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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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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昨夜的小雪似乎正在为气象台预测的暴风雪的降临做着前期铺垫,此时,趁着阴郁的天空喘息的间隙,江下母女俩裹得严严实实的来到屋外,将附着在青灰色石板路上的绵薄的积雪清扫干净。在她们的劳作刚刚进行过半的时候,我终于完成了写给昱若的信件,然后,迅速套上外衣,兴致勃勃地走进院子,奋力地挥舞着扫把与她们一同忙碌起来。
“张先生,不知道店里的伙食合不合您的口味?”江下夫人笑着说,不过手中橙色的除雪铲并没有停止向前推进,她身着厚厚的棉衣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漫画里的卡通人物,浑圆的轮廓,憨态可掬。
“很好啊,我不挑食的。”我用自己根本就不具备的幽默天赋回应道,不过感觉面部有些僵硬,恐怕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看这几天你一直呆在房间里,您还打算到高川吗?”江下小姐蹭了蹭粘在脚底的积雪,接着凑近我问道。
“嗯,还要去。”我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有个好消息,听说直达山顶的缆车开通了,这下您就不用再爬山了。”
我望着江下小姐略显潮红的笑脸,不禁有些内疚,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告诉她们,那天下午我是坐着缆车下山的,抑或是忘记了,还是由于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总之我对自己无意中隐瞒事实的行为由衷地感到惭愧,毕竟她们待我非常诚恳,而我却时刻对她们保持着一种戒备,无中生有地创设出一种虚拟的隔阂,这种做法实在有些欠妥。
“那太好了。”我喘着粗气说,声音稍稍有些含糊不清。
大概我的表现并没有江下小姐所预想的那般兴奋,她疑惑地望着我点了点头,接着又投入到清扫积雪的劳作中。为了弥补自己由于不善掩饰内心情绪所造成的消沉局面,我随即想到了一个极为切合实际的话题,并迅速转移了过去。
“既然缆车开通了,那么要不了多久山顶的滑雪场也会开通的,这下你们店里的生意又该红火起来了……”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站在院门口,正朝花坛里堆雪的江下夫人立刻插了句:“可惜天公不作美啊——”
“为什么?”我不敢肯定自己脑子里预感的答案是否正确。
“暴风雪,可恶的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江下小姐的回答立刻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
“人们是不会冒险上山的,政府也更不可能允许人们这样做。”她接着补充道。
“雪停了呢?我看到南面的山坡地势很平缓的,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实际上意外在哪都会发生,就算在外面的街道上行走都有可能滑倒或是摔断腿,作为公共资源的管理者,就看你怎样去疏导,毕竟像这样一刀切的办法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的。”
我极为赞同江下小姐的观点,于是叩动着下巴,显示出一种做政治家的潜能,可是我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能够配合上她观点的论据,因此只能继续将视线聚焦在自己手中的扫把上,奋力挥舞着,拂去石板路上的残雪,在一个个扇形的轮廓里显现出一副副院落小径的本来面目。
“但愿气象台的预测不要太准确。”江下夫人在一旁唉声叹息地说。
“那么你们当地的气象台预测天气的准确率如何?”我故意用调侃的口气问。
“我觉得……还是蛮准的吧。”江下夫人忍俊不禁地望着她的女儿。
“现在倒希望它别太准。”她的女儿则立即做出回应。
“以前到这里来的游客多吗?”我接着问。
“嗯,比较多,一般的旅行社会将这里作为北海道之旅的最后一站,无论春夏秋冬,这里都有很多游客,当然,每一次有暴风雪来临,政府都会提前做出预警,一般旅行社接到通知后就会取消到高川滑雪的安排,有时为了不让远道来的游客扫兴,有的旅行社会带大家到高川沿岸泡温泉的,当然如果有意外发生,像这次的雪崩事件,政府是绝对不允许旅行团上山的,这也在意料之中,不过,像今年冬天这样天灾人祸叠加在一起出现的情况却很少见,真是雪上加霜啊。”
我看到随着江下夫人的叙述,靠近院门的花坛里的积雪不知不觉成了一座酷似珠穆朗玛峰的微缩模型了。
“那么像冈岛先生这样独自旅行的游客呢?当地政府该如何管理呢?”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将话题引向我所关注的人物身上。
“他可不是……”江下小姐刚要纠正我的错误,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了某种宗教仪式上的禁忌一般压低了声音:“他可不是来旅行的……”
江下夫人一定是看出我瞬间浮现在脸上的疑惑,于是立刻补充道:“冈岛先生每年冬天都到这里来,和他以前的战友一起去北面的半岛祭拜他们阵亡的战友,听说他战时在军中担任大佐,也不知道这个军衔能管多少人?另外能活到现在的老兵也没有多少了,可他还是年年都来。”
“那他今年高寿呢?”
