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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的开始 ...

  •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杨雨。他消失了,起码从我的世界里。

      偶尔清风相伴的夜晚,坐在窗边埋头苦学的我,也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想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想他最后自嘲流泪的模样。只是面容越来越模糊,依稀只剩下轮廓。

      他过得幸福吗?我常常问自己。

      会幸福的吧,我想。因为从决定放弃追求白露的那一刻起,他便是真的长大成熟了。

      原来长大的第一课并不是获得什么狗屁自由。而是要学会放弃幻想。

      我放弃了幻想,所以考上了一所高中。

      高中不是太好,升学率低得吓人。建校30年,一个考上清华北大的都没有。用我妈的话讲,还不如上职高呢,起码毕业时,兜里能还揣着门过硬的手艺。不过,也因祸得福,与陆小酉和董安然这俩厮又成了同学。

      这是那个暑假里,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高中紧邻二环路,出校门,拐个弯就是护城河。

      那时,为了2008年要举办的奥运会,原本臭烘烘的河水几乎是在一夜间就被治理成了清澈见底的碧水。速度快得让人咋舌。以为城市斗转星移了。直到扬起脖子,瞅见一片灰不拉几的天空,和几只白死不拉活的鸽子从脑袋顶上颤颤巍巍地飞过,才明白过来,敢情,这里还是北京。

      唯一不变的恐怕也只有河道两旁那几株上了年纪的垂杨柳了。

      柳丝悠长。

      春夏秋冬,不过叶子绿了又黄。

      开学前踩点儿。陆小酉坐在粗制滥造的玉石栏杆上,一边摇着手里绿油油的狗尾草,一边没皮没脸地感慨道:“挨着护城河好啊,到时候高考考砸了,大家直接就跳河了嘿!”

      “要跳也是你跳,我们可不跳!”董安然瞪了他一眼。

      “别介呀,咱们仨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辈子是分不开了。是吧?夕阳!”

      考上同一所高中,陆小酉是最高兴的。他一高兴,就口不择言,我早习惯了。

      “先把这三年过完了再说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对未来感到很迷茫。

      董安然没看出来,继续叽叽喳喳道:“我都想好了,如果大学没考上,我就去广东打工!”

      陆小酉一乐,讥讽道:“对,早有陈小艺的《外来妹》,后有你董安然的《北京妞儿》。到了那边,千万别忘了给广东人民带好,说首都人民一直都惦记着他们。就是以后纳鞋底儿的时候,能不能多放点真材实料进去,别老用硬纸壳儿代替?一双鞋,就他妈穿五天,好歹让我们把周六日过完了吧!”

      “活该!”董安然笑骂道,“谁让你老买便宜货。”

      “买便宜货怎么了?”陆小酉特不服地把手里的狗尾草一甩,“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家那么有钱啊!考不上高中,拉点赞助就能进来!”

      都说揭人不揭短,那天陆小酉确实有点过了。

      董安然中考考砸了,比录取分数线地好几十分。按理说,这种情况就算交钱也进不了高中。但已从拳击教练彻底转行为成功包工头的董父,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说,我们高中要对操场进行改扩建,然后利用关系人脉,拉来不少赞助,为学校省了一大笔费用,校领导一高兴,直接让董安然进了尖子班。

      看来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

      但却不一定得到尊重。

      董安然气道:“陆小酉,你他妈放屁!”

      陆小酉也不甘示弱:“我放屁,你闻吗?”

      董安然气坏了,眼圈红红地跑过去,也不管危不危险,用尽力气推了一把坐在玉石栏杆上的陆小酉。

      “妈呀!”

      惨叫声中,陆小酉以一个标准的倒栽葱姿势,为那个前途未卜的夏天,画上了一个悲壮万分的句号。

      哎!咎由自取吧。

      后来,董安然用三顿必胜客外加50串烤大腰儿摆平了一直将自己拉黑的陆小酉。

      当然是分批次请的客,不然这算谋杀。

      那段时间,陆小酉上火上得厉害,原本白净的小脸跟得了皮肤炎似的,整天红扑扑、阳气十足。打老远一看,仿佛患了厌食症的张飞。

      “悠着点儿,兄弟!”我好心提醒他。

      他却一摆手,豪气冲天地挥起拳头,用董安然的台湾腔怒吼道:“男人,就是要带种啦!”

      切!肾经病!

