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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若隐若现的 ...

  •   第六章
      “一切该从德沃夏克的《幽默曲》开始……”
      “我听过这首曲子,那是他为你演奏的第一首曲子吗?”我试探着问道。
      “不,为很多人,在当时江塞最大的音乐厅,你听说过‘春江剧院’吗?”
      “听说过,早就被日军的飞机夷为平地了。”
      她转向我,不过并没有直视我,她将视线停留在我胸前:“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座辉煌的宫殿。”
      “你经常去那?”
      “不,偶尔,或者说每次去那都是很偶然的,我并不是一个音乐爱好者,我不会唱歌,更不识乐谱,可以说每次去那里都是为了消遣、应酬或打发时间,作为在中国东北成长起来的日本人,我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个社会,在浮华与富庶的背景的庇护下,我好像掩藏的很深,没有人真实地了解我,更没有人知道我所诞生的国度。”
      “你为什么来这……为什么来中国?”
      她带着一丝疑虑的神色,沉思了片刻:“我的母亲曾无比痴迷于中国的古典文学,并将其视作自己的精神食粮,在她的熏染下,我和我的两个哥哥在很小的时候便能背诵近百首的唐诗宋词,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又相继拜读了屈原、陶渊明、曹植、苏轼、陆游等人的文章,他们的文字让我联想到了中国壮丽的河山,感受到了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更深切体会到了一种足以昭示后世的人文关怀,这些可以被看作是理由吗?”
      “当然,那么你的母亲肯定是个中国通。”
      “的确,在我眼里她的确比周围的任何人都要了解中国,可现实并非如此,我刚才说过,那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荒无人烟,还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苇塘,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回味,那就是我们时常跟随父亲去打猎,在空旷的苇塘里,枪声传得很远很远,仿佛在北海道的家中都能听到,而烹饪这些野味的过程更是令人陶醉,它们构成了我童年仅有的快乐。”
      “你和你的家人在那里生活了多久?”我微睁双眼,感觉高过三十八摄氏度的血液以一种翻卷的姿态在我狭窄的血管中流动,不过一些先期抵达心脏的血细胞似乎温度有所下降,借助它们在心室里逗留的片刻时间,我安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残存在掌心上的余温久久不能散去。
      “很久,那片贫瘠的黑色土地令我深感失落,那里没有我在诗中读到的自然风光,更没有文人墨客们所描绘的田园意境,不过尽管如此我们也没有离开那,这或许是我母亲的决定,我们选择了开垦播种,营建房屋,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寻找肥沃的土壤。”
      “很久?从未离开过?”
      “不,我只当那是一次旅行,期间我回过日本,毕竟我对那里没有什么好印象。”
      “可……你们因何而来呢?”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仿佛一位咄咄逼人的记者提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并期待着受访者能够做出正面回答。
      “因何而来?我觉得那和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一样,寻找一片新的乐土。”
      “可……这不是‘发现’,这是‘侵略’。”我竭尽全力睁大双眼胆怯地望着她。
      “我明白,哥伦布并不是第一个发现美洲大陆的人,在这之前,印第安人早在四万年前就已经在那里定居了,我想……我刚才说过,我只当这是一次旅行。”
      “可……我们都清楚,这绝不是一次单纯的‘旅行’。”
      “你在试图让我忏悔吗?”
      她垂下双睑微微晃动了一下苍白的头颅:“我的父亲战死沙场,而母亲则因感染瘟疫暴死他乡,那么……我的怨愤该向谁宣泄呢?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去自己挚爱的人。”
      我随即掩藏住自己的立场,放弃在这极不合时宜的情况下继续阐述自己对战争的看法,更何况在这之前我没有为此做过任何准备,而且这与我此行的目的甚是相悖,为了能够更深入地融入到她的语境之中,我强迫自己避开了方才敏感的话题,并迅速调整表达方式,极力让对话重新回归到我所关注的事件上来:“我们对于历史的理解可能存在差别,而这场战争对你的伤害则更加直接,此外,我们对战争产生憎恶的出发点也有所不同,至少在个人的体验上,你对战争最有发言权,而我……”
      “我们可以不谈战争吗?”她猛然打断我,尔后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当然,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好吧,谈谈江塞,你为何去那?”
      “这个问题比你刚才提出的任何一个都要难以回答,总之当时的印象很模糊,就像冬日里附着在玻璃上的薄霜,好像只有对着上面哈气时才能看见窗外的景象,我还可以说这是一次旅行吗?”
      “当然,你在那住了多久?”
      “很久……直到战争爆发的时候才离开。”她犹豫着说。
      “你觉得那里怎么样?”
      “如果和南满洲相比,那里可以被视作天堂,然而蹊跷的是那里从未繁华过,可人们还是认为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我的评价贴切吗?”
      “这是人们固有的印象,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真切感受到那种氛围,你的感受很准确。”
      “嗯——”我长叹了一声,像是要开启随后我们之间对话的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端倪,因为在我印象中,信徒们在唱诵经文时,通常会把开篇第一个字的音节拉得很长。
      “你和他相爱了?”
      “过程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你的家人反对?”
      她轻蔑地笑了笑,嘴角处暴露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表情,好似在受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迂腐顽童的顶撞后,所表现出的无可奈何。
      “很显然我们的恋爱经历有所不同,阻挠我的障碍远非你想象的那样容易被摧毁,你或者你的女朋友的家人反对过你们交往吗?”她突然把问题指向了我。
      “她的家人并没有正面提出,但我们都清楚问题是存在的。”
      她点点头,表现出了一种感同身受的认同感:“而我所面临的现实却要比你复杂残酷的多。”
      “因为你是日本人?”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如同一个借酒消愁的人,看上去令人心酸。
      “我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回答你的问题吗?”
