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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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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时,我最期盼的事情便是快一点长大。
也不用长到很大岁数,那样会老,我害怕老去。
如同在厕所中瞄见一群横行霸道,占山为王的蟑螂。“老去”同样是一件让人崩溃且恐怖至极的事情。
我只想年轻且成熟地活着。所以十八岁刚刚好。
似乎每一个未成年的小孩都曾忿忿不平地对着父母以及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或事说出:“你等着,等我长大十八岁的……”
所以十八岁是一个特别神奇且充满魔力的数字,仿佛跨越了它,我们的人生便能够一马平川,阳光灿烂。
每一天我都会不厌其烦地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那面早已锈迹斑斑的梳妆镜照来照去。我还特意换了一个度数较大的电灯泡,好把我脸上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虽然,属于成长的痕迹我从未发现过。但却依然执着地寻找,不曾有过放弃。
我对自己说,陈夕阳,过了今天,你离十八岁又近了一点。所以,请再多些耐心继续等待吧。
除了渴望成长,十五岁时我还很渴望摆脱学业与校园,这大概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每一个上学的孩子都曾羡慕过那些可以不用写作业,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大人们。或者也不是为了玩,只是可以随着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从另一层意义上讲,牢笼消失后,我终于自由了。
像那天陆小酉手中的纸飞机,蓝天就在前方,距离触手可及。
所以,我打算去考一所职高,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校园然后工作。虽然张桂兰明里暗里都鼓励我去考一所高中,但我始终不为所动。
“尽快靠自己的双手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是这样想的。直到那天再次遇见杨雨。
对,就是那位给白露写血情书的杨雨。
他变了许多,长高了,也长胖了,皮肤依旧黝黑,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近似病态的光。少年时犀利的眼神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迷茫与颓废。还有一点点无奈。
我看了看他,然后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白露的窗台。白露的房间黑着灯,窗帘拉得紧紧的,一丝缝隙也没有。那时候,白露已经上大学了,在一所全国知名的外国语大学中念法文。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杨雨。”
他惊讶回头,似乎没料到这里还有人会认识他。他望着我,很久很久,忽然道:“陈夕阳?”
我点头,微笑着靠近他。
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聊的。
除了白露。
我对面容落寞的杨雨说:“白露姐去法国了,要过一年才回来。”顿了顿“是交换生。”
杨雨皱起眉,眼神更加迷茫无措,我想,他可能不太清楚什么是“交换生”。
果然他望着我问:“交换生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简短地答:“短期留学。”
“噢……”他点点头,忽然笑起来,唇边染着苍凉,还有些许骄傲,“白露就是白露,真牛逼!”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晶莹透亮,一瞬间时光倒回,那位眼神坚定犀利的少年似乎又回来了。
沉默了片刻,他问我:“晚上有事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又点点头,说:“要复习功课。”
他惊讶的望着我,“你今年上初几了?”
“初三。”
“你都这么大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目光从上扫到下,然后又慢慢地扫回来。我被他瞅得挺不好意思,脸红红的,只好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脚尖。
过了会儿,只听他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拍了拍我的肩膀,任重而道远。“走吧。哥请你吃饭去。”语气亲切自然,仿佛一位久别重逢的兄长。
我犹豫不觉,站在原地半天也没有动弹。这时,他已经走出十几米远了。天空完全黑下来,我站在路灯下,而他站在黑暗里。那天他穿了一件并不合身的廉价灰色西服上衣,和他不羁的面容配在一起,效果滑稽又悲凉。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停下脚步,半转过身子,不知是对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还是对我说:“今儿我生日,给个面子吧。”
那天杨雨请我吃的肯德基。他先是买了一个全家桶,似乎觉得不够,又起身去买了两个草莓冰激凌,和一盒原味蛋挞,然后一股脑推到我面前。我咽了口唾沫,盯着琳琅满目的食物忧道:“太多了……”小心翼翼地推回去。
“别跟哥客气。”他笑着又把盘子推了回来,宠溺得不像样。 “听话,赶紧吃,吃不了打包儿。还有-----”拿起一根鸡翅放在我面前的餐巾纸上,“不够吱一声,哥再给你买去。”随后自顾自的大口吃起来,很享受的样子,偶尔抬起头,对我腼腆一笑。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眼中热得腾起一层水雾。
这么多年了,我除了缺少姐姐的关爱,来自兄长的爱也同样少得可怜。
我的家族很小,父母辈的兄弟姐妹掰着手指就能数过来。而且,他们彼此的关系并不好,导致我和兄弟们的情谊也很脆弱冷漠。小时候,他们常常在饭桌上就争吵起来,无非是房子与钱。大人们愈吵愈烈,而我们几个小孩依旧安静地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吃着饭。没有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个人从盘子里加完菜,另一人才开始动筷子,就这样依次轮替,小心翼翼地从不曾出现差错。
我们看彼此的眼神里都蕴藏着一种毫无感情的疏远。长大一些后才逐渐明白,原来那是比仇恨还要可怕的东西。它让我觉得,人在有的时候确实不能称之为人。
饭吃到一半,杨雨突然抬起头问:“夕阳,想好报哪所学校了吗?”
