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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北海道之旅 ...

  •   第七章
      堆积在街道两侧的一个个小雪丘宛如隐匿在原始森林中披挂着白色斗篷的精灵,神色肃穆地伫立在北林村各个店铺的门外,仿佛在静候着第一批从暴风雪中生还归来的游客。不过当我走近它们时却发觉这些雪堆更像是一座座埋葬着因捍卫山神的尊严而殉难的勇士们的白色坟冢,在苍茫寂寥的平原上充当着本族后嗣们的图腾。
      “真不该胡乱去想象。”我自言自语道,可我却不确定这种自言自语的含义是什么,或许在我的潜意识中所指向的对象是杏子,而现在我正试图对她进行一次抽象且结论又很虚无缥缈的概括。当然,在这种概括还没有得到进一步完善的时候,我已经和刚才那些想象中的精灵一样伫立在江下旅馆的院门外了,放眼望去,院子里积雪的厚度近一米,仅开凿出一条通道与住宅相连,行走其间如同置身于北高加索地带的战壕里一般,不过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任何严酷的气氛,相反一切仍旧很温馨,很亲切,洋溢着一股只有在童话世界中才有的格调。
      此时,由疾病和劳累共同导致的体温升高制约着我的大脑进行清晰的思维,我驮着疲惫的脊骨如同一个在荒凉的戈壁上寻找水源的行者,踉踉跄跄地穿越空荡荡的客厅,径直回归到自己的房间。在房门关闭的一刹那,我的背包也随即滑落在地,这记沉闷的撞击声催促着我,好似在喝令它的主人不要像座腐朽的古堡一样坍塌。我一边对抗难耐的倦意,一边坚持走到书桌前抽出椅子,接着伏在案上,我想这一刻以这种姿态小憩一会儿应该还可以证明自己的意识内部仍残存着有限的顽强成分。
      记得在上物理课的时候,老师曾指出声音在固体中的传播速度要比在空气中快很多,基于这一原理,由于我的左耳贴近桌面,所以一段嘈杂的声音最先被它接收到,随后,大概过了四分之一秒,我的右耳才渐渐有了感应。事实上,我有生以来从未这样敏感过,也从未对自己器官的灵敏程度做出任何评测,而现在,我猜想自己所有的滑稽体验,应当与我近日所经历的事件有关联。
      当这些嘈杂的音节经过人为的调度,排列组合成一段悠扬的旋律时,我粗略判断出这种音色应当只有小提琴才具备,这或许可以称作它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与世间任何空洞的物质产生共鸣。譬如,此时正在桌子上昏睡的我,所有的巧合事件交织在一起,好似一张无形的鱼网,将我笼罩在里面,甚至还剥夺了我挣脱的欲望。渐渐的,我如同着了魔一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寻着这仿佛是从塞壬海妖的口中吟唱出的歌声走出房间,随后这声音就像一条可以捕获人类灵魂的锁链,缠绕在我的脖颈上,将我牵引到客厅里。我睁大惺忪的双眼看到江下小姐正面向窗外,一边欣赏着院子里凄清的残雪,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琴弓,虽然动作略显生硬,但是从琴弦上释放出来的音符却比较悦耳,至少不会令人感到烦躁。当然从一个外行人的角度去评判,她的演奏技艺和昱若相比还只能算作初级水平。然而,就在此刻,一股灼热的气流猛然从肺部奔涌上来,不停地骚扰着我的喉咙,令我不禁咳嗽了两声,致使这段稚嫩的乐章随即戛然而止。
      “咦?张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惊讶地笑着说,位于嘴角处的酒窝也不约而同地显现出来。
      “我……刚回来。”
      “怎么样?高川的雪下得很大吧。”她将小提琴端在胸前,犹如一个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登台演奏的参赛选手。
      “哦……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你生病了吗?听上去……鼻音很重。”她朝前走了几步,眼眸中闪烁着关切的目光。
      “事实证明,我是个热带物种,不太适宜生活在寒冷的地方。”
      她委婉地笑了笑,接着将小提琴很随意地立在了沙发的靠背上,我判断这应该是一把旧琴,因为在音孔处有一个很明显的缺口,上面的清漆已经脱落,暴露出内部木质的纹理。另外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把琴的第一根琴弦竟不知去向,照这样看来,能用三根弦拉出曲子的选手,其演奏技艺也该算是特别高超了。
      “我给你沏壶热茶吧。”她说着走向柜台。
      “你可真了不起,能用三根弦的小提琴演奏乐曲,而且拉得还那么好,真令人惊讶。”我吃力地爬上她对面的高脚椅,并不时地回头审视那把正乖乖地靠在沙发上的小提琴。
      “让你见笑了,哪里是什么乐曲,我只不过是把用到E弦演奏的音符省略掉罢了,现在这把琴已经演奏不出完整的曲子了。”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精致的白钢水壶放到电磁炉上,接着按下启动键,顿时“咝咝啦啦”的躁动之声响彻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整个房间都盛满了沸腾的热水一般。
      “你学了多久?”