      “一切由你来决定。”
      “我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过去了,有时候思绪很容易就飘到窗外,在天空中盘旋,像候鸟一样冬去春来,相同的地点,相同的路线,以及相同的时间,我甚至感觉这栋房子犹如一座时空隧道,不经意间就能将你带到过去。在梦中,在浴室里,在餐桌上……你永远都无法预料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穿越它,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我在等待着永远都不会到来的人,可是我总也不能够让自己平息下来,我怀疑过自己的真实性,诅咒过自己的记忆,在无休止的责难中,自己渐渐老去,并且越来越惧怕镜子背面的自己,我怀疑过,那个人是我吗?为何爬到脸上的皱纹不再褪去?为何这一道道伤疤不再愈合?而我在回到这片森林之前,从没有这样幼稚地存在过,是因为那些经历的纠缠?没错,我开始将其视作一种令人厌烦的纠缠了,由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自己头脑中的记忆产生了憎恶,因此,我原本打算将它带进坟墓,可……我又无法做到……”
      顷刻间,她沉静下来,没有任何征兆,她用力地揉搓着玉坠儿上凹凸不平的圆润纹理,仿佛在酝酿着让自己撕心裂肺地痛哭一场:“他从海上来,来自日本……”
      “他是日本人?”我迅即问道。
      “不,他不是日本人,他和你一样同属于一个民族,或许有着同样的血统,他最早在欧洲留学,而后横跨大西洋踏上了美洲大陆,游历了半年之后才乘坐亚美利加号邮轮来到了日本,他此行的目的是要去拜访一个人,而这个人在你们的国家可谓家喻户晓,他就是《义勇军进行曲》的作曲者聂耳,现在这支曲子已经成为了你们的国歌,但在当时只是电影《风云儿女》中的插曲,他敬佩聂耳,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兴趣,然而,我敢说,在小提琴演奏方面,他更有造诣,也许是聂耳在二十三岁之前取得的成就更受世人瞩目的缘故吧,总之他在日记里没有说明,只提到了,他慕名而来,要到东京拜访聂耳。”
      “那么……你还留有他的日记吗?”
      她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我刚才提出的问题。
      “那么……他见到聂耳了?”
      “当然,他在东京见到了聂耳,而且很谈得来,仿佛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在短短的一周时间里,他们畅谈了中国乐坛的现状,民族音乐的未来,并切磋了乐器演奏的技巧,聂耳认为音乐与其他艺术、诗歌、小说、戏剧一样,它是代替大众在呐喊,大众必然会要求音乐新的内容和演奏,并要求作曲家的新态度。聂耳希望他不要总是演奏别人的作品,应当树立自己的艺术风格,将音乐与革命结合起来,投身到鼓舞民众反抗外族侵略的战斗中去,就这样,他决定跟随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回国,可在我看来,他当时不过是一个空有满腔热忱的懦弱的天真的音乐家,他对革命的肤浅认知无非是受到了欧洲启蒙运动的影响,而他——一个小提琴演奏者,能改变什么呢?”
      “只可惜聂耳没有和他一起回来。”我低声说道。
      “我可以想象到,他独自一人徘徊在鹄沼海岸,耳边仍回荡着聂耳溺亡的噩耗,汹涌的海浪在他身旁咆哮着,狂躁的海风席卷而来,险些掠走他的魂魄,遥望远方巍峨的富士山,他坦言,自己当时彷徨无助,找寻不到人生的归宿。”
      “但他还是回到了他的祖国,这是他的初衷吗?”
      “当希望变得渺茫的时候,人们通常不会立刻陷入绝望,而是在头脑中产生另外一种希望,这大概是人求生的本能,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喜爱幻想的人,内心充满了理想主义情感,他迫切希望自己演奏的音符能够像利剑一样刺向恐怖内部,可他却没有认识到,客观世界存在的冲突远比他主观感受到的复杂得多,更何况,他优柔寡断的性格,以及音乐天赋中的羸弱气质,使他根本承受不了革命洪流的冲击,此外,我觉得,他对政治一无所知。”
      “不过他有一股欲要变革的热情,我想只要具备这一点就可以在他音乐家的后面再添加一个称谓——革命者。”我随机插入自己的观点,并力求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小提琴家申辩。
      “在他的血脉之中确实充满着一股热情,我想它应当属于艺术创作领域的激情,回国后,他加入了江川影业公司,并在旗下的江川爱乐乐团担任首席小提琴手,当时江塞的文艺氛围非常浓厚,电影、话剧、交响乐、以及各个地方戏曲几乎天天都在上演,以至于有人将其戏称为‘民国音乐之都’。”
      她将视线缓缓地投射向窗外,透过白蒙蒙的玻璃抵达远方的山脉:“在那场新年音乐会上,他演奏的曲目就是德沃夏克的《幽默曲》,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也许你会见笑,因为在那之前我连小提琴是什么都不知道,老实说,这种乐器的音色的确很美,有时候听上去还很凄凉,有点像正要被宰杀的羔羊,请问你对音乐有多少了解?”
      我笑了笑,似乎这个问题就是为我设计的一样:“我以前的女友就是拉小提琴的,从她那里我了解到了一些乐理知识,不过很有限,基本上属于幼稚园的水平”
      “以前的女友?是那个叫昱若的女孩子吗?”
      “嗯……”我羞怯地点点头。
      “你还在想念她?”
      “有时候……”
      “不,不是‘有时候’,准确地说,应该是‘忘不掉’。”
      “你和我一样,对吗?”