“大概……八十多了吧?”
“哦,年龄是够大的。”
在江下夫人轻描淡写的介绍中,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紧迫感,难道与我同住一层的老者是一位时常怀揣着军国主义思想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遗族?我猜测着他头脑当中可能携带的大量偏激的思想,更担心自己会淹溺在这些激进的思潮之中。尽管在降临这座岛国之前,我的心理早有些许的准备,但是我却不曾想到这股浪潮的来势竟这般急切汹涌,令人猝不及防,又诚惶诚恐。
此时,我如一只惊弓之鸟,耷拉着膀子挥舞着扫把,渐渐的在我的面前展现出一双酷似我这颓丧的翅膀一般的图景,于是我开始回避着去想象一些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物,譬如盛开的花瓣,或是刚刚破土的萌芽……然而当江下小姐从上面走过时,一连串的脚印立刻为这幅临时呈现在石板路上的画面增添了些许的抽象色彩,亦如梵高笔下的麦地一般,灵巧的脚印涂抹在上面,显得质感极其粗糙。就这样这种牵强的联想萦绕着我每挥舞一下扫把,右脚都要配合着手臂的节拍向后挪动一步,直到我退至院子的边缘时,一条崭新的石径便呈现在我的面前,估计应该和院外运河融化后的样子有些类似。
随后,冈岛先生年轻时的形象不知不觉竟与我收集到的资料中那些反面角色联系到了一块,即便我饮下江下夫人的热茶,也很难冲刷掉他留在我大脑中的负面印象。我想,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发出的那一声磕磕巴巴的汉语中,可以很明确地认定他曾经踏上过他所谓的□□的国度,而且在这片当时充满了血腥的疆土上,或许也有无辜的生命在他的刺刀或枪口下陨落。可是,现在坐在这间旅馆的客厅里,我却无法将其想象成有着正义气度的军事法庭,更无法催生出内心潜在的民族使命感,相反令人深恶痛绝的负罪感油然而生,仿佛在暂且消沉的云层上空有一股势力正在慢慢地蓄积,并不断发出一种带有诅咒意味的声音,叱骂我此刻的无动于衷。
谈笑风生间,我和江下母女俩的话题一度从江塞的夏天一直持续到北海道的半岛,当得知冈岛先生已经完成了他今年的祭拜之旅时,我的内心忽然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如果这场祭拜活动还没有开展的话,自己就会冲出来制止似的。
“冈岛先生对江运的贡献可不小啊——捐出自己毕生的积蓄,和祖上留下的万贯家财,建学校,建医院,疏通运河,真是令人敬佩。”
江下夫人提高了声调,大概是故意要让楼上的冈岛听见。而她的话却让我感到有些意外,如同在评价这个人的时候就不应该有褒义词的出现。可是回到现实情境中来,这间暖意融融的客厅毕竟不是什么肃穆森严的军事法庭,它所承载的也绝非泾渭分明的道义上的伦常,在这里,似乎善与恶,对与错已不再是两个相对而言的概念,而是要把他们分割开,单独进行评判,并且梳理出来的结论也不能混淆,好似一组无尽无休的平行线,永不碰头。
“那他……大概要住多久?”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很怕被楼上的冈岛听见。
“说不好,也许两三天内就走,也许会等到庙会之后,这就不知道了……”
也许是我的问题有些触及到了她店里房客的隐私,使得江下夫人略微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她端起茶壶将我的茶杯斟满,然后便夸赞起茶叶的味道来,而我也只好奉迎着她引出的话题,以一种谦逊的口吻,与母女俩聊了起来。
吃过晚饭,我迅速回到房间,掀开笔记本电脑,竟发现邮箱的收件夹里空空如也,随即脑海中的问题犹如钱塘江的潮涌一般冲撞着我的头骨,为什么昱若还没有回信?难道在法国的行程里她忙得连一个休止符的闲暇间隙都没有?此刻,臆想出的假设连同目前使我困惑的局面一起,侵扰着我原本清澈的神志,并如同有一股违背自然法则的力量托着我,一点点地仰卧在地板上,好像在模仿刚刚死去的人一样,而且,还全然是一位死不瞑目的逝者。
我望着素洁的天花板,竟搜寻不到任何能够勾起大脑浮想联翩的痕迹。随后,在我感到自己的□□似乎正在融化,垂落的汁液正不断地渗入地面的缝隙之时,远处山脉上空的天色开始变得越来越浓重了,一道旋风旋转着从窗前掠过,由于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雪片,因此很容易看出这股风势的强弱、姿态、意图。紧接着,窗子好似抖动了一下,玻璃折射出的光线也立刻出现了一种复视的效果,将这片快要逼近黄昏时分的陆地的阴郁面容呈现了出来。