“恩。”我点点头,用纸巾擦了下嘴:“我想去XX职高。”
“职高?”他愣了下,脸上是困惑的表情,“你学习很差吗?”
我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说:“也没有那么差啦。但我实在不想上高中了,学习好累。”
杨雨没有说话,瞅他的样子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他不停地将薯条塞进嘴里,咀嚼,然后再很努力的咽下去。忽然,他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我,说:“夕阳,如果你有实力上高中,就一定要上。”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他眨着眼睛,试图思索合适的词汇。“因为,只有上高中,才能上大学。”
“噗!”我笑起来,说:“上完大学不也得去工作嘛,早晚都一样。”
“不一样!”杨雨忽然抬高了声音,把我还有周围的人吓了一跳。“那真的不一样。”他继续说,模样很焦急。“社会变了,它变得面目全非了,妹妹。以后是一个凭学历吃饭的社会,你还小,还不知道一个没有文凭的人在社会上混到底有多难。”悲伤地叹口气,“就拿我和白露说吧,同样是19岁,人家都去法国了,而我呢?我只能每天都站在一家快倒闭的商场里起早贪黑的卖衣服。你不知道,有的人身上可臭了,那衣服从他们丫身上扒下来,根本就没法再卖了。”
“那怎么办?”我问。
“自个儿赔呗!”杨雨郁闷地说。“就他妈几块破布,居然要三四百一件儿。”摇头,脸上是失望无奈的表情。看样子,他平日里没少挨罚。
我天真地说:“如果不喜欢,可以换一个工作啊!人挪死树挪活。”
杨雨笑了,眼神却更加暗淡下去,“换哪儿去?”他说,“现在那儿都要文凭,大专以下都免谈!跟我买衣服的还有俩女孩儿。中专生。第一天上班全给累哭了,说还是上学好,早知道上班这么辛苦,当初还不如考一个高中上大学呢。”
“可上大学同样也很辛苦啊!”我有点不解,觉得她们是在逃避现实。真的很矫情!工作哪儿有不辛苦的?人生本来就很苦。我忽然想起陆小酉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同志们,我们来到这座星球的目的就是吃苦受罪啊!”
“那不一样,妹妹!”杨雨挥了挥手,语气坚定又无奈,“同样是工作,但,但,”语无伦次,努力寻找词汇,或者说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人是有尊严的,你明白吧?”
我点点头。心疼的看着他。
“但有的工作是得不到尊严的,你必须低三下四地去工作,去讨好顾客和领导。别人欺负你,骂你一句,你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话噎在喉咙中,杨雨忽然说不下去了,只得转过身望向车水马龙的窗外。他长长的,被挑染成黄色的头发帘安静地垂下来,挡住他左侧面颊和眼睛。他没有再说话,整个人情绪低落,倔强的嘴角在暖暖的灯光下微微抽搐。
下雨了,窗外的人们都在奔波,撑伞的,不撑伞的,脚步匆匆,脸上全是漠然又焦躁的表情。偶尔晃过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却完全是另外一种神情,他们欣喜的望着这场突然降临的春雨,眼中宁静安详。
难道,这就是差别吗?
沉默了许久,对面的杨雨才开口说话,语重心长地仿佛一位老师正在努力点醒他的学生,“夕阳,哥到现在才知道,学校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以外,最最美好的地方。”
我沉默不语,耳边是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要考一个好大学。”他静静地说。目光中蕴藏着渴求与坚定,“就像白露那样,做一个见过世面的女孩儿。让人尊敬,让人崇拜,让人永远都忘不了她。懂吗?”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一些。
我听见它敲打在坚硬的屋檐、湿润的地面、透明的玻璃以及我们正逐渐成长的心上。
那里,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一片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