      “不,不一样,简直是天壤之别,命运多舛,人生悲凉,孤苦伶仃,独守空房,我想这些形容词都可以用到我的身上,我忍受着世人无法体验到的寂寞,就像我的童年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将这些凄惨的贬义词一股脑儿地倾泻到自己身上,更不明白她在说这些话时表情为何会如此哀丧,在她污浊的眼睛里我一时找不到答案,我也曾尝试过在对话中加入自己的人生体验,以便更精确地与她此时的心境对接,但很快我便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与她相比显得如此轻薄,那些相差近一个世纪的光阴绝不会单纯靠我这颗稚嫩的大脑的想象就能逾越。于是我跟随她一起沉静下来,而且并不在意她没有回答我刚才提出的问题。随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集中到窗外的白色世界,在彼此都无法揣测到的思维领域游移着,那副专注的神情就像是欲要在深不可测的雪层之下挖掘出罕见的奇珍异宝。
      “你一定饿了吧?”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扰乱这片平静的氛围,如同一枚轻巧的石子掷入水平如镜的湖面,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向四周扩散,波及到了我灵魂的深处。
      诚然,对于自身的这一生理反应,我不置可否,但我却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动作牵强,看起来极不诚恳。
      她缓慢地站起身,丝毫不理会我的回应,而后指着立在房间西北角的那张红木茶几说:“能帮我把桌子搬到地中央吗?”
      我随即点点头,如一只驯良的家犬踉踉跄跄地爬了过去。很快,在她进出几个来回之后,一米见方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颜色、大小、形状都不尽相同,而且品类异乎寻常的繁多,好似满汉全席的微缩版本。
      “我平时很少做饭的,都是些速食品,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她也许觉察到了我的惊诧,于是试探地问道,我则歉疚地躬了躬身,一时还想不出十分恰当的答谢词。
      “喝一杯?”她端起斟满的酒盅递到我面前。
      “我很少喝白酒。” 我迟疑着接过来,双手略微有些颤抖,裹在身上的棉衣也随即脱落下来。
      “天冷的时候少喝一些可以让身子很快暖和起来,还能帮你驱除体内的寒邪,这是我的偏方。”
      我朝她举起酒杯以示谢意,接着慢慢嘬了一小口,随后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滑入我的胸腔,令我恍惚之间产生一种胁迫自己迅速振奋起来的欲望。
      “高川的清酒是由纯米酿造的,清澈鲜明,芬芳馨香,绵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仿佛置身于北海道六月的山坡上一般。”她饮下一口之后,用满含自豪的眼神安详地打量着手中的这尊盛装着纯净液体的器皿。
      “这种酒杯在日语里叫‘猪口’吧。”
      “嗯,你研究过?”
      “没有,我对酒没什么了解,偶尔喝些啤酒,也不过是为了消遣罢了。”
      “对我而言,长久以来……我都靠它麻痹自己……”她将杯中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后拿起精致的白瓷酒壶将彼此的杯子斟满。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形容得那样悲惨?”
      我重拾起饭前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感觉自己突然间扰乱了我们对话的节奏,导致眼睛始终不敢直视她,此时,桌子上方浮动的空气再次陷入僵滞的状态,险些将这瘦癯的桌子压垮。
      “因为……我是一个有夫之妇。”她慢条斯理地张开口,所陈述的内容让我深感意外。
      “我们都知道,江塞的冬天总是充满着一股令人猝不及防的寒意,尤其是在西方的圣诞节前后更是如此。那时我住在榕江大街与长江北路的交界处,那里原先是英国人的租界,后来在二战爆发之初,被南京政府接管,现在那个地方还存在吗?”
      “早已不复存在了。”我遗憾地摇了摇头:“现在那里统称为‘榕江大道’,以前英国人留下的建筑基本上都在日军攻占江塞的过程中被炸毁了。”
      “实在遗憾,我记得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建筑,早先是英国驻江塞的领事馆,至于还用来做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你的丈夫是做什么的?”我十分慎重地提出了这个思忖了许久的问题。
      “一个珠宝商,仅此而已。”她轻描淡写地回复了一句。
      “他知道你是日本人?”
      “知道。”
      我不清楚她到底在克制什么,仿佛在用这种情绪感染我,以阻止我继续追究事件的原委。
      “娶一个日本女子为妻不是很好吗?一旦中国战败,可以顺利更改国籍,免遭不测。”
      “同理,假设日本战败,你也可全身而退。”我立即做出反驳。
      “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的国家会战败。”她顾虑重重地回敬道。
      “这或许就是战败的原因,当战争……”
      “可恶的战争!”她突然正颜厉色地打断我:“我讨厌这个词,甚至还有些惧怕它。”
      “那么……在那场新年音乐会上你们相识了?”我迅速退回到发问者的位置上。
      “我说过没那么简单,那是后来的事,我的丈夫聘请他做家庭教师,教授孩子拉小提琴。”
      “你……有孩子?”
      “不,我一生从未生育过子女,那孩子是我丈夫前妻所生的,一个性格叛逆的男孩,也可能与他的母亲突然去世有关,那时他才十二岁,看起来还有些可怜,她讨厌我,因为他总觉得是我夺走了他母亲的生命。”
      “她是怎么死的?”
      她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显然对我刨根问底的举动有些反感。
      “一场车祸,对于她我只知道这些。”
      “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位小提琴家的名字呢。”我找准时机提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和你一样,名字中都有一个‘成’字。他叫皇甫愔成。”
      “这种关系……的确很微妙……”我随手夹起一块完整的香菇塞进嘴里,然后含糊不清地说。
      “还很不道德?”她伺机问道。
      “我……不知道,或者说我的观点可能很世俗,无法解释你所遇到的情况。”
      “其实事情很简单,之所以人们认为它很复杂,是因为它所牵扯的问题太多了。”
      “喝一杯吧,要不然我恐怕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她举起酒杯示意我。
      这一口我喝得很多,目的是希望能与她进入到同一种迷醉的境界中,或许唯有这样的精神状态才能够深彻地融入进她的追忆里。此时,由于厚厚的积雪糊满整个窗户,使得我无法知晓屋外的暴雪是否还在侵袭着这片濒危的山野。我尝试着依靠听觉去洞察这座建筑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可惜反馈到耳廓里的信息微乎其微,根本支撑不了我的大脑进行想象。我怯弱地注视着她,并期待着她经过岁月浸染的嗓音能够将这间正陷入沉寂的屋子拯救出来。
      “你不会嘲笑我吧?”在我的期待中,她缓缓开口笑着问道。
      “怎么会?”