      “你是指小提琴吗?”她用一只木匙从盛装茶叶的竹筒里舀了一勺,接着毕恭毕敬地倒入一旁晶莹剔透的玻璃壶中,整个动作连贯娴熟,如同一位资历深厚的药剂师。
      “对。”
      “不瞒你说,我从未系统的学过,真的。”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愧色,不过很快便恢复成温文尔雅的常态。
      “那你是无师自通了。”
      “我可不是音乐天才。”她谦逊地笑了笑,而后又倏地严肃起来:“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一个小提琴手,我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但是很有限。”
      “你们分手了?”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惆怅地点点头,双肩迅速耸起又落下,好像甩掉了许多沉重且令人窒息的负担。
      “抱歉,那……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不,我是今年刚入冬的时候才来的,以往我都呆在札幌,帮我哥哥经营一家海产品超市,因为今年来这旅行的游客寥寥无几,所以我母亲没有再从外面雇佣帮手,只把我调来协助她。”
      尽管我面前的柜台表面光亮如新,但江下小姐仍旧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抹布,似乎欲将覆盖在上面的油漆清除干净。
      “江下小姐……”
      “我叫江下季美,你就叫我美子好了。”她突然打断我,并纠正了这个听起来有些正统的称谓。
      “那……美子,你是在这出生的吗?”
      “当然,我在这出生,后来到札幌读的大学,大学毕业后便很少回来了。”
      说话间,电磁炉上的水壶开始变得暴躁起来,沸腾的热气冲破壶嘴处的哨口,响起一阵嘹亮的笛声,如同一列正要启程的火车在驶离站台时发出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那么你打算何时回札幌。”
      “说不好,这要听我母亲的,估计夏天到了之后,我才能离开。”
      热气腾腾的水柱从她手中倾泻而下注入茶壶,随即茶壶里干枯的茶叶在漩涡的搅拌下不停地翻滚,经过一阵混乱的厮杀,最终分为两派,一派浮荡在水面上,另一派则沉在水底。或许正是这样公平而鲜明的划分,才使得我很自然地将对话进行下去,并且丝毫没有破坏目前房间里的静谧氛围。
      “你们经营旅店多久了?”
