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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北海道前奏 ...

  •   第四章
      “昱若,也许在我乘坐飞往北海道的飞机翱翔在碧蓝的天空上时,我们的江塞就已经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而我也只能靠想象在头脑当中模拟江塞被薄薄的一层积雪覆盖的情景了,虽然我不能亲身感受这个在我生命当中少有的自然景象,但我还是在心底里无限期望着气象台的预测是准确的,并且希望在我返回的时候,那些我曾在你头顶抓拍到的残雪仍旧没有融化,或挂在树枝上,或铺盖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小径上,再或是被某位童趣盎然的家伙堆积起来,塑造成为一座憨态可掬的雪人……”
      我在脱离地壳的束缚之前,给昱若发去了一封电子邮件,上面详细记述了最近几天我的工作进展,以及此次行程的目的地,并对那具和昱若有着相同爱好的尸骨进行了详细地描述,我猜想昱若一定会对此产生极大兴趣的,同时期待着这位音乐界的亡者能够源源不断地为我和昱若的交流提供谈资。随后,这种期待从嘈杂的候机大厅一直延续到压抑的机舱体内,最终在飞机急速地向一万米的高空爬升的进程中,徘徊在脑部的这种意识才被地球巨大的引力撕扯开,一部分吸附在脚下坦荡的陆地上,另一部分则会同我看似没有听闻过幸存者悲惨命运的躯壳一起保留在了机舱的尾部。
      昱若会对我描述的这具尸骨发表些怎样独到的见解呢?此刻,我之所以会产生如此带有寄予性质的思考,是因为在我看来只有真正懂得音乐的人才能够真切地领会到这类痴狂的行为,即至死都不忘演奏乐器的偏执之举。我放下面前的折叠桌板,从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掏出那条散发着鬼魅光泽的项链,再次用那晚在工地上闪现过的目光打量着它,并且如一位先天失明的盲人一般用指尖触摸着这朵白色玉质樱花的每一片花瓣,同时依然在心底里重复着同样的慨叹,这到底是一位怎样出身的人会佩戴如此奢华的饰品呢?是地位显赫的皇亲国戚?还是富甲一方的豪门望族?而这些隐藏在一枚铜钱大小的玉坠儿上的疑问全部被凹刻在上面的文字封存了起来,就像数千年前灭亡的部落的图腾,用它神秘的纹理在九泉之下召唤着本族的后裔们去探寻先祖遗留在上面的卜辞。
      我望了望左前方巨大的机翼,发现其腋下原本广袤无垠的陆地已被一片蓬松的云层裹得密不透风,仿佛一群数以万计的游牧在锡林郭勒大草原上的羔羊摩肩接踵般的向着太平洋的西海岸浩浩荡荡地挺进。如果当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之后,与□□分离开的灵魂真的能够借助气流的力量飘荡到空中的话,那么那些孤立在云端的逝者或许能透过舷窗窥视到我这张疑虑重重的脸,但愿他们能从我的这张脸上获取到他们所需要的来自人世间的信息,并在回顾他们活着的岁月的同时,帮助我这个鲜活的生灵缕析出掩埋在无数坟茔下的事实,然后趁我的思维在空中处于混沌状态的时候伺机传达给我的大脑。诚然,渴望这种带有魔幻色彩的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不过究其原委我还是觉得只有通过这样离奇的幻想,才能消除偶尔的失重状态所带来的忐忑不安,以及由于自身运行的速度过快而引发的时间效应。就这样,直至飞机重新返回到陆地上时,这段天方夜谭般的想象之旅才算告终,接下来我又搭乘日本国内的支线客机飞往了此次旅程的目的地——知原郡。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航行,当飞机再次降落到这片漂泊在西太平洋上的岛国时,眼前的景象令我这个常期深居在北纬三十度以下的青年为之愕然,这不正是我在一万米的高空上见到过的景象吗?只不过那时绵密的云层已被此时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所替代。而在我刚刚钻出机舱的那一刻,这片漫无边际的白色豁然变得更加具体起来,无论是清冷的空气,还是从午后的云层背面透射出的阳光,都充满了一股无可名状的异国的味道,或许是因为这座半岛三面环海的缘故,鼻翼的周围总是缭绕着一丝淡淡的海沙的腥味,随同我早先在头脑当中构筑起的固有印象,我开始有意识地重新审视身边的一切事物。此时,除了飞机的跑道,远处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仿佛这座机场就建在云端,所有乘客都是刚刚升入天堂的亡灵。于是乎我不得不迅速调整自己生理上的时区,不断提醒自己目前所在的地域是处在北纬四十五度的日本国土上,而且这里将至隆冬,连从鼻孔中呼出的气体都极为接近我所望见的白色。
      走进风格质朴简约的航站楼,我在一处书报亭旁驻足,可刚一开口便无意中暴露出了自己的国籍:“有知原郡的地图吗?”