受到眼前这派见所未见的自然现象的召唤,我慢慢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贴近窗户,瞬间从口中喷薄出的气息立刻转化为一层淡淡的白霜附着在玻璃上,它模糊了我的视线,同时将眼前所有的景物覆盖在了浓雾之中,令天地万物开始变得迷茫。难道今夜暴风雪真的会如约而至?可昱若的回信为什么不能像这股风暴一样有章可循呢?我牵强地将昱若和暴风雪这两种毫不相干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接着受这种困惑的驱使重又坐到电脑前,我打开邮箱,正待我准备为昱若发去两张沿途拍摄的照片时,一则“1封新邮件”的出现立刻使我沉浸在惊喜之中,然而,当我忐忑不安地打开收件箱后发现寄信人的名字是“杜峄”时,内心的情绪又立刻陷于惆怅。我失落地叩动着右手的食指,并在信件展开之前,不断地在大脑中揣测着里面的内容,仿佛学生时代在百无聊赖之时翻阅八卦杂志一样的随意。
“成哥:林式义把照片找到了,请你查看附件,另外这边的走访工作进展的很顺利,目前又有五名慰安妇受害者公开了身份,我会陆续将她们的资料整理出来,最后祝你一切顺利。”
我迅速打开附件,随着屏幕上的照片像织布一般一行行呈现出来,一位面容俊美的妙龄女子的半身像慢慢跃入我的瞳孔,她笔挺的坐姿如同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一般端庄雅致,幽邃的目光直逼我的双眼,略带刁蛮的嘴角似乎还隐含着一丝笑意。此外,头上高耸的日式发髻,以及宁谧华贵的深色和服上点缀的那几团娇艳的樱花,时刻散发着一股来自东亚岛国上的浓郁的民族气息,并将她白皙的面颊和粉嫩的脖颈衬托得淋漓尽致。而她那极具东方女性特质的脸庞,仿佛一块掩藏在冰川脚下经历了亿万年雪水冲刷的璧玉一般圆润流畅,甚至镶嵌在两侧的玲珑的耳廓看上去都是那么超然脱俗,完全是上苍为了能够搭配上她这张平静的容貌而精心打造出来的。
然而,正当我的鼠标缓缓窜至她的下颚处时,那种最初在心底里浮现出的近乎于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起来,尤其是那颗犹如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一般的黑痣,令我的神志从起初的警觉一点点演变为了惊厥,并由原本虚拟的生理形态逐渐转换为了一股可以瞬间注满我双腿的势能,虽然过程有些缓慢,但是充满了爆发力,它迫使着我这六十多公斤的躯体猛地纵身弹了起来,险些踩到面前的电脑键盘上。我迈到窗前,一边穿上外套,一边将视线延伸到远方山脉上方昏黄的天空中,此时,一些如同柳絮般的雪花开始率先逃离云层的束缚,飘飘洒洒地从空中坠下,所形成的一道道混乱的抛物线模糊地勾画出了目前外面空气的流速,随着雪花下落的轨迹越来越倾斜,我开始意识到,留给我前往高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拾起电脑,塞进背包,像一个刚刚抢劫银行得手的悍匪似的飞奔出去,甚至全然无礼地漠视江下母女俩的诚心劝阻,毅然决然地投入到因惧怕暴风雪的摧残而瑟瑟发抖的世界中。
“这是最后一趟,记住,你什么时候看见太阳,缆车就什么时候开通。”一位穿着橙色反光衣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将我关入车厢,并用一种只有在祭祀场合上才会见到的哀丧眼神目送着我徐徐向上爬升。很快,车厢开始摇动起来,尽管幅度不大,却令我胆战心惊。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恐惧是由于体表在寒冷的空气中搁置过久造成的,我感觉到鼻孔中蓄积的液体在流经坚挺的鼻毛时所受到的阻力,同时所产生的极为酸楚的感觉也在我的忍耐慢慢耗尽的时候转变为一种类似啜泣的举止,好似头脑深处回忆起了令人心痛的往事。此时,我尽全力地捍卫着自己恒定的体温,并且总是感觉自己在冰冻的临界点处上下浮动着,仿佛稍有松懈自己的体温就会降至冰点。
我将可能已经略显苍白的脸移向车窗,雾气迅速在玻璃上扩散开,模糊了我的视野,那些从天而降的雪片的密度越来越大,如同有人在亡者的灵柩前抛撒的纸钱一般,而我联想到的这个有些阴森感的比喻,无意中竟将自己等同于了这个棺椁中的实体,藏匿在缆车形状的灵柩中缓缓向着暗红色的天际攀升。脚下的繁密的树林在强劲的山风的震慑下,不停地朝着相同的方向战栗着,似乎欲要将冻结在体表的冰雪抖落掉,并且看上去好像从来都不认为这样做是一种徒劳的举动。
“知原杏子?”