      “这可有年头了,从我祖父那一辈就开始经营,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吧,正是因为这样,我父亲才不同意把它卖掉,你想想这么老旧的店铺,房间又少,各项设施都不如汤广那边的温泉酒店,周边又没什么得天独厚的景点,怎么能吸引游客入住呢?况且就算到了旺季,房间都住满的时候,也不过刚好可以收回成本。”她悻悻地说。
      “不过我觉得你们旅店的名气还是很大的,在地图上很容易就能找到。”
      “其实,作为北林村历史最悠久的旅店,我们在广告宣传方面的确没少投入,不过这也让我们差点入不敷出,没办法……父亲不同意,我们谁也没有权利把旅店卖掉,我想现在它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父亲所说的,等他老了,可以回到这里安度晚年。”
      “或许……人老了之后内心都会产生这种落叶归根的情结吧……”
      玻璃壶中原本蜷曲着身体的茶叶渐渐舒展开,如同一艘艘腐朽的沉船,随着无形的洋流在深邃的海底漫无目的地浮游着。
      “你到高川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吧,要不然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暴风雪上山。”
      “没错,对我而言可能不重要,但是对有些人来说这可是件天大的事。”我揉搓着额头,试图将刚刚沁出的汗水擦拭干净,可是当手指碰触到额头时才发现,我的手掌要比额头更加潮湿。
      “那么事情办的还顺利吗?”
      “基本上……还算顺利。”我搓着掌心说。
      “但愿高川能够给你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现在已经是终生难忘了。”
      美子递给我的茶杯让我一下子联想起和杏子一起喝酒时所使用的酒杯,虽然体积稍稍缩小了些,但是分量依旧不减,握在手中感觉十分厚重。
      “你到高川有住的地方吗?”
      “住的地方?哦……有,在旅店……”或许是为了刻意掩盖事实的缘故,我顿时变得有些口吃,担心自己由于意识模糊而误将真相说出来。
      “哪家旅店?是高杉家的旅店吗?”
      “对……是的……”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是高川附近唯一的一家旅店,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是我听说那里十分僻静,房屋都是木质结构的,已经很破旧了,各项设施也很差,那里住店的人多吗?”
      “没注意,可能……不太多。”
      在她为我斟满一杯茶水之后,我的双手开始变得滚烫起来,而我却不肯撒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效地将藏匿在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你平时喜欢喝茶吗?”
      “比较喜欢。”我抽了抽鼻子说。
      “那么你喜欢喝哪种茶?”
      “绿茶,或者红茶都可以,像龙井、毛尖、铁观音、碧螺春这些我都喝过,但是我对茶叶没有什么研究,所以品尝不出它们的区别,感觉都差不多。”我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除了温度以外,没有任何感受。
      “看来我们对茶叶的了解程度是一样的,只知道沏茶、喝茶,却不懂得如何去品味,你认为这是不是和人的性格有关?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心不在焉的,始终无法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这或许跟兴趣有关,当一个人对某种事物产生浓厚的兴趣时,他才能够全身心地投入进去,我很羡慕那些可以将兴趣当作工作的人。”我一脸怅惘地注视着手中的杯子,试图在上面找寻到自己的影子。
      “那……你现在所从事的工作是你所感兴趣的吗?”
      “相差甚远。”我呆滞地摇摇头。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改行呢?”
      “因为……我总觉得有些人可能需要我。”我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神圣的工作!”
      “主观臆断罢了。”我羞惭地笑了笑,接着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看得出,你的确不会品茶,因为你喝起茶来就像喝啤酒一样。”
      “没办法,我已经习惯把茶水当成一种普通的酒精饮料来饮用了。”
      美子再次为我倒满茶水,这一次我没有紧握杯子,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杯中的液体快速爬升,希望自己能够通过视觉,感知到茶叶香馥的韵味。
      “美子,你们这能熬制汤药吗?”我想她头上裹着的那块点缀着碎花图案的白色头巾,一定能够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包括垂落在额头前的那行整齐而浓密的刘海儿,更能体现出本店女主人勤快干练的作风,同时它也给予了我提出这个问题的信心和勇气。
      “当然可以,你是从哪弄来的草药?”
      “一个……朋友那里。”我犹豫着将视线完全注入面前的杯子。
      “没想到你在高川还有朋友,这一点比我强,高川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包括北林村的人我认识的也不多,当然,认识我的人可能也很少,你觉得我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是很清高?或者很难相处?”