      “なに(什么)?”那位大约六十岁左右的老太皱着和善的眉毛望着我,而她疑惑的神情让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深处在一个崭新的语言环境当中,那些与生俱来的发音、语法、词汇、方言……都在这片国土上失效了,随后我歉意地笑了笑,用久违了的日语问道:
      “请问有知原郡的地图吗?”
      “单独知原郡的地图可没有,不过我这里有整个北海道的,你是到这里旅行的吧,你看看这本《北海道旅行者指南》怎么样,上面标注得很详细的,火车、汽车、飞机、自驾游的线路……覆盖面很广的,应该有你要去的地方。”她在杂志的包围圈中站起身,很吃力地从伸出手臂刚好可以够到的地方抽出一本十六开的画册递给我,狭小的空间相对于她胖墩墩的身材来讲显得有些局促。
      按照目录的索引,我在画册第十二页的“北部交通”中找到了一条直达江运町的火车线路,正如那位满头灰发声音尖利的老太所言,书中对每一个站点的标注的确十分详细,甚至连其周边的餐馆、旅店及停车场的位置都在版面下方的注释栏中很具体地描述了出来。于是在这本看似藏宝图一般的画册的指引下,我搭乘了一辆北上的观光列车,随着汽笛一声长啸,极具日式风格的复古的车头拖曳着所有向往原生态之旅的人们朝向远方蓝白相间的地平线缓缓驶去。上车时,我从一位面容憔悴的男性乘务员那里了解到,整个行程大概需要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乘坐此列火车的人很多都在江运下车,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准备到山上滑雪的。不知为什么,在我坐到座位上时,那位男乘务员却自言自语地说道:“到这么远的地方滑雪,无聊啊——”我想,他所说的无聊之人应该不会包括我在内,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流露出要滑雪的意图,难道他看出我是中国人了?要不然怎么会说“到这么远的地方滑雪”呢?可我的日语水平应该不会让他听出我是个异乡人吧?又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内心时刻充满了一种警觉的意识也属于正常。
      很快,轨道两侧的山势渐渐陡峻起来,由被积雪覆盖的山林创造的寂寥氛围也慢慢爬入了车厢,也许是受到这股来自大自然的情绪的影响,所有乘客开始变得缄默不语,大家佯装着一副性格内向的模样,静静地仰视着头顶苍茫的山脊,此时一棵棵高大的树木披挂着白色的斗篷密密层层遍布整个山坡,远远望去好似步入垂暮之年的北极熊的皮毛一般顺着山势向湛蓝的天空生长,当列车从这群蜷缩在雪地上的庞大的哺乳动物身旁驶过时,我仿佛还能嗅到它们沉睡时呼出的气息。
      虽然我暂时叫不出这些树木的具体名字,但是我却能凭借从密林深处袭来的青涩味道真切地感触到它们历久的年轮,不经意间,一阵回荡在山谷中的清风裹挟着几片楚楚可怜的雪花从车窗前翩然飞过,潜伏在雪层下面的凄凉立刻显现出来,我知道作为它们特有的一种欢迎方式,我在这一刻已经感受到了这份低于零度的热情。此时,悬挂在山后的太阳时隐时现,冰冷的光线从它的体内散发出来,并试图借助地表的反射来壮大自我的势力。然而由于周围的山势过高,一部分光线很难穿透密林的阻碍,只好在山的背面为突兀森郁的山顶镶嵌上了一道银色的边框。因为偶尔失去了阳光的庇护,使得群山可以在晴空万里的情况下为乘客们营造出一派阴云密布的假象,而且列车每绕过一个山坳,这种奇幻的现象就会重复演绎一次,直到前方的地势渐渐趋于平坦之时,笼罩在人们头顶的这片阴影才不知不觉蒸发掉了。
      这时,车头再次发出一声长啸,如同一个刚刚平反昭雪的囚徒,在踏出牢笼时的呼嚎。列车驶过一条钢架桥后,眼前的景象立即变得深远起来,视线无限地伸展,在抵达地平线的那一刻,整个身心迅速投入到了莽莽雪原的怀抱中,仿佛冲出了晦暗的隧道,瞬间将刚刚成为记忆的过去遗忘掉,包括山间冒着热气永不冻结的泉水,攀附在树杈上相互爱抚的猿猴,以及忽而响彻整个山谷的鸟鸣。在两条纤细的钢轨的牵引下,列车吞云吐雾一般向北疾驰,好似一把被无形的手掌操纵的刀具,将搁置在大地上的一块无边的奶油蛋糕切割开,一半赠与那片秉性内敛的广阔森林,另一半则留给了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的居民们享用。一些喜好离群索居的树干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雪原的不同角落,犹如夜空上的星座一般,它们之间遥相呼应,无形中为附近的几栋民宅划定了活动的区域。