我自然自语地说,随后将视线回转到远处灯光璀璨的村落里,目前的天色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天地倒置的感觉,灿烂的星空点缀在脚下,似乎自己正驾驭着一艘太空舱,从非洲的好望角向澳大利亚的西海岸挺进。不知不觉,当来自□□内部的僵硬感慢慢向皮肤的表层扩散时,白皑皑的山坡渐渐从躁动的密林丛中显露出来,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以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期待着快些回归到陆地上,并想象自己在踏出车厢的一刹那,所表现出的怯懦的品性。
可事实上,我要比自己想象的坚强许多,至少当手指触碰到冰冷的被积雪包裹着的白钢栏杆时没有迅速缩回到衣袖里,而是鲁莽地融入到这峭寒彻骨的空气中并持续了五六秒钟,不过,这屈指可数的五六秒很快便让我为自己因为一时忙乱而忘记带上手套和围巾的行径感到懊丧了。我低垂着头,眯缝着双眼,竭尽全力用粘连在一起的睫毛护住自己的眼球,很怕表面的眼角膜被冻住。在残存在头脑当中的少量直觉的牵引下,我顶着擦肩而过的雪片,尽量在它们的缝隙之间穿行,以免被呼啸而过的锋利的冰晶割伤。如此每行进一步,我都要为自己的两只脚捏一把汗,很怕它们在一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下选择退却。
头顶的天色渐渐混浊起来,如同将一坛浓墨倒入清澈的水中,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暗开始扩散,同时更加浓稠的暗物质也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向这片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的山脉沉淀下来,而且很快便均匀地与我所处的空间融为一体,此刻,不仅是行进的步履,就连光线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都变得极其缓慢了。
此时的高川村灯火辉煌,似乎这里的人们有一种用光亮驱赶严寒的传统,放眼望去,整个村庄如同沉浸在一片蓬松的白色泡沫中,又像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妈妈送给我的蛋糕上点缀的巧克力糖果。在熹微的街灯的牵引下,我以一种有生以来从未摆出过的蠢笨姿态,用如钻井机一般的双脚在雪地上开凿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在我看来,降雪量的多少也许与天色的明度有关,天色越是黑暗,空气中雪片的密度越是浓稠,直至我艰难地攀登到山顶时,从瞳孔中放射出的视线已经很难完整地落在十米外的物体上了。面对这栋森严素朴的建筑,当我伸出犹豫的右手食指时,因寒冷导致的麻木感竟猛然消退得无影无踪,转而一种对真实的迫切期待瞬间充入我的双眼,仿佛稍一眨动眼睑就会流出热泪来。
门铃响了许久,却迟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或许是被山顶咆哮的狂风掩盖住了,我迅速将手指缩回袖子,感到指尖处已经丧失了触觉,同时又对自己这样突然到访的行为顿生一丝悔意。正当我再次吃力地抬起颤抖的有些夸张的食指时,面前这道厚重的木门竟然倏地揭开了一道缝隙,微弱的光线连同一股怡人的暖流从里面溢了出来,犹如极夜过后迎来的第一道曙光。
“你……一个人?”她异乎平静地望着我,看不出任何遭人搅扰的迹象,同时手中端着的那只微明的蜡烛在从门外蜂拥而入的强气流的侵袭下不停地抽搐着,显得十分惊恐。
“是的……”我张开嘴,感觉有一种类似酸性的液体倒灌入我的咽喉,使我不禁干咳了两声。
房间的门半开着,惨白的灯光涂满四壁,将方才在经过昏暗的走廊时心中滋生出的阴霾驱散开。作为室内唯一的家具,那张古铜色的茶几不知在这间宽敞的屋子里静候了多久,洁净的桌面泛着一股来自密林深处的幽邃的光泽,令人不禁顿生出一种怀旧的情绪。
“外面很冷吧?”她端来茶壶,热气腾腾的水柱随即倾泻而下,坠入我面前精致的茶杯里。