      “我……看不出……”我战战兢兢地说。
      “抱歉,我真不该让你回答这样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何况你现在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不如先到房间休息一下,熬药的事情就交给我,等熬完了,我会给你送到房间的。”
      “不必,我可以自己来。”
      “哪有让客人下厨房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江下旅店非得关门不可,你放心,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那就有劳你了,另外还要感谢你的茶。”我端起茶杯,摆出一副欲要和她撞杯的姿势说。
      “中国产的西湖龙井,感谢品尝。”
      茶杯相互碰撞产生的余音,直到我午觉醒来之后仍在耳边回荡,那些沸腾的□□冲开表皮的缝隙不断向着周围狭小的空间奔涌,使整个□□趋向于一种浮肿的状态,在平坦的地板上充当着一具溺亡很久的尸骸。迫于这种带有膨胀感的压力,我探出一条胳膊伸向头上方的桌面,凭借触觉摸索着搜寻到了我的那块出产于瑞士西北部的石英表——下午两点二十七分,没想到此时的我竟像一枚刚刚破茧的蚕蛹,吮吸着来自雪原表层的清冷气体,以一种新的生命形式去体验外界所带来的异常感受。我慢慢地从雪白的被褥里探出另外一条胳膊,在抵达面前的最高处时突然倒下,并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展开双臂,形如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一般,期待着清醒的意识能够快些注入我的头颅,令我在下一轮困乏来临之前,唤醒自己的□□快些重生。当然,倘若用一种顽强的口吻来说,我不该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流击倒,更不应该受制于□□在病毒的侵扰下所产生的颓废状态。
      晚饭前,美子便将熬制好的汤药端到了我的房间,或许是由于疾病将我的面容捉弄的过于憔悴的缘故,她第一眼看到我时不禁一愣,仿佛无意中撞见了一位刚从戏台上退下来的花脸演员。
      “看样子……我这碗汤药送来的正是时候。”她笑着说,表情中隐含着一丝怜悯的意味。
      “我也这么认为,整个下午我都觉得脑袋昏沉沉的,脖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像血液流到这里就止住了一样。”我掐住颈椎,提着自己的脑袋将她迎进屋。
      “趁热喝了吧,但愿能管用,这是你女朋友吗?”
      美子将托盘放到桌子上时,碰巧看到了我的电脑,此时电脑已经进入屏幕保护程序,正循环播放着我事先设置的昱若练琴时的生活照。
      “一个朋友……”我腼腆地笑着回答道,并随手端起那碗污浊的汤药,顷刻间一股浓重的腥膻味伴着升腾起的水蒸气扑入我的鼻腔,有如大型食腐动物的血液,顿时令我产生一阵干呕。
      “味道不太好吧?”她皱着眉头关切地问。
      “良药苦口嘛……”我先是无限惆怅地感叹道,接着憋住气,将那碗足以摧毁舌头上所有味蕾的液体倾倒进喉咙里,并在食管的默契配合下直接坠入胃中。
      我看到美子的面部肌肉莫名其妙地纠集起来,好像看到了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但很快这一切便恢复到了常态,不过残留在我口中的那股混杂着世间所有邪恶势力的味道仍旧孜孜不倦地折磨着我的舌头,仿佛无数肉眼难以觉察的微生物正在慢慢地将我口腔中的粘膜剥离开。
      “美子……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深深地吞了口唾液说。
      “只要我能办到,我就一定效劳。”
      美子将窗户推开,并用立在窗框旁边的一根一尺多长的竹棒一点点地将堆积在窗台上的积雪清除掉。
      “你知道……冈岛先生祭拜阵亡战友的那个半岛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鹿角半岛。”
      “鹿角?”