      与此同时,列车上的乘客们也不知不觉地窃窃私语起来,将方才压抑在胸腔中的清冽的空气全部释放出来,在这幅员辽阔的白色版图上,真实地呈现自己与生俱来的神经特质。不仅如此,从车厢内的简易音箱中传出的背景音乐也开始变得十分舒缓,音符配合着雪地上耀眼的折光,一点点地向着远处恰好可以目及到的村落聚拢,而此时在列车的左前方一棵孤零零地伫立在雪地上的树木吸引了我的注意,它就像一名被领主奚落的武士,仍旧固执地捍卫着自己曾经的荣耀,至死都不愿面对自己被流放的命运。此刻,我一想到自己将要走出这温暖的车厢时,浑身上下便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战栗,作为一个出生在中国南方的人种,我能否承受得了来自冰山深处的极寒呢?虽然我在来时已做好了充分的御寒准备,但是我仍旧对自己在亚热带发育成熟的身躯感到担忧,并妄想着这里会迎来一个百年一遇的暖冬。
      江运是这条列车线路的终点站,与沿途的那些用木板搭建的近似于被废弃了的小站相比,这里的每一处装饰都显得十分正统,尽管建筑本身已经显露出日久年深的迹象,但是各个部件的衔接及铸造的细节均体现了这座岛国工匠们的严谨作风,此外在这种质朴的结构下,又不乏一些活泼的因子充斥在里面,包括指示牌上的卡通画,棚顶悬挂的雪人吊灯,还有旅游胜地的巨幅海报等等,特别是钟楼上的那架硕大的时钟竟将面板设计成了一朵雪花的形状,向莅临这里的每一位游客展示当地的准确时间。还好,这里并没有我在出发前想象的那般寒冷,至少裸露在外面的一部分皮肤直到我走出车站也不曾感到任何的不适,我估计应该是在车厢里积聚的热量还没有消耗殆尽的缘故吧。
      跟随着向四处分散开的人群,我在一家餐馆门前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可是当我提出要到高川时,那个四五十岁的司机顿时轻蔑地笑了笑:“您第一次到江运吧?”
      “是的,第一次,我打算到高川。”我望着他的笑脸感到有些迷惑。
      “您有所不知,高川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它是由许多座山组成的,面积很大的,我只能把你送到山脚下的村子里,剩下的路程就得靠你的双腿了,你是到山里滑雪的吗?”
      “不,我……我不滑雪……”
      “那就好,如果你要去滑雪,那么一定会扫兴的,因为上周那里刚刚爆发了一场雪崩,有十一个人被埋在了下面,搜救人员前天才把尸体全部找到,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真是可惜啊,所以出于安全考虑,政府已经关停了高川滑雪场,现在人们全都跑到南面的汤广山上去了,那里的地势相对来说比较平坦些,不过缺少了刺激性,玩起来很没劲的……”
      在这位举止憨实的司机滔滔不绝的讲述中,汽车顺着遗留在乡间公路上的两条鲜明的车辙,缓缓穿过了方才夹在我与远山之间的那片空旷的雪原,并踉踉跄跄地钻入他所说的那座村庄。可事实上,这里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地域偏远的村庄,准确地说,它更像是某座大都市中繁华的一角,以一派沉静的璀璨景象展现在我这个异国人的眼前。此时,随着车子在一处类似古代笔挂一样的牌坊旁停下,我前面的这位面颊厚实的中年男人才终止了近乎于导游一般的热情讲述。我跳下车,本以为至此将要清静一些时,他粗重的声音又猝不及防地从身后传来:“嘿!帅哥,我还得提醒你,听说盘山路不好走,你可要小心点——”我转过身向他施以微躬礼,随后踏着松软的积雪朝巷子深处扬长而去。
      根据地图的提示,我走出巷道沿着河堤向上游挺进,大概跋涉了五百米左右,终于在一座石拱桥的东岸寻觅到了那家名为“江下”的旅店。旅店的建筑规模看上去并不大,如果不留意悬挂在门楣上的牌匾的话,我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一栋普通的民宅。走进玄关,内部的装修风格要比它的外表更具有本土特色,屈指可数的几件精致的装饰物恰到好处地分布在正厅的各个角落,仿佛拿掉其中的任何一件都会使这间屋子丧失整体感,这其中悬挂在柜台后面的那幅极富盛名的《富岳三十六景》的仿制品尤为引人注目,巨大的海浪直冲云霄,试图欲将遥远的富士山峰吞噬掉,而它夸张的尺寸则占据了整面墙壁,为原本就气势恢弘的画作增添了更为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与此同时,在我抱着一种猎奇的心理欣赏眼前的一切时,从东侧的一间屋子里蹿出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此时她瘦削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副神情如同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一般。