      “你没必要那样专注地听我讲述,你可以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夹菜,我喜欢听你咀嚼的声音,另外免得我产生一种被人审讯的感觉。”
      我立刻意会到她的想法,随后抓起筷子衔住一块类似寿司状的食物塞进嘴里,并用力地嚼起来,动作稍显夸张。
      “有时他在教琴的时候,我喜欢站在外面倾听,但最初不是出于对他的爱慕,而是我喜欢这种乐器的声音,喜欢由他演奏出的旋律。
      “那孩子虽然内向,但很聪明,悟性高,不过三周的时间,他就能够独立拉出完整的曲子了,我不太会欣赏,只是从一个外行人的角度去评价他的进步,我想他如果将来也能成为一名小提琴家的话,作为他的继母应该会替他感到高兴的,尽管他可能有些讨厌我,并且我还能够感觉到他时时刻刻以某种显而易见的借口在回避着我,当然,这种关系很微妙,不太便于理解。
      “琴声从上午八点钟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而且这两个年龄相差近十二岁的男人看上去还很谈的来,这或许与他们共有的抑郁气质有关系,更有意思的是,两个平时看上去少言寡语的男人聚到一起却变得很健谈,那小子甚至还把自己曾带过的一副黑框眼镜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了他的音乐老师,这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因为他的音乐老师视力非常好。”
      “他们会聊些什么?”我端起酒杯用舌尖蘸了蘸,不过视线并没有离开她。
      “除了关于我的内容之外,其它的都是些音乐术语,我听不懂。”
      “他试图在了解你?”
      “不,他没有你想的那样主动,或者说他还没有对有夫之妇产生非分之想,我认为……我们最初谁也没有在意对方,起初我们的生活就像一对平行线,我们各自以不同的形式存在着。
      “我们的接触的确有其微妙的地方,在书房,在花园,在餐桌,在各种沙龙,有时在街上也会遇到,但我并不感觉尴尬,也许最初我们都十分清楚自己在对方心目中所固有的角色,他在我眼里是一名音乐教师,而我可能在他眼中仅仅是一名学生家长罢了,事情就这么简单,此外,无论他出现在哪一场音乐会上,我们全家都会到场观看,用现在的一个时髦的词汇来说,我们应该算是他忠实的‘粉丝’。
      “有时候,我的丈夫会邀请他参加我们的家庭聚会,其间表演一些小节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我记不得音乐厅的门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挂上他的海报了,总之,日子久了,他在江塞的‘粉丝’越来越多,进而找他学琴的人随之增加。不过,麻烦事也不少,我觉得原因是他不太善于保护自己,他的热情总是会受到当时国民政府的打压,有很多具有抗争意味的作品被禁演,还有很多佳作都在战争中遗失,目前,我手中只留有一份他写的乐谱,我曾找江运高中的学生乐团演奏过,旋律很美,我给它起名叫《漓江烟雨》,事实上这只是整个‘漓江风情系列’中的第一部,他告诉我,他出生在漓江北岸,为了表达对故乡的怀念之情,他打算创作五首小提琴协奏曲,并以故乡的五处名胜景观为题,分别是‘杨堤烟雨’、‘浪石仙境’、‘九马画山’、‘黄布倒影’、‘兴坪佳境’,可惜当第一部的初稿刚刚完成时,战争爆发了,我敢说如若这五首乐章真的能够全部谱写出来的话,那么它一定会成为世界级的不朽名篇。现在这首《漓江烟雨》经过江运高中的音乐老师改编之后,已经成为该校管弦乐团的主打曲目了。
      “除了偶尔被禁演,他还曾被当局逮捕过,他甚至还将类似的经历看作是自己步入革命者行列的标志,我看他并不知道事态有多么复杂,要不然他不会蠢到用自己的真实姓名在当时很不起眼的《江报》上发表文章,我帮过他几次,无非是花些钱,收买警署的人把他放出来,
      “当然,我丈夫的势力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以至于后来巡警都懒的抓他,而这却让他感到极为沮丧,他曾渴望自己能像肖邦一样成为‘藏在花丛中的一尊大炮’,他为此一直在努力,可是现实却一直违背着他的意愿,在那个时局动荡的环境里,留给他施展才华的机会少之有少,几乎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所创作的音乐,这是我所知的他人生的最大苦恼,真是生不逢时啊——
      “我觉得作为一个小提琴演奏家,他绝对是这个群体中的佼佼者,然而在与敌人抗争方面,他绝对是个外行。”
      “你就不能多喝点吗?”她突然指着我的酒杯说。
      她的质问令我立即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我下意识地拿起杯子,像是要与她敬酒一般在桌子的上空盘旋了一圈,而后凑到嘴边吸了一大口,同时发出很大的声响:“这酒的后劲儿还是蛮大的。”
      “不要紧,酒精度数并不高,只能说你水土不服。”
      她举起杯子向我点头示意了一下,接着先是用鼻子嗅了嗅,随后才放在嘴边,那副架势就像是在品茶。她将鬓角的一缕雪白的头发抿到耳后,迷离的眼神如同一位昏昏欲睡的人,微睁着,注视着餐桌上的菜品。她看上去略显醉意,颈部松弛的皮肤上下蠕动着,似乎有话要说,可又难于启齿。这一回合,她没有急于将我们的杯子倒满,而是等待着映在杯中的倒影能够快些静止下来。我猜测不出她到底在期盼什么,也许唯有我抓起筷子品尝到她精心置备的菜肴才能令她瞬间感到慰藉。
      于是我遵从自己的猜测,用筷子夹起面前的鱼肉卷狼狈地塞进嘴里,咀嚼时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吃?”我嘟囔着问道。
      “你的吃相就可以让我充饥了。”她出人意料地笑着说,不过很快又严肃起来:“我通常一天只吃一顿饭,因为饥饿会让我感到很清醒,这或许是一种长寿的妙方。”
      “我从未妄想过自己能活过八十岁。”
      “我也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个世上存活了九十年,这或许又是一条长寿的妙方,那就是忘记时间的存在。”
      “没错,可是忘记并不能等同于它不存在,就像外面的雪,我们既听不见又看不见它,可它还是在下着,人的主观是无法改变现实存在的,这是唯物主义的基本意义。”
      “哲学上的逻辑已经不再适用于我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间歇性的遗忘行为,通过此举可以让自己如同吸食了大麻一般飘飘欲仙,如释重负,我甚至对此产生了身体和精神上的依赖感,而且很难戒除掉。”
      “可是我想那些熔铸在脑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忘掉吧?”我坦然地望着她,与她注视我的视线相互碰撞。
      “外面的雪还在下,大概到了明天日出的时候才能停止,这的确是真实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大脑能够改变。”她义正言辞地说。
      “那么……你们是如何开始的呢?”