我忐忑不安地点点头,并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缓缓盘坐在面前,那清瘦的躯体在扭曲的过程中仿佛发出了一阵钢筋被弯折时的声响。她微驼着脊背,松弛的脖颈裸露出来,如峭拔的石壁上生长的黄山松的枝干一般苍劲。
“你为什么不把外套脱掉?屋子里很冷吗?”也许她看出了我身体细微的战栗,于是用一种警觉的口吻问道。
“不,屋子里很暖和,我可能……着凉了,感觉自己在发烧,因为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冒着暴风雪独自一人来到山上,想必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没错,我来找一个人。”
“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犀利的目光从她混浊的眼中放射出来,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我的瞳孔,我竭尽全力抵挡它的冲击,克制住内心的胆寒,直视着她。
“不,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她并不重要,但那些死去的人却需要她。”
“既然人们已经死去,还有什么渴求吗?即便是冤魂,时间也会还给他清白的,何必要人为的干预过去的事情呢。”
“可……我只想走在时间的前面,越快越好,毕竟那些死去的人曾经存在过,我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存在的,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那些久远的往事有谁会知道?又有谁愿意知道?现如今人们已经对过去不屑一顾了,更何况要寻找到知晓你所渴求的答案的人?至于‘存在’,我认为它只是孤立的,问题可以由它提出,也可以由它终结,因为‘存在’本就是一种形式,一切都是随机的,偶然的,我们何必还要费尽心机地去探究它的过程?我敢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了解你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那么……要是当事者本人呢?”
她端起茶杯,慢慢饮下,随后用温润的舌尖抿去残留在布满皱褶的下唇上的水痕。
“本人?”她轻蔑一笑,“谁都有健忘的时候,何况是那些受到大脑排斥的东西。”
“可是……真能排斥掉吗?我的意思是……即使大脑产生排斥,也不能等同于遗忘,它应该会转变为一种记忆。”
“记忆有时候是不受大脑控制的。”她立刻回应道,仿佛事先早有准备。
“大脑的确无法完全控制记忆,所以有些事情如过眼云烟,而有些事情却令人终生难忘。”
屋子里顿时沉寂下来,琐碎之声不绝于耳,好像是漫天的雪花在撞击地面时发出的声响。我克制着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栗,抓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即在这股暖流亲切的安抚下,我躁动的内脏开始有些平息,并将其存储的能量逐渐向着体表渗透出来。大概在这片静默的气氛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我面前的这位被岁月蹂躏的遍体鳞伤的老人小心翼翼地用双手端起茶壶再次为我斟满。
“诸如‘终生难忘’这样的词汇,对于我这种行将就木的人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过去的事情在我的脑子里残留的太多,太杂乱,所以根本记不得了,更没有精力去整理,就只有带进棺材了。”
“怎么可能?至少会有些刻骨铭心的人或事吧。”
我感到在自己话语的尾声,一丝迫切感猛然显现了出来,同时我觉察到她的头部迅速而微弱地左右震颤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的表露。
“高杉家的旅店每晚八点半准时打烊,你该提早去,因为像这样的鬼天气,缆车是不会开通的,要等到雪停了才行,我建议你应该先为自己找个住处。”她用干枯的拇指不停地摩挲着杯子的边缘,闪烁的目光忽明忽暗地在我眼前晃动,犹如一位安详的慈母面对着久别归来的游子一般。
