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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露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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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是不是天生就有特异功能,知道你快把她忘了,所以赶紧杀个回马枪。在你目瞪口呆时,又重新出现在你的世界。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她也从未离开。
是你,只是你,将她忘了。
再次见到白露时,我已经上高中二年级了。是初秋,刚刚开学,天气依旧炎热。
我正坐在窗前看书,身上穿着一件夏日清凉般的国安球衣(自己改良,和跨栏背心差不多),底下是同款的大绿裤衩。皮肤晒得黝黑,因为一个暑假我都和陆小酉还有董安然泡在八一湖的室外游泳池里。头发也剪得特别短,像个小爷们,起码比陆小酉像。
陆小酉是真白,怎么晒都不黑,且模样越来越娇嫩无比,仿佛春天里开出的第一朵桃花,简直人见人爱。
平时,若没有董安然在场,我和他常会被旁人误解成是一对年轻英俊的GAY。逛街时,甚至有女孩在身后跟踪过我们。非要和我们互留QQ号,直到我开口说话,她们才惊讶,“呦!原来你是女的!”表情讳莫如深,就跟我故意欺骗她们似的。
高一一年,我的身高从一米六五长到了一米七二。每天还吃得巨多,和我爸不相上下。这让认为女孩就该是娇小玲珑模样的我妈感到万分焦虑。她见过陆小酉,估计心里边对他是满意的,竟萌生出几丝非分之想,
吃饭时,她常在我耳边唠叨:“夕阳啊,你可别再长个儿了,人家陆小酉才一米七八。男人最讨厌比自己高的女人了。”
每当这时,我就会感到人生昏暗。
所以,当白露走进来时,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已蜕变成假小子的我。
见我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她白皙的面庞竟微微腾起些许红晕,直到我傻愣愣地开口:“你......白露姐?”
她愣了一秒,然后明艳动人地笑起来。不知在笑什么。
那天,我的房间特别乱。因为刚刚开学,很多东西都还来不及收拾。地板上堆满了各种衣服、书籍以及从西单淘来的打口CD。白露微微皱眉,但最终还是克服困难,目不斜视地走了过来。
找不到椅子,她只好委屈地坐到床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会落荒而逃,可是没有,她稳稳地坐在那里。
理了理纯白色的长裙,她歪着头又开始打量我。发丝飞扬,她的身上有一股香气,淡淡的。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薰衣草。
我不太敢和她对视。两年不见,她对我来说,已完全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虽然,我听从杨雨的建议考上了一所高中,但好一点的大学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只用几根铅笔或者橡皮就能够轻松搞定的。那需要太多太多的努力和天分。
我永远成不了白露,连像都不可能。她是一本传奇,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标点符号。她站在天上,而我蹲在井底,仰视她,从白天到黑夜。而她却不曾低下头看我一眼。
为什么要回来,白露。为什么你不在法国好好地呆着。念你的书、工你的作、结你的婚、生你的子。
人生轮回。百年之后,再安魂于美丽的法兰西。
你知不知道,你的归来,让多少人感到不安?
那种如芒在背的生活,那种随时随地都要被边缘化的尴尬处境,也与你一同回来了。
你知道吗?
我轻咬嘴唇,沉默地望着窗外一片蓝白色的天空。蝉鸣切切,扰得人心烦意乱。白露却很坦荡,她柔软的手轻轻捋过我毛茸茸的短发,语气轻柔平和,似乎从未远离。
“夕阳,两年不见,姐姐都快不认识你了。”
这一声久违的“夕阳”叫得我全身汗毛倒竖。我打了个寒颤,努力地控制住眼中正逐渐微热起的温度。深吸一口气,我转过头,鼓足勇气看向她美丽如星的眼眸,轻轻地,更像是站在海边呼唤:
“姐......”然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那天,白露把我叫去她家,送给了我一堆来自法兰西的礼物,什么香水,手工皂,面膜,巧克力,还有衣服。准确点说是裙子----长裙,短裙,连衣裙,百褶裙,各式各样像奥黛丽赫本穿的那种,高贵典雅、正儿八经的欧美贵族范儿。我惊讶的望着她,不是为她的品味,而是不明白她哪里来得那么多钱。
这些可不是工薪阶层家庭的孩子可以买得起的。虽然我小,但我有智商。
“这还用分析吗?”
校外的成都餐馆里,陆小酉一边用筷子摘着水煮肉片里的红辣椒,一边对我冷笑。
我沉默不语。心中似乎有一架失控的天平,正因为某些波动而震得东倒西歪。
“欧洲那边特开放!”见我低头不语,他又狠狠地补上一句。话里的意思清晰明了。
我抬起眼看他,心中已有些生气。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了解上,我都相信,白露不是那种会为了几件漂亮衣服而去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
她不是交际花,从来都不是。
这时,一旁的董安然说话了,“夕阳,你是和白露重归于好了吗?”声音幽幽的,似乎是在担心着什么。
我叹口气,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白露对于我的意义。
餐盒里的土豆早已被捅得稀巴烂,但我依旧用筷子使劲折磨着它们。
陆小酉和董安然打一开始就不待见白露。起因还是因为我。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像脱缰小野马似的跑去西单那边疯玩。在77街里瞎溜达时,与同样来逛街的白露和莫嘉不期而遇。我亲切地唤她俩“姐姐”,莫嘉高兴地应下来,可白露却对我很冷淡。甚至有点爱答不理。
因为马上要去英国读书,所以莫嘉决定请大家吃顿饭,就当为她壮行。
我们三个小孩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可白露却露出生气的表情,黑着一张脸说:“要吃你们吃去吧,我还有几样东西没买呢。”说完,也不管莫嘉与我的尴尬,转身高傲地离去。
后来,她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以及每一个沉默的瞬间。
也不是有多想哭,但我总该有难过的权利吧。
那天,莫嘉没有走。她很坚持地请我们三个人吃了饭。临分别时,她还拉着我的手打圆场:“夕阳啊,别跟你白露姐生气,她今天没买到自己喜欢的衣服,所以心情不好。”
直到这时,董安然和陆小酉才惊觉,原来我口中一直念念不忘比亲姐姐还要亲的人,并不是眼前的莫嘉,而是刚刚甩手离去的白露。
从那以后,他们便与白露势不两立,如同水火。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在他们面前提起白露,一提,就准翻脸。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
不过,没皮没脸的人应该是我吧。
“你别忘了当初她是怎么对你的!”