      开学那天,是个好天儿,云淡风轻,艳阳高照。

      分班结果也出炉了。一共六个班。前两个是尖子班,除了董安然这个关系户,剩下的全是猛将,是学校为了三年后冲击重点大学专门划分出来的。

      都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学校也算用心良苦了。

      我没考进前100,所以分在了中游的四班,而陆小酉更臭,直接去了垫底的六班。

      一对难兄难弟,谁也别笑话谁了。

      开学典礼进行了一上午,我饿得昏昏欲睡。校长作总结发言时,我才勉强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抬头去寻找陆小酉和董安然。

      董安然八成也是刚睡醒,圆润的背影晃得东倒西歪,脑袋耷拉着,仿佛得了持续低头型颈椎病。
      而陆小酉是直接将黑框眼镜架在了鼻子上。那是暑假里,我陪他去潘家园眼镜城买的,大大的镜框,几乎遮住他半张脸,有点滑稽,关键是镜片儿没度数。

      他说:“高中啦,以后只会在上课时睡得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喽。”

      十足“烂泥扶不上墙”的颓废表情。

      在看看周围其他同学,有的虽正襟危坐,但面部表情僵硬。不知是听傻了,还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身旁一位正在玩手机,挺无聊的俄罗斯方块,却被他玩出《大话西游》的奇妙感。情绪忽高忽低,一会皱眉,一会乐。兄弟,你是刚从猴子变成人么?

      右边那位正在看漫画,《乱马1/2》,很经典。但是同学,你为毛看日文原版?开学第一天就显摆自己,到底几个意思?

      还有前面那位同学,我不反对你一个大男生看琼瑶,但你能不能告诉我,琼瑶阿姨啥时候出的《还珠格格4》?书里写了啥?尔康爱上了小燕子,还是永琪和紫薇□□?

      不过说来说去,我才是最无聊的那个吧。不停地观察别人,却惟独忘了做点自己的事。
      真是闲得慌。

      就在我饿得快分不清男女之时,校长的总结性发言终于进入了最尾端。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高潮。”

      不过那是他的高潮,我们的高潮是吃饭和回家。

      校长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同学们都不是为了考上北大清华而来到潭龙高中的,但请同学们放心!学校,以及各位老师,都会按照让你们考上清华北大的标准去帮助你们完成三年学业。所以,各位同学,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三年很快就会过去,希望你们能够珍惜时光。不负青春年华,也不负充满希望的自己!”

      不负年华,不负己。莫让流年成虚度。

      讲得真好,可惜没人听。

      偌大的礼堂沉静了两三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一堆终于可以去吃午饭而响起的叫好声。
      “陈夕阳!”陆小酉在身后叫我。

      我回过头,在密密麻麻一堆面瘫表情中,寻到了他纤瘦的身影。他已经摘掉了眼镜,白净的小脸上有两条大大的红色月牙形印记,像抹了腮红,娇丽万分。

      “有病!”他指指校长。用口型说。

      我耸耸肩,笑了下。其实我觉得校长挺可爱的,不知道这词儿他对多少届新生说过,情绪始终饱满,但目光平静如水。他一定也知道在座的人里没有几个会把他的话当回事吧。

      那是他的工作,要兢兢业业的完成。如同我们坐在这儿一样。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十五岁了,我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些随便听到一句振奋人心的话就真的会振奋起来的小小少年。

      我们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渐渐知道了这个社会的残酷,也渐渐明白了学习不一定改变命运。但如果不学,那是连命都保不住的。

      其实,“命运”已经在我们出生那一天起就基本定下来了。仿佛孙大圣,再怎么折腾闹腾,却终究逃不出佛祖那一片宽厚的掌心。

      我们是在向前走,可生命本来就是一条向前行走的路。那是一条连我们都很迷茫的路,反正同龄人都这样,我们也就这样。

      从小被驯化,长大后又如何特立独行,创造奇迹?
      那相似的迷茫与循规蹈矩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深深融进我们的骨血里,成为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同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未来。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转过身来时,正看到前方的董安然正回身望着我和陆小酉出神。目光悠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忙冲她挥了挥手,她嘴角扬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影有点黯然。估计她也饿坏了吧。

      无论如何,我的高中生涯开始了。

      花季,雨季,还有一直盼望的成人礼。它们将以车轮战的形式轮番碾压过我尚未成熟的心智和身体。我将会长大,也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她是陌生的,仿佛从天而降,将原本幼稚单纯的灵魂挤走,装进一些叫做“成熟”的东西。

      陆小酉也会变吧?从少年变成更大一些的少年。还有董安然,还有周围的他们与她们。

      三年,漫长又转瞬即逝。

      它从一个纯真的鼓励开始,又会以什么作为结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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