      “请问您是来住宿的吗?”她一边用胸前的围裙擦拭潮湿的双手,一边喜不自禁地问道。
      “对,还有房间吗?”与她这种过度的热情相比我倒是显得十分冷静,或者说语气有些冷酷。
      “有啊!您快里面请吧——”
      为了节省开支,我选择了这里最便宜的一间客房,住宿费包括三餐在内每天八千日元,随后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来到楼上的房间,虽然面积比较狭小,但是各类设施却十分齐备,包括卫生间,桌椅,电视机,简易的壁橱,单人床上叠放整齐的被褥,以及互联网的接口,这些与她在那本十六开的画册上宣传的非常一致,我想要不是山顶的滑雪场被临时关停的话,我恐怕是不会以如此低廉的价格住上这样的房间的。在这家传统与现代建筑风格相结合的旅店内,推开窗可以俯瞰到刚才我途径的那条一丈多宽的运河,不过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从我所处的地方俯瞰过去好似一条圣洁的哈达飘落在僻静的村落之中,再向远方眺望,巍峨的北见山脉的分支隐隐约约地浮现在朦胧的暮霭后面,如同海啸引起的百米巨浪正朝这边浩浩荡荡地涌来。
      我枕着双手席地而卧,纠缠在体内的疲倦感也随之慢慢地向地板的缝隙里渗透,不知不觉冻结在脑子里的神志渐渐融化,并开始本能地盘算起明天的行程来。为了能够更详尽地了解我所要前往的这个“高川39番地”的位置,我将行李安顿好后便来到了楼下的柜台前,与正在打扫客厅的那位老妇攀谈起来。可能是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许久都没有人和她聊天的缘故,我的出现使她立刻表现得十分健谈,她详细地询问了我所在的城市状况,并对当地的饮食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接下来她又向我咨询了来时的路线及费用问题,以便将来有机会和家人一起开展一次愉快的中国之旅,并且她说她已经向往很久了。在我们融洽的交流过程中,我不断地移动到还没有被她擦拭过的的地板上,最终,在玄关前的立柱旁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当我们聊到滑雪场的停运时,她的情绪立刻变得愤懑起来:
      “雪崩年年都有,汤广那边也曾出现过的,我觉得完全可以把容易爆发雪崩的地段封锁起来,单独开放南面的山坡不是很好吗!不至于把整座高川都关停啊!何况又是旅游的旺季,这会让北林村损失很大的,真叫人难以理解,我想这绝对不是大多数人的意见。”
      “可这如果是少数当政者的意见的话,你们也没有什么办法吧?”
      她无奈地点点头:“的确,有时候多数只能服从于少数。”
      “您一个人经营这家旅店吗?”我接着问。
      “我哪里有这本事……”
      她撸起黑色开衫的袖子,露出了白皙却肌肉松弛的小臂,接着将拖把立在雪山纹案的布艺沙发旁,抬起双手重新梳理了一下脑后夹杂着银丝的发髻。这一番连贯的动作使她看上去更加充满活力。
      “以前都是我和我的丈夫,还有我的女儿一同经营的,另外还雇佣两个厨师,三四个服务员,即便这样有时还觉得人手不够呢!像您今天住的这样的房间在旅游的旺季都在一万日元以上,而且是不包括餐饮费的价格。”
      她又在茶几旁停下来,抓起摆放在上面的一瓶盛开的薰衣草,并掏出塞在围裙兜里的一块抹布蹭了蹭原本就十分光亮的桌面,我仔细看了看那瓶蓝晶晶的鲜花,突然意识到刚才进入到这栋房子时首先闻到的那股沁人心肺的香味肯定就是它们散发出来的。
      “因为今年店里暂时冷清,所以我的丈夫就回札幌去了,在那里我们还做一些水产生意,往常都是由我的儿子和儿媳照看的,不过等到政府开放了高川滑雪场的时候,我的丈夫便会回来的。”她直起腰,向耳后抿了抿额头上的刘海儿。
      “您的女儿呢?她没有留下来陪你吗?”我环顾四周,顺便问道,同时为接下来我所关心的话题创设一个过渡。
      “她呀,太阳落山前开车到城里采购东西去了,因为气象台预测最近会有暴风雪,所以先提前做好物资储备。”
      “那么……这个高川山上还有人家吗?”