      “杜甫的《春夜喜雨》中有这样一句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想用这句话来形容我和他的关系再恰当不过了。”
      “我想知道谁更主动些呢?当然,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以不必回答。”
      “那我还是不回答为好。”
      她出乎意料地拿起筷子衔起一枚沾满椰蓉的米团缓缓地放进嘴里,她的嘴张开的幅度很大,仿佛要将很多事实都放入口中嚼烂后吞进肚子里,最终化为粪土。很快,她布满皱褶的嘴唇紧闭着上下扭动了几下后便停止了,并且没有再张开的迹象。
      “我记得上中学时,几何老师曾强调过,平行线是在同一平面内,永不相交的两条直线,那么……到底是谁先违背了这一定义呢?”
      我端起酒杯自饮的动作倍受面前这位老人的瞩目,而我也能敏锐地觉察到自己主动饮酒的行为令她感到由衷的欣慰,她和蔼地凝望着我,一团明澈的亮光在她枯涩的眼中闪烁着,仿佛很多答案正在其中蓄积,并期待着令人信服的奇迹到来时顷刻释放出来。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吗?”我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问。
      “我不懂得几何学上的概念,平行线为什么不能交叉?哪怕一次都不行吗?”
      “恐怕不行——”
      “也许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没有交叉,仅仅是离得太近,非常近,人的肉眼极难分辨罢了,而且与我这存活了九十载的生命相比,时间又极短,如同白驹过隙一般,正是在这样极近且极短的空间与时间里,我们灵魂的一部分交融在一起,达到了某种默契,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泥土中的种子,在你不经意间它已破土萌发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心有灵犀?”
      “随便你怎么说都行。”
      “所有的征兆就是你们同时对对方产生了爱慕之情,而且你们心里都清楚对方对自己产生了这种感情。”
      “算是吧,你的描述很贴切。”
      “你……爱你的丈夫吗?也许我不该问这样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爱,只不过……一个爱,一个更爱,这样回答总可以吧。”她端起酒杯有些不厌其烦地说。
      “哦,抱歉……”
      “与问题无关,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你……还要喝?”我破天荒地抢先提起酒壶向她示意。
      “当然,尽管倒上,我还没有一点醉意呢。”
      澄澈的液体如同冰川深处的一股暗流,渗透岩石的狭缝,从壶口倾泻而下,并在我们被酒精熏炙得略显炽灼的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向上攀升。恍惚间,杯中一片汪洋,方才由记忆衍生出的生理体验,一部分浸没其中,将要溺亡,另一部分则漂泊在液面之上,随着微微泛起的波澜一起向四周荡漾。
      “谢谢,你开始变得更加主动了,或许酒精已经在你的体内发挥了作用。”
      “可你看上去还很清醒。”我满怀敬慕的说。
      “没错,我们家族的人都擅长喝酒,因为在我们的体内有一种可以快速化解酒精的酶,我是在一本科学杂志上看到的,上面解释了为什么有的人千杯不醉的原理,所以我现在很清醒,我能清醒地记得他俊朗的脸,浓密的头发和眉毛,还有健硕清瘦的身体,尤其是他左手指尖上的那层粗糙的茧。”
      “那么他知道你是日本人吗?”我随即问道。
      “我跟他的关系和我是不是日本人有关系吗?”不知为何,她的脸色猛然阴沉下来,那双刻薄的眼神让人战栗。
      “没……我只是……随便问问。”她急转直下的冷漠态度令我深感窘迫,并驱使我小心谨慎地握起酒杯佯装喝酒,以回避此刻面临的尴尬处境。
      尽管我不明白为什么在问及有关国籍的问题时她的情绪会如此激动,可我不想过多地去猜测,我认为她只会像我一样,在一个充满敌对势力的异国,产生不愿透露自己真实身份的想法当属正常。虽然我总觉得整个事件在逻辑上存在着诸多难以诠释的缺陷。但是我对此却抱有一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因为至此我已达到了此行的目的,我知道了埋葬在会展中心泥泞的土壤下那具拉着小提琴的尸骨的姓名,以及他的脖颈上的那块玉佩的来历,并无比庆幸自己找寻到了这块玉佩的原主,这难道不是从天而降的意外收获吗?至于他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演奏乐器,这或许对一位资深的音乐天才来说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仅仅是一种倾注毕生的热爱就足以让他这样去做。此外,他与杏子的这段婚外恋情更为我此次的岛国之行平添了几分奇幻色彩,而我着实该克制自己竭力探查真相的贪婪欲望,包括他们是如何开始的,还包括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发生的那些鲜为人知的细节。这恐怕超出了一个档案馆研究员的职责范围,何况他们之间存在的这份不被世俗社会许可的真实情感本就是尘封在个人心灵底层的私有财产,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权碰触干涉,我很清楚,我所知道的已经达到了我可以了解到的极限。
      我慢慢放下酒杯,如释重负地喘息着:“其实……我也反感这里的人问我来自哪里……”
      “他知道我是日本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处,可以说,我一生中所有的快乐都发生在那段时光里,在江边搁浅的篷船上,在灿烂的菜花丛中,我们如同一对初恋的情人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恼,没有战争,更没有伦常偏见。”
