她看起來真的一點異狀也沒有，只是愛睡了些，食慾變小了點我甚至還以為她的感冒要好了……
　　「阿母妳會餓嗎？」嘆了口氣，終究還是不忍責怪她。
　　「不會啦！阿月來啦，坐這。」她比了比床邊的空位，我無奈的對她笑了下，往她身旁坐下「有的時候，要稍微替自己想一下，不要每項事都先想阿母，知沒？」
　　阿母看著我，眼底一片清明，她伸手輕輕撫上我的，掌中的厚繭來回摩娑著我的手背，一瞬間我的喉頭像是哽住了什麼，無法言語。
　　我微愣，為阿母突然出現的理智而感到錯愕。
　　「阿母知自己的時間剩不多了——」她伸手撫了下我的頭髮。
　　「阿母！妳不要黑白講話！」好不容易發出聲音，卻忍不住哽咽了，眼裡的溫熱的液體，醞釀著。
　　「以後阿母若是不在了，你要過得快樂不要讓自己累，知曉嗎？」

　　不可以這麼快……我從來就沒想過阿母會不在……
　　「別擔心妳媽了，她會好的！」劉政禹溫和的嗓音傳入耳中，我頓了頓，想了下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是在他的車上，理了理思緒，要自己冷靜些，沒讓淚水繼續在眼裡氾濫。
　　我沒答話，心裡有些懊悔，剛才實在不該讓他一塊來的。
　　我從沒讓別人知道有關我家人的事，就連白芳也沒有，但是剛才進療養院前，劉政禹問能不能一起去時，我沒有多想，只是因為擔心他在車裡等得太久，於是就答應了，但我實際上還是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也不是想刻意隱瞞，就只是覺得……不干他們的事。
　　「我看我們今天還是別吃飯了吧！妳應該也累了，我送妳回去吧！以後多的是機會！」
　　也許是看我反應冷淡不願多談的樣子，他過了一會又故作輕快的開口。
　　「嗯，也好。」頓了頓，我又補上一句「回我的舊公寓，我告訴你怎麼走。」
　　感受到他疑惑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我以為他會問，但他終究沒有。
　　其實問不問都沒差，反正我也不打算講。
　　十分鐘後，看見巷口那排既熟悉又陌生的老舊違章建築時，我莫名的有一種無力和輕鬆交織在一起的矛盾感受，但比起無力更多的是放鬆，直到我看見斑駁紅色鐵門前的那抹人影……
　　「等等，」我瞇起眼，確認了下眼前的人「先停一下。」
　　我開口要劉政禹別再往前開。
　　「怎麼了？」他有些疑惑的看了我一眼，踩下煞車，接著便往門口看去。
　　「咦？他不是，那個顧……顧什麼的嗎？」
　　文謙穿著我前陣子給他買的新西裝，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直直的盯著我住的那層樓，看起來茫然又不知所措。
　　「繞出去吧。」我嘆了口氣，覺得頭有點昏，我怎麼就忘了當初搬家時他來過我的公寓呢！
　　拐了幾個彎，繞出來後我們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現在去哪？」劉政禹看著我問。
　　去哪？白芳才和我抱怨過她房子小的事，不能麻煩她，可是我身上只有五百塊，住旅館一晚上也不曉得住不住得起……
　　我嘆了口氣，皺著眉困擾的思索著，覺得頭益發疼了起來。
　　「沒地方去嗎？」
　　我心裡正煩著，隔壁這傢伙還給我吵個沒完，一生氣我脫口道「先別吵，沒看見我在想啊！」
　　說完翻了個白眼，我沒理他又繼續想，還是住在華悅？
　　「如果真沒地方住的話，就來我家吧！反正我家還有空房，也挺大的。」
　　我有些懷疑的往他的方向看去，他只是對著我咧嘴笑了下，我愣住，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劉政禹又朝我笑了下，這時綠燈亮了。
　　「傻啦？」他嘴角上揚，看著前方開車。
　　「沒。」我只是……「那就去你家吧。」
　　我只是想到了文謙。
　　轉過頭，我看著窗外閃過的霓虹街景，腦海裡卻只有文謙笑得傻氣的樣子。
　　他，應該很快就能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