      “对,从地图上看,半岛的形状有点像梅花鹿的角,不过我只去过一次,是在上初中时学校组织的,那里是我们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山顶上有‘忠魂碑’和‘慰灵塔’,你打算去那?”美子注视我的眼神中似乎蕴藏着一股足以开掘内心避讳之物的能量,她转过身将窗户关严,随即又用这种眼神打量着我,令我不禁有些窘涩。
      “对……”
      “那的风景恐怕没有高川好,而且冬天海边的风很大,你可要多穿点,我看还是等你的病好了再说吧。”
      美子端起托盘,接着掏出掖在围裙带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刚才放置托盘的桌面,动作娴熟轻缓,仿佛在打磨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你……真的要去那里?”她走到门口,而后盯着胸前的空碗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我……的确想去那里。”我注视着她,忐忑不安地回答,很怕她会改变主意,拒绝我刚才的请求。
      “当然,作为我的临时导游,我可以付给你一定的劳动报酬。”我调转语气,试图跟美子开个玩笑。
      “不,举手之劳的事情,我怎么能要钱呢,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可……我又怕说出来会引起你的反感……”美子犹豫着,好像话还没有说完。
      “你尽管说,我一定照办。”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那好,我的意思是……你到了那里之后,能不能保守自己的身份,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从中国来的,其实我并没有歧视你的意思,我是怕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我会照办的,感谢你的提醒。”
      我没有预料到在美子和善的面容之下会隐藏着一种针对冲突的担忧,虽然这种冲突的历史意义还不具备普遍性,但是当它从美子的口中表达出来时着实令我顿感惊诧。
      晚饭过后,我又给昱若发去了一封电子邮件,将这几天在高川的所见所闻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不过我并没有透露有关杏子和皇甫愔成之间的事,因为我觉得对于杏子来说这是她的隐私,而且这个隐私是她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有着无法碰触的属性,尽管杏子没有特别叮嘱我要保守秘密,可是在她向我诉说这一切时,似乎就已经与我签订了一份保密协议,而我或许也以一种懦弱的举动默许了。此刻我不得不钦佩杏子对人性的掌控能力,并深知她对辨别人类品质的方法早已谙熟于心,这些都在她那对犀利的目光中表露无遗。
      我的确是在她展开这段回忆的同时决意要保守这个故事的,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及在目前的人生节点上所扮演的角色,我不是什么记者,也没必要用发掘到了爆炸性新闻的姿态来宣扬此事,我的真正初衷是避开那些猎奇者的目光,将这段往事连同那具拉着小提琴的尸骨一起封存起来,供所有对战争遗骸抱有敬畏之心的人瞻仰。当然,如果扪心自问的话,这与我人性的高尚程度并无关联,而仅仅是我刻意要证明自己目前存在于这个社会的价值罢了。
      完成写给昱若的信件之后,我又换了个称谓,以同样的内容,给杜峄发去了一封邮件,并附带了几张沿途的照片。我没有询问她最近调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因为我十分清楚这项任务的艰巨性,就好比将受害者□□上残留的伤疤一点一点地撕开,而后再想方设法地让它迅速愈合一样。整个过程惨不忍睹,甚至灭绝人性,可我却要装作无动于衷似的进行下去,直到伤口流淌出鲜红的血液时才不得不罢休。事实证明,杜峄确实是一个顽强的女孩,她不愧是在峄山脚下出生的,那坚如磐石的意志力和承受力远在我之上,以至于超出我的想象。
      当夜色变得最为浓郁时,我离开窗台从屋外深邃的景致中回归到那团酷似撕裂的蚕茧的被褥里,我熄灭所有光源,期待着在伤寒症状再次来袭之前,能快些进入自己朝思暮想的梦境,并期待着杏子为我配制的草药能快些起效,至少可以让我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自己的□□在短期内完成大脑预先设定的行程。
      然而,这一期待过程直到翌日中午的时候才得以见到一丝端倪。或许是由于那场肆虐的暴风雪将原本浮荡于天际的云层消耗殆尽的缘故,此时的北林村上空湛蓝明澈,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巨大的摄影棚里的布景,在纯色穹顶的笼罩下,上演着一场场闲适怡然的剧目。我透过窗户看到江下母女俩正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一座座高过头顶的雪堆如同哈萨克地带的丘陵屹立在院墙周围,将江下母女俩衬托的十分渺小,看上去就像刚从地下钻出来的鼹鼠一般。
      “你感觉好些了吗?”