      “可你的丈夫一点都没有觉察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不敢确定我的丈夫是否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回到日本?”我紧接着问。
      “战争爆发的太突然,我的丈夫和孩子在第一轮的轰炸中不幸遇难了。”她叹息道,不过我觉得这种语气并不适合用来叙述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
      “至于皇甫愔成,我们失去了联系,于是回国前,我托人给他捎去了一封信,上面有我在日本的地址,可直到船离开码头为止,他也没有出现,于是我只好在内心里祈祷,期盼他能够按照信上写的地址找到我,只可惜……他没有出现,他让我白白等了大半个世纪。”她随手端起酒杯,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副尊容完全是由于过分克制自己内心的悲痛而表现出的肃穆神态。
      “可惜——这样一位音乐天才,最终竟被活活地埋在了地下,并且到死都不忘演奏他心爱的小提琴。”我扼腕长叹道。
      “其实那场战斗非常惨烈,日军的进攻很突然,而且对国军在长江上游的一切布防都了如指掌,他们一定是事先得到了情报,不然的话,历史恐怕会改写。”我若无其事地抓起酒杯,以一种设法寻找借口推脱的态度自言自语道。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我接着问。
      “我有两个哥哥,但不幸的是,他们在三十岁之前就英年早逝了,这栋房子实际上是我大哥留下的遗产。”
      “看来,我又要在你大哥的房子里借住一宿了。”
      我唉声叹气地说,同时将潮热的脸转向镶嵌在墙上的被积雪遮蔽的密不透风的窗户,并想象着视线能够穿透这层冰冷的覆盖物,在屋外漫天风雪中游荡,跨过锋利的山脊,越过茂密的丛林,在北海道的上空翱翔盘旋。我渴望目睹这个村庄的璀璨夜晚,像晴朗夜空上的繁星,蕴藏着数不尽的令人惆怅的信息,可以说,它带给我的是某种忍俊不禁的窃喜,亦如得到了某位逝者头颅中衰亡的思想,虽不能普济于世,但却可以让我在它的启迪中体味到生者无从探寻到的真相。
      “雪住了。”她随我一同望向窗外。
      “你能感觉得到?”我疑惑不解地问。
      “高川的雪,来去都很匆忙,有时眨眼功夫,就可覆盖整片森林,但是当你刚要做出迎战它的姿态时,它却褪去的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未来过一样。”
      “我突然觉得皇甫愔成对你来说就像这场雪一样,来势如此猛烈,停留却极为短暂,也许当这皑皑的白雪融化之后,雪水会渗透到土壤下面,成为一股涓涓暗流,永藏地下,或积蓄在树木的根系之中,化作植物的养料,或蒸发到空气中,升华为天上的云朵,飘游四方。他以另外的一种形式存在着,影响着我们的观念,支配着我们的情绪,使我们感伤、留恋、追忆,甚至有时候我们还想忘记它,可这很难办到,因为他已然成为了自然界中的一种实体。我相信这段经历深彻你的骨髓,我更加荣幸能够触及到他的边缘,感受到他的轮廓,而你漫长的人生等待则赋予了他奇幻的色彩。”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经过千年工艺酿造出的琼浆流经她松弛的脖颈坠入胸中:“你为何如此含蓄,为何不对我的行为进行评价?”
      “我没有资格对你做出评价,因为我看到的只是结果,何况我对这类事情还带有很多成见,所以很难保证自己的评价是公平的。”
      不知是酒精起了作用,还是坐得过久的原因,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很吃力,十根粗糙且刚劲的手指支撑着地板,如同一名正待起跑的短跑健将,在发令枪的火药划破长空的一刹那,她径直走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了她苍凉的嗓音:
      “你刚才的那番话比任何评价都要中肯。”
      这个夜晚我该怎样度过?这是我饭后一直思考的问题。也许是药效已经消耗殆尽,骤然升高的体温在傍晚时分再次席卷我的全身,使我不由自主地蜷缩在被子下面,活像一只冬眠的啮齿类动物。加之方才混入血液的酒精刺激着表皮的毛囊不断地分泌着稀薄的汗液,我顿感自己仿佛坠入了西双版纳的雨林之中,四肢被虬劲的藤蔓缠绕着,所进行的一切挣扎和努力都只会使自己逐渐变得筋疲力尽。此时,或许是头颅与地面贴的太近的缘故,我隐约听到来自地下的一股沉闷的声音,好似涌动的岩浆欲要顺着大地的缝隙喷溅出来,又似鼹鼠家族正在土壤之下开凿着洞穴,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股沉闷的声音内部慢慢缕析出一串带有节奏的响动,并很迟缓地向我逼近,直至一切都静寂下来为止,我才惶恐不安地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她正跪在我的枕边。
      “把它喝了,这副草药能让你很快康复的,只是味道不太好,正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她将一个晶莹剔透的瓷碗递到我面前,里面的汤药水平如镜,如同传说中书圣王羲之洗笔的墨池。
      “忠言逆耳利于行。”我受宠若惊般的从被子里迅速爬起来,并随口补充出了下半句。
      我觉得自己舌头上的味蕾刚好能够承受这副汤药的苦味,只要屏住呼吸,加快下咽的速度,就可以很大程度上减轻口腔的负担。我用双手端着空碗毕恭毕敬地放入她端来的托盘中,同时用唾液不断地将残留在舌苔上的药液带入喉咙。
      “你的等待,让我很感动,但是从来都没有人劝说你离开这,或是告诉你选择放弃吗?”在问这个问题时,我的喉头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我身边没有一个有资格劝说我的人。”
      接着,她端起盘子,快步走到房间的门口说:“对我来说,这的确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耐人寻味的夜慢慢地将我周围的空间染得黑茫茫的,在辗转反侧的过程中,我突然意识到,这恐怕是我平生第一次通过听觉来判断屋外夜幕的颜色。由于房间的玻璃被蓬松的积雪遮蔽着,因此我只能天马行空般地联想着笼罩在山顶上空的苍穹的模样。如若真像杏子说的这里的雪来去匆匆的话,那么我希望现在外面是晴空万里,璀璨的繁星会在我的仰望中历历在目。