“您……不会放弃回忆……对吧……”
我缓缓站起身,或许是血液在体内沉淀的过久的缘故,头部瞬间爆发出一阵带有空旷之感的疼痛,并迅速向全身倾泻,如同被一种类似酸性的溶液浇灌似的。
“如果我没有你期待的正面回答呢?更没有你所谓的‘回忆’。”
她纹丝未动地坐着,视线聚焦在面前精致的茶壶上,语气中不带有任何的感情色彩。
“那么……”
正当我弯下腰,准备从背包中拿出电脑时,她近乎于阻挠一般的目光突然像支锋利的弓箭倏地投射向我,但面容还是那样静穆,根本洞察不出一丝一毫的情感:“真正的暴风雪即刻降临,快去躲躲吧。”
我独自一人穿过狭长且昏沉的走廊,陷入充斥着白色粉末的黑暗的天地间,那些游离在空气中并不断坠落的晶体,以世间最残暴的手段剥夺着我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不经意间一阵肆虐的狂风恰巧从我的右侧席卷而过,被掀起的冷酷的微小颗粒袭入我的耳孔,撞击着躲避在大脑深处的鼓膜,顿时令我的听觉产生了一种感知滞后的障碍,仿佛世间的一切声音都被冻僵了似的。我吃力地将右腿从厚厚的积雪中拔出来,而后犹豫着迈出了怯懦的步伐。
高杉家的旅馆在哪?我不禁在心底里发出这样无稽的慨叹,可是这对我来说又带有何种可贵的价值呢?事实上,我该以何种形式、何种理由、何种契机,再次步入身后的这栋埋藏着我所渴望的真实的建筑内部,才是此刻令我深感忧心忡忡的最为棘手的问题,它犹如先天遗传的不可治愈的恶疾一般在□□的隐蔽处折磨着我,同时随着这种病痛间歇式发作时产生的一种足以摧毁人的忍耐力的症状,我的意识开始被各种脏器在遭受迫害时瞬间爆发出的最后一股热浪搅扰得有些混沌了,我分不清脚下的这条道路延伸的方向,更失去了对山下僻静的村落的距离感,远远望去,那微弱而零散的灯光悄无声息地扮演着星空的角色,使我感觉自己就像行走在天际,只不过这迷幻的情境与四周狂躁的暴风雪相衬的极不协调。正当我的左腿竭尽全力地摆脱了积雪的纠缠时,来自右侧空间里的所有气体猛地向我挤压过来,将我最后挣扎着向前跋涉的动作定格住,并重重地平铺在了雪地上。
当我的周身沦陷在这片寒冷的山脉时,或许体验到的只有一场梦,而昱若迈开双腿沿着海岸线向远处奔跑的动作,则以一种循环的景象呈现着。我伸出手臂想挽住她身后飘逸的白色长裙,可是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改变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包括我凝望着她的背影的视线,以及我呼唤她时产生的回音的次数……这些都一成不变,甚至永远都无法颠覆它固有的规律。此时,随着一阵无可名状的刺痛感由肩膀上的一点迅速向全身扩散,我感到自己的呼唤开始有些嘶哑了,并在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境的同时微微睁开了双眼。
“别担心,我在帮你把体温降下来,免得烧坏你的脑子。”
她将注射器轻轻地放入身边的白色托盘,而后从中拾起一支正在燃烧的雪茄叼在嘴里,那副被一缕缕青烟笼罩着的淡定的愁容,好似隐遁在云海之中的峭拔嶙峋的峰峦一般让人景慕。
“你很想她吗?”
“谁……”
“一个叫昱若的女孩。”
“我……”
“你刚才一直在叫她的名字,我猜想她一定是位非常漂亮的姑娘。”
“你也一样。”
我侧过脸,看到她正盘坐在电脑屏幕面前,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张古旧照片中的自己。
“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很偶然……”
“所有的偶然都是上天的旨意。”
“那么……他呢?”
她将一节雪白的烟灰弹落在托盘中,随后把怅惘的视线伸向窗外,仿佛透视到了远处山脉另一侧的广阔的平原。正在我猜测她的目光中到底积郁了多少被岁月洗濯得有些褪色的记忆时,一串流利的汉语突然鲜活地从她口中映现,这种渗入基因的亲切感使我觉得自己好像刹那间又飞回到了自己的祖国,重新融入了自己所熟悉的语言环境之中:
“你认为……我们是说汉语,还是日语呢?”
“汉语……怎么样……”我也用汉语说道。
“嗯——”她点点头,表情显得很迟疑,似乎有某种无以言表的顾虑在困扰着她。
“我很喜欢李商隐的诗,文字清丽,意蕴深远,尤其是那首《锦瑟》,你读过吗?”