      这是今天美子见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让我突然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自己目前身体状况的审视中。于是,我不由自主地体味了一下□□瞬间做出的反馈,当感觉一切良好之后,我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感觉好多了,看来这副草药的疗效十分显著。”
      “我也觉得你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美子将托盘放到书桌上,随后用一种面试官惯有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并带有挑衅意味地说:“又到吃药时间了,趁热喝吧,最好吞咽的速度快一些。”
      我表情凝重地点点头,如同一名即将奔赴杀场的壮士一般端起汤碗,接着猛地扬起脸,将这股集合着人世间一切苦涩滋味的药液喝了下去。
      “一定很苦吧?我给你准备了一块奶糖,含在嘴里或许能缓解一些。”
      美子从围裙的兜子里掏出的这块奶糖令我倍感惊喜,我连忙道谢,并迅速剥开乳白色的包装纸将糖块塞进嘴里,随即一丝牛乳的甜香滋味开始从舌尖向舌面扩散开,不一会儿便将方才遗留在味蕾上的苦味冲淡了,而且渐渐的转换成一种类似咖啡一样的香醇口感,从心理上更加易于常人接受。
      “美子,我们明天就去鹿角半岛怎么样?”我兴致勃勃地说。
      “明天就去?”她一脸狐疑地望着我。
      “对,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只不过你的身体状况能支撑你完成这次旅行吗?”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想如果真要等到身体完全康复,那恐怕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而这很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因为我能申请到的旅行经费非常有限。”
      “如果我没猜错,你这次是公差对吧?可你却到高川那里拜会一位朋友,你就不怕让上司知道?”
      “其实拜会朋友也是在例行公事,我的上司早就知道。”
      “那么去鹿角半岛呢?也是例行公事?”
      “不,这次不是,这是临时决定的,但是我觉得我的上司应该能够批准我的这次旅行。”我将双手插在胸前信心满满地说。
      “能问问你到底是从事什么行业的吗?当然,你完全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口无遮拦。”
      “没关系,说出来也无妨,我是江塞市档案馆的研究员,此次来这就是想从一位日本朋友那里了解一些情况,仅此而已。”我态度恳切地回答道。
      美子并没有对我的职业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她和我约定好明天出发的时间之后,便离开了房间。而我的工作依旧继续,我打开电脑,开始着手将我在这座岛国上所经历的一切事情详细的记述下来,并暗自决定等到从鹿角半岛回来后,打算再去拜见知原杏子一趟,希望能从她那里了解到更多的关于江塞的记忆,同时我也很想为她留下更多的影像资料,当然,我祈祷她能够允许我这样做。
      我感到自己的叙述十分平静,我尽量以一种报告文学的形式将我的所见所闻呈现出来,如同摄制一部极不卖座的纪录片,只不过在我的主观意识的操纵下,我试图努力地去淡化整个事件中主角的价值,究其原委并不是因为我对他们存有不可辩驳的偏见,而是我觉得将杏子和愔成这样在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比较具有普遍性质的人物放在聚光灯下,未免太过残酷,我竭力规避他们的隐私,在较为露骨的情节上表达的含蓄一些,以回应杏子在注视我时眼神中所闪烁的信任的目光。
      按照事件发展的顺序,我很快便完成了初稿,随后望着那一行行索然无味的宋体字,心头顿时升腾起一种怪异的成就感,很显然,这与我的写作能力毫无关联,仅仅是由于我所经历的事件本身对自己所产生的情感上的影响。此外,我是否该将自己起初被拒之门外的事实记录下来呢?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它贯穿于我的写作始末,而且令我在复读初稿的时候总是不知不觉地陷入沉思。因为还没有拿定主意,所以只好将此问题搁置起来,待寻找到比较折中的办法之后再进行修改。