董安然瞪着我,狠狠地说道,见我没有反应,便把手里的筷子一扔,起身走了。
陆小酉看着我,目光中堆满了“恨铁不成钢”,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去追早已走远的董安然。
周围一下子空了,清冷的阳光给满桌子的残羹剩饭镀了一层惨淡的金光。我轻轻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感正马不停蹄地向自己奔来。
甩了甩头,我恐惧到几乎蹦起来。
“你们俩,嘿!说你们呢,别生气啊!”
屁颠屁颠地追过去,抱着“不要脸就会拥有全世界”的好心态。
他们的背影依旧决绝而愤怒。那一刻,我真像是一条哈巴狗,应当应分地放下自尊,只为求得他们的原谅。
我不觉得自己有多卑微,我只知道,无论如何,这辈子我是离不开他们了。
但我却可以离开白露。
吃过晚饭,我敲开白露家的大门。手里提着昨天她送给我的那些礼物。
白露正在打电话,见到我,嘴角微微向上弯起来。她的父母没在家,估计是去楼下的街心花园去遛弯了。屋子里很安静,我又闻到了昨日她待在我家里时,那股淡淡的香气。
她依旧打着电话,眉间眼角皆带笑,我定睛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手机,不是电视中正疯狂做着广告的诺基亚最新款,而是她去法国前就已经在用的摩托罗拉190。
不知为何,我忽然放松下来。
估计是莫嘉打来的越洋电话吧。我看着比往日里更加夺目耀眼的白露想。
“哎呀,没有,我真的在家呢!”她忽而娇嗔地笑起来,用起了董安然最喜欢的台湾腔,“我没有骗你啦!讨厌!”
我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啦,你要是不信,我把电话给夕阳,你跟夕阳说!”她撅起小巧的红唇,朝我走过来。
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电话里的人可能不是莫嘉。
“喂!是夕阳吗?”一个懒洋洋的年轻男人的声音跃进了我的左耳。平日里,听惯了同龄人换声期的公鸭嗓,这种介于成熟男人与稚气少年间的声音,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魔力。
霎时,心跳乱了节拍。
“是夕阳吗?”见我迟迟不语,对方又问了一句。字正腔圆的京片儿。他在笑,我听出来了。
白露用脚尖踢我,嗔怪道:“说话呀,夕阳!”。
“我,我,是陈夕阳。”轻咬嘴唇,心里越来越慌乱。仿佛童年时第一次用电话,隐隐地还有点害怕。
“噢!白露是你什么人啊?”男人依旧在笑。
“她是我姐!”我看着白露说。白露满意地点点头。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红润。仿佛热烈的晚霞扫过晶莹剔透的冰面。
“噢!她是你姐,那你知道我是谁吗?”年轻男子忽然轻佻地问,语气拽拽的,又有点坏。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手机滚烫,似乎要把耳朵融化掉。
“不,不知道。”看来我的结巴是治不好了。算了,随它去吧。绝望地闭上眼睛。
对方却 “咯咯”笑起来,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你姐夫,夕阳,我是你姐夫!”
他连说了两个“姐夫”。骄傲的,像个元气十足的......大傻瓜。没错!掉进爱情里的傻瓜。
瞬间我全明白了。原来他-----这个我还不知道姓名的男人,是白露的追求者,或者----我看了一眼身旁容光焕发的白露……
已经,转正了。
简直,他妈的奇迹!
“好了,夕阳。姐夫哪天请你吃饭,把电话还给你姐吧。”他无限温柔地说。焦急的温柔。
我乖乖地把电话递给身旁一直目不转睛盯着我瞧地白露。说实话,她的模样也挺焦急的。
接过电话,白露整个人才放松下去,脸上绽开一丝幸福的微笑。“怎么样!林牧歌。我没骗你吧!”然后像只小猫那样灵巧地窝进沙发里。再也不看我一眼。
在彻底与空气论为一体的时间段里。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煲电话粥”。那天,我等得鞋底都快长毛了,白露才依依不舍得放下电话。
电话是放下来,可心呢?估计还在百花深处怅然地飞呀飞吧。
那个男人叫什么?林、牧、歌?
哼!听名字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白露啊白露,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我像终于从地洞里爬出来的裘千尺那样在心底咆哮。
结果,情绪一时没控制好。
噗!
我兴高采烈地放了一个屁。
......
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