      “高川山?”她一脸困惑地注视着我,随后善意地笑了笑。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我耸了耸肩膀,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高川并不是这座山的名字,这座山准确地说应该叫北秩山,高川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区域,在过去曾是皇家狩猎的场所,听说山坳里有一条常年流淌的河流,那条河才叫高川呢,而高川滑雪场归我们北林村管辖,它就在山的南坡,离这里好像并不太远。”
      她的这番有别于那个出租车司机的介绍,再次为我心目中的高川增添了许多难以琢磨的神秘感,然而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向导,但不曾想她接下来的话却令我的希望一落千丈。
      “不过,我这也是听村里人说的,实不相瞒,我在山脚下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登上过北秩山呢,以前忙着做生意没时间,现在年纪大了又爬不动,至于高川那地方有没有人住,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保证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谁?你女儿吗?”
      “她才不会知道呢,她讨厌那座山,并且痛恨那地方。”
      我预感这可能关系到她女儿的隐私,因此没有再继续询问其痛恨的原因。
      “你要到高川去吗?”她用一双满含同情的眼睛注视着我。
      “是的,我……有些公事,可……不知道该怎么……”
      此时,她或许看出了我迫切想知道答案的心理,在我话音还未落的时候,就主动提出要向那个人打听打听:“不要紧的,您在这等着,我去问问冈岛先生,他曾是江运町的町长,非常了解这一带的情况,我敢保证他肯定知道。”
      “那就……有劳夫人了。”我谦恭地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她将开衫最上头的扣子系上,并整理了一下里面的灰色高领毛衣的袖口,不仅如此,她在上楼梯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向后梳拢着散落下来的头发,那副毕恭毕敬的架势就像古代的文武百官临上朝之前的样子,根据她这一系列的动作,我猜测这位叫冈岛的家伙在这一带一定是位重量级的人物。
      就在我百无聊赖地在客厅游荡着等候答案的时候,从外面冲进来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姑娘,此时她的双手拎满了各色食品包装袋跌跌撞撞地朝客厅中央的茶几扑去,好像再迟一些两条被羽绒服裹着的如火腿肠一样的胳膊就会断掉,她放下仍旧散发着超级市场气息的重负后,接着长吁一口气陷入了松软的马鞍棕色的沙发里。
      “天啊!胳膊都要断掉了,真不该把这些东西一次性都拎进来,换做两回就好了。”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敞开藕荷色外套的拉簧,露出里面活泼的迪斯尼羊绒衫,望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实在想不出通过何种方式让她发现我,我立在她的右后方一台立式空调的旁边,仿佛皇宫大殿里的一名无足轻重的侍者等候主人的吩咐,为了让自己逃避偷窥之嫌,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像是有话要说,而这一声的确很奏效,刚从嗓子眼儿蹦出去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使她立即回过头警觉地注视着我。
      “嗨——”我轻叹了一声,应该算是在打招呼。
      “你是……你是新来的房客吧……”她尴尬地站起身,随手将刚刚脱下的羽绒服扔到沙发上。
      “是的,我是一个小时之前才入住的,打算明天到高川,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走,所以……想问问令堂。”我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不过面前的这位女青年与老板娘的脸盘轮廓的确很相像。
      “哦,她人呢?”她稍稍放松了些,右侧面颊上微微显现出一个恬静的酒窝。
      “她去问冈岛先生了。”
      “噢,请您见谅,在我记忆里我母亲只到过一次北秩山,还是在山脚下转悠,不过,我保证冈岛先生一定会知道的。”
      她走到柜台前,从下面搜出一个晶莹剔透的茶杯,随后投入一袋小巧的茶包,并倒满了热水,这一连串娴熟的动作有如经过精妙的公式计算过似的,每一处细节都显得那么恰到好处。
      “请您喝茶,请问您是到山上滑雪的吗?”她将素白的茶杯放到我靠近茶几的桌角上,接着迅速抱起刚才脱在沙发上的羽绒服,伸出一只手示意我坐下。
      “不,是公事。”我依旧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拘束。
      “那就好,因为山上的滑雪场已经暂时关闭了,要不然村子里是不会这么冷清的。”她撅着下嘴唇,略微有些沮丧地摇摇头。
      “冈岛先生,这就是我刚才跟您介绍的来自中国江塞的张荐成先生。”
      在我和面前的这位相貌恬静的小姐谈论到高川滑雪场时,江下夫人已从柜台东面的楼梯上下来了,并且身后还跟随着一位身材矮小却很粗壮的老人,而他只下到楼梯的一半便止步了,好像只有见一眼我这个来自异国的青年,才能满足他强烈的好奇心似的。此时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双手还不停地在楼梯的扶手上摩挲,稀疏苍白的头发全都抿到了脑后,不留心观察的话,还以为他是光头呢。
      “你是……中……国人?”