      此时,我这样认为,一个人在从事了自己所不熟悉的工作后难免会觉得异常困乏,我躺在地板上如是总结到,不过我没有合眼,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在那一方纯净的色块里寻找着可以催生想象的细节。在一无所获之后,我翻了个身,将脸撇向另一侧,并重新对这个房间里的布局进行观察,希望能有些新的发现。就在我百无聊赖之际,从电脑那边传来一串“嘀嗒”的声音,这是我设置的接收新邮件的提示音,由于时常会收到许多形式各异的垃圾邮件,因此,导致我现在对这种声音已经麻木不仁了。我没有急着爬起来,只是用大脑闲置的一部分思维猜想着这封邮件的内容——购物网站的优惠情报?人才招聘信息?或者是某商家的抽奖活动?管它呢,我想无论是何种所谓的“惊喜”都不足以让我从这舒适的地板上爬起来。随后我又换了个姿势,如同达芬奇笔下的人体比例图,均匀地平铺在假象的圆圈之中。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正当我意识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进入了睡眠状态时,我忽地睁开双眼,并暗自提醒自己目前我身下的这片陆地还没有背对太阳的光芒,决不能这样随意地进入梦乡。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以一种奋力投身工作的姿态扑向了电脑,或许浏览一下刚才接收到的那条垃圾信息也是一件可以摆脱目前无聊局面的事情。我敲动了几下键盘将和我一样陷入睡眠状态的电脑唤醒,接着如一名赌徒在注视着赌博机上飞速翻转的图片,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预料之中的画面。我猜测“恭喜我中奖”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就在我点开“新邮件”这三个字之后,两个我做梦都想见到的汉字立即呈现在我的眼前,发件人一栏里终于出现了“昱若”的名字。
      乍一看去,昱若回信的内容依旧很简短,极有可能是在百忙之中挤出空闲时间完成的,我定睛看去,从开头的几个字开始缕析出其中的内容:
      “荐成,你的来信我看到了,并对你所描述的那位至死都在拉着小提琴的音乐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希望你接下来的调查工作能够进行的十分顺利,还原历史的真相,最后附上一张我和男朋友Johannes的照片。”
      照片——Johannes——男朋友——不知为什么这些词汇对我而言极具冲击力,令我恍惚间丢下鼠标瘫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恢复神智。我是否该浏览这张照片?或者说对这个德国名字表现出一丝好奇呢?我竭尽全力地去诠释自己目前所表现出的歇斯底里的举动,直到最终将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现象都归结到“男朋友”这个词汇上,它如一枚炫目弹被昱若丢弃在我面前,在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时,突然引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遐想也都在这道强光的恐吓下逃之夭夭。
      我将鼠标移动到邮件下方的那张缩略图上,随后食指在我稍不留神的一瞬间自作主张地触动了“预览”一栏,紧接着屏幕迅速昏暗下来,一张极富异国情调的照片徐徐在我眼前展开。
      这个叫Johannes的男人比我想象中的要成熟,这或许是与他蓄着一层薄薄的络腮胡须有关,加之那头有些蓬乱的棕色卷发,使他不时地流露出一丝音乐家特有的沧桑气质,而他怀中抱着的那把大提琴则占据了照片的大部分空间,将纤瘦的昱若挡在了后面。此时照片上的昱若笑得很含蓄,在我看来应当将这种微笑归结为用来慰藉他人悲郁心情的神态,或者说更像是一种向弱者施舍怜悯的表情。
      我该如何回复?我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问题,我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白皑皑的视野里找寻不到任何的答案。可这显然又是一道必答题,我用双手上下揉搓着面颊,仿佛在强制性地阻挡自己的眼睛去洞察世间的一切事物,在一片短暂的漆黑之后,我又坐回到电脑前,克制住手指不由自主的颤抖,在键盘上敲出了四个字——祝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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