      此时,正当我的思维还在承受着失眠所带来的疲惫痛苦时,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一连串悠扬的曲调,于是我定下神,侧耳聆听,并从凄美的音色中分辨出,这一定是由小提琴的琴弦在摩擦时产生的振荡。悦耳的声音穿越墙壁和地板的隔阂,宛如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水缓缓注入我的耳畔,乐曲时而高亢激越,时而低迷喑哑,仿佛成群结队地隐蔽在静谧旷野里的蟋蟀,争相发出的极富节奏感的沉吟。
      事实上,这首乐曲本身并不含有任何催眠的成份,真正导致我不由自主地合拢双眼的诱因应当归咎于它的音色。这独特的声音渗透我的梦境,在我的脑际徘徊,直至我醒来,两耳之间仍在回荡着它那令人怅惘的余音,那种感觉就如同自己乘坐一列奔驰的火车刚刚穿过一条漫长的隧道,在黑暗之中的短暂停留,带给我的一切体验都呼啸而过。我睁开惺忪的双眼,发现遮蔽窗户的积雪已经不见踪影,透过清澈的玻璃,我望见在湛蓝的天底下横着一条条白皑皑的山脉,表面还笼罩着一层素淡的晨雾,仿佛深居山间的农家屋顶上升腾起的炊烟。此时,两只白体黑尾的大鸟从屋前的树梢上飞过,为我眼前的这幅雪后美景注入了生机。
      我穿上衣服走出房间,感觉面前的这条走廊要比夜晚时和善了许多,那种狰狞可怖的印象也已荡然无存。接着我缓步来到客厅,发现周围空无一人,正当我感到不知所措之时,那扇厚重的房门突然敞开,随即一股冷峭的空气涌了进来,使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她一边关门,一边跺去黏在鞋底的积雪。
      “雪停了?”我羞怯地说。
      “停了,很早就停了,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她摘去那条灰色格子围巾,然后用它轻轻掸去附着在肩背以及脚踝上的残雪,并拢了拢头顶蓬乱的白发。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偏方,我觉得应该把它记下来。”
      “没必要,我这都是在中国的时候学到的,你们那的中医都能够知道,你早晨打算吃点什么?”她亲切地问。
      “随便,我通常不吃早餐。”
      “那怎么行,这样做对健康无益,我看咱们还是来些糕点吧,再配上一杯牛奶怎么样?”
      我欣然点点头,随后跟着她来到厨房,按照她的指示,帮她将早餐端到客厅的欧式圆桌上。
      “我现在仍感到很愧疚,不该私自翻动你的背包。”
      “没关系,里面装的东西本来就属于你。”
      壁炉里炽烈的火苗不停地舞动着妖艳的身姿,将践踏在脚下的木炭踩得“噼啪”作响,在这炬火苗的映衬下,我感到自己的右半边脸好像泛起了红光,并顺着脖颈一直向全身蔓延,很快便渗透疲乏的肌体,抵达到衰颓的心房,令从动脉喷溅出的血液恢复到了常温状态。
      “你在档案馆工作了多久?”她木讷地望着我,仿佛我做了某件让她深感失望的事情。
      “大概……三年吧。”我忐忑不安地说。
      “三年,你觉得这三年对你来讲有什么意义吗?”她刚才木讷的眼神此时突然转换成了一种蔑视的形式。
      “没有,对我而言毫无意义,相反,我对它来讲却意义重大,我有幸从战争的废墟中发掘出了很多极易被历史遗弃的人物和事件,包括他,包括你,包括掩埋在地下半个世纪的含冤而亡的尸骸,更包括那些惨遭战争涂炭的幸存者,我觉得我所从事的工作正是将它们的意义放大,放大到足够引起人们刻骨铭心的程度。”我努力使自己显得咄咄逼人,然而昨夜余存的病痛仍旧侵扰着我的神经系统,令我的语言表达能力略微滞后。
      “三年,你一直在做别人希望有人去做的事情,譬如我,一直期待着有人能够阻止我,阻止我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带进坟墓。”
      她的两腮随着咀嚼动作的加快不停地上下起伏着,当面颊突然静止下来时,她的表情也即刻变得十分严肃,甚至令人不寒而栗,见此情形,我生硬地将噎在喉咙里的食物吞了下去,随后端起杯子,用一股洁白的牛奶将自己的食道清洗干净。
      “其实……你离坟墓还很远。”我试图将话题转移开。
      “不远了,我能望见它,它就在不远处等着我,好像一块专门吸附灵魂的磁铁,将那些生命堕落后的残骸收入囊中,永世不得超生。”她怅惘地说。
      “我想你的观点过于悲观,或者说,我感觉你似乎总带有一种无法释怀的负罪感,我认为你没必要将这些自己决定不了现实责任强加给自己,毕竟每个人所处的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局限性,而凡人是无法突破它的壁垒的。”
      “一个人身边如果有一个可以随时挺身而出安慰他的人该多好啊!”她不禁感叹道。
      “很希望我就是那个人。”我随即说。
      “我好久都没有与人共同进餐了,我习惯了独自一人慢慢地咀嚼,然后无声地吞咽下去,仿佛一个满腹委屈的孩子蹲在墙角哽咽。你能不远万里地找寻到这里,说明你很执着,我如果能像你一样,或许就不会有这段故事发生了。”
      “不,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远不及你半个世纪的等待。”
      “请不要把我塑造的那样可歌可泣,本来这个故事是只属于我的。”
      “那么请允许我把它讲述给别人。”
      “但愿你能含蓄一些。”
      早餐过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将话题引向了现实中的江塞,半个世纪的变迁在我寥寥数语的讲述中转瞬即逝,那些铭刻在记忆深处的历史烙印也仿佛过眼云烟一般随着我的辞别而消散。在她的护送下,我穿上她借给我的踏雪板,在松软的雪地上迈开笨拙的步伐,如同马戏团里的一头刚刚学会站立行走的狗熊,摇摇摆摆地沿着山坡上疑似道路的痕迹缓慢向前跋涉。此时眼前的景象除了天空的“蓝”与大地的“白”以外再没有其它的色彩,或许是雪盲引起的错觉,我感觉自己正徜徉在漫无边际的云端,稍不留神便会坠落到脚下的人间。
      “昨天夜里你播放的乐曲是他演奏的吗?”