“我……记不得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吃力地坐起来,随后靠在墙上,并将枕头垫在身后。此时我的额头湿漉漉的,单靠自己的手掌很难将其完全抹去。
“你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您……您是怎么把我抬进来的?”
“不,不是抬进来的,我是把你拖进来的,幸好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门前的台阶,要不然雪橇是很难爬上来的。”
“实在太感激您了,您又救了我一次。”
“不——我是在拯救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雪茄,随后微微张开嘴,浓重的烟雾在她口中浮荡,犹如一座山岚弥漫的洞穴一般。
“你觉得李商隐在诗的最后一句中到底寄予了什么?”
“抱歉,我对唐诗……知之甚少……”
“可是你的身上却有一种诗人的气质。”
“哦?”我腼腆地笑了笑。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汉语的?”我接着问道。
“我五岁的时候便和我的父母一起来到了南满洲,当时那里一片贫瘠,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说实话,我对那里没有什么好印象,愚昧的□□人,漆黑而荒凉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一个不毛之地度过的,现在想想真是有些荒诞啊!”
飘渺的烟雾再次从她口中升腾出来,并翻滚着在我眼前浮荡,好像一群迷离失所的云母舞动着婀娜的身姿浩浩荡荡地向着海面游去。此时外面阴沉的天空仍不断地向山坡上泼洒着雪花,不过与昨夜的情形相比势头有所减弱,坠落的速度也徐缓了很多,“田”字形的窗棂周围积满了雪,唯有玻璃中央的地方可以透进些许的光亮,因此对于屋外世界的感知,只有少部分是通过眼睛收集到的,其它绝大部分情景都要靠大脑的想象来完成。作为这栋建筑唯一的主人,她大概对目前这种静谧的氛围习以为常了,独坐窗前,默然凝望着外面纷繁变幻的世界,似乎已经成为她每日必定要摆出的姿态。
她放下仍未燃尽的雪茄,随后从宽大的衣袖中搜出那条精致的项链,并用干枯的指尖轻轻触摸着凿刻在玉坠儿上的自己的名字:
“请原谅我在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翻动你的背包和电脑,我可以……留下它吗?”
“不,它本来就属于你。”
“而那个我只属于过去。”
“我正是为过去而来的。”
“我敢说对于那段时光而言,你所知道的和我所经历的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无外乎是那些带有私密性质的见闻罢了。”
“我无意冒犯您的隐私,我只想为那些逝去的生命证明,仅此而已。”
“证明什么?证明他们存在过?”她将视线聚焦在我的脸上,仿佛答案就刻在我稚嫩的皮肤上一样。
“对,历史由他们组成,他们不应该被后人遗忘,更不应该成为时间的牺牲品,出于对人的个体的尊重,我们有必要还原这些冤魂生前的模样,即使历史遗留下来的线索微乎其微,我们也有义务尽全力复原其中一部分亡灵完整的一生,不是吗?从人性的角度出发,这项工作意义重大。”
“想法虽然稚嫩,但是却不无道理,你想把对历史的研究引向微观?这的确是一件十分艰巨的任务,恐怕很难通过一己之力来完成。”
“我只是其中的参与者,我承认自己起初并不是很主动,不过,因为某种偶然,促使我执意来到这里,我确信弄清他的真实身份,与探明一场战役的起因同等重要,而对于您来说,他与您的家人相比一定有着特殊的含义吧?”我迫不及待地发问。
“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她依旧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她所经历的那段往事是一个十分古老的传说。
“在一处埋尸坑里,场面惨不忍睹。”
“那把小提琴还在吗?”
“很遗憾……只剩下了琴弦,还有……这条项链。”
她垂下头,凸起的颈椎如冰川融化后裸露出的磐石一般坚硬:“它是我唯一的证明,证明我曾活着……”
从远山的峰顶席卷过来的晶莹剔透的冰粒不断地敲击着玻璃,窸窣的声响时而高涨,时而低迷,仿佛整栋建筑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淹没在流沙之中。随着玻璃中央透明区域的范围越来越小,屋子里的空气开始逐渐凝固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光的强度随之减弱,如同竖起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屏障,阻挠着人的视线在其中自由地穿行,同时让大脑内部流淌的可供维系思维正常运转的血液也变得极为滞涩。不过,当我真正地沉静下来时,才发现,这一切——唯有她苍老的声音可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