      在从口中喷薄出的白色哈气的烘托下,我提出了这个蓄谋了一夜的问题,不过我总感到有些亏心,觉得这个问题的提出完全是窥听他人隐私的结果。
      “是的,这是他应当时的江川影业公司的邀请录制的唱片,里面收录了十首世界知名的小提琴曲,不过当时发行量并不大,估计现在我这张唱片已经成为孤本了,不瞒你说,在高川的每一个夜晚,我都要依赖它的伴奏入睡,它已然成为治疗我失眠症的一剂良药。”
      接着,当我们吃力地行至山脚下时,她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
      “被活埋的,窒息而亡。”
      “你们打算如何处理他的遗骨。”
      “和常人一样,拥有一座属于他的坟墓,墓碑上会刻着他的名字和称谓,至少他的才华足以让后人永远记住他。”
      分别时,她将一袋配制好的草药塞进我的背包,并再三嘱咐我定时煎服,随后我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她也谦和地向我弯腰回礼,就在这纯白色的背景前,我顺着高川河水流动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艰难前行,大约快要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时,我再次驻足回首,发现那位已过鲐背之年的老人仍伫立在我们刚才分别的地方,在茫茫的雪原深处目不转睛地眺望着我。随即,我抬起手臂奋力地向她挥舞着,同时她也举起手稳健地朝我摆动了几下,霎时间,我突然感觉到她刚才似乎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塞入了我的背包,而留在这座深山里的只是她瘦弱的躯体,面对这种倾注生命的托付,我的心灵深处顿时升腾起一股陌生的情感,它逼迫着我迅速转换自己的角色,将一切虚拟的回忆都化作真实的存在。在她放下手臂之后,我毅然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山顶奔去。
      杏子老人猜测的没错,山顶的缆车果然如期开通,而且每一个车厢的玻璃都被擦拭一新,和那橙色的厢体组合起来就像一个硕大的沙丁鱼罐头,充满了一种衍生于成人世界的童趣。此时入口处空无一人,通往缆车的台阶上也没有任何脚印,看样子我应该是今天的第一位观光客。而后,当我脱去踏雪板从侧门钻进去时,那个执勤员才从岗亭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的白色口罩阻止了我辨析他相貌的行为,仅能从那双倦怠的眼睛中略微揣测出一些被初始化的气质。
      “又是你。”他说话的语气要比他说话的内容和气得多。
      “我们何曾见过面?”我心想。
      “哦,打搅了。”我谦逊地笑着用日语说。
      “你不是本地人吧?”
      “是的,我是来亲戚家串门的。”
      “哦?是哪一家?”
      尽管他刨根问底的行径令我感到十分厌烦,但我一时又想不出恰当的回避办法,于是我如实说:“知原家。”
      “知原家?没听说过,新搬过来的吧?”
      “对。”
      我狡黠地笑了笑,并快步迈进车厢,关紧车门,伴随着缆车缓慢向山下移动,将高川连同那位喜爱打探他人隐私的缆车管理员抛在了云端。
      放眼望去,近处的一座面目苍白的山峰如同一个身患梦游症的垂暮老人,悄无声息地向我逼近,在他失去平衡向我扑来的一刹那,缆车呼啸而过,将心头瞬间集聚的恐怖感迅速抛向脑后。此外,那些四处游荡的山风,把堆砌在山脊上的积雪打磨得异常锋利且棱角分明,好似远古时期隐匿于大洋深处的无比硕大的水生物种背部的鳍。这些喜爱群居的爬行动物的始祖们盘踞在这片撒满白雪的平原上,以其亘古不变的姿态繁衍生息,时刻令我这个渺小的外来物种胆寒。
      为什么她要将自己掩饰起来,以至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常驻民们竟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这其中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却能令人深感惊异的原由。还有,她是如何做到的?在这个众所周知的山顶上独自生活了——不——是独自生存了大半个世纪,竟奇迹般地没有被任何人所了解,难不成她与生俱来就拥有泯灭他人求知欲望的超凡本能?在我看来,等待一个人是没有必要隐姓埋名的。
      不过,这些思索恐怕只能在我的大脑皮层之下到处游弋了,因为至此我所触碰到的一切线索足以将这个感人的故事编织起来,并且用上天赋予我的少量的想象力创造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
      不知不觉,在缆车将要埋没在披满白色植被的山峦中时,我用手拭去凝结在玻璃上的水蒸气,顿时眺望到在寂寥的村庄上空,一只失落的孤雁正朝向苍茫的地平线缓缓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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