      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用汉语磕磕巴巴地问我,发音就像一位聋哑人刚刚开口说话一样生硬,这也引起了江下母女俩的窃笑。
      “是的。”我笑着应到,觉得面前这位看上去到了耄耋之年的老人家虽然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冷酷,但是性情却很幽默又平易近人。
      “你要到高川吗?”他又改用日语问道,苍老的声音里始终夹杂着一丝慢性咽炎的症状。
      “是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可……你一个中国人,到那里去干什么呢?”他皱紧眉头问道,如同一位资深的私家侦探在断案。
      “哦……一些……公事……”我犹豫了一下说,因为在我看来回避我此行的目的与将它公诸于众更利于维系目前房间里的融洽氛围。
      他紧绷着脸颊,接着将双手的大拇指插进了藏青色和服的腰带里:“高川离这里很远呢,不过并不难找,沿着运河一直向西走,直到看见寺庙为止,庙后面有一条通往北秩山北峰的小路,高川就在这条路的另一端,如果道路被积雪覆盖住了也没关系,那两旁都设有标志杆,你就一直顺着石阶向上爬就是了,翻过这座山之后,你再按照半山腰上的指示牌向东走大概三四公里远就能望到位于高川上游的村子了。”
      话音刚落,他便向楼上走去,方才隐匿在脸颊右侧的两点显眼的老年斑也随之暴露出来,然而当他的上半身刚刚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时,下肢则突然逗留在倒数第四级的木质楼梯上:“这是我知道的通往高川村最近的一条路,只要照我说的路线走,能节省很多时间的。”
      我目送着他那双套着洁白足袋的双脚迈着掷地有声的脚步回到了楼上,并且声音越来越弱,估计他住的房间应该在走廊的最里面。
      “从西面上山,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我想肯定要比走盘山路强,也不知道通往山顶的缆车到底什么时候开通。”江下小姐望着她的母亲轻声地说,好像唯恐被冈岛先生听见似的。
      “要不……季美,你到德光家问问可不可以借用他那辆越野车送张先生上山呢?”江下夫人一边收拾着女儿刚刚买回来的东西,一边若有所思地说。
      “不必了,还是不要麻烦别人了,我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顺便也可欣赏一下北海道壮美的雪山风光。”我连忙委婉地谢绝了她的好意,内心还是觉得不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为好。
      “那么,我敢保证,您一定会不虚此行的。”江下夫人信心满满地说,神情中充溢着对家乡自然景观的自豪感。
      在临上床之前,我分别给王隽义和杜峄发去了一封电子邮件,简要讲述了自己抵达北林村的整个过程,以及明天前往高川的打算,并在给杜峄的信中敦促她尽快找到“知原杏子”的照片,以便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准备联系当地电视台扩大搜寻的范围。或许这种想法不是很靠谱,又或许我还没有想出能让媒体协助我查找“杏子”的理由,不过,这种还处于思维模式的行为,的确为我即将开展的工作提供了巨大的动力,它无形中支撑着我在太阳还未完全探出山头时,就已经开始向北秩山进发了。
      天还没有大亮,借助熹微的晨光,我整理好行囊,仅将一支录音笔,一架数码相机放入双肩包便轻装上路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江下旅店,按照冈岛先生所说的路线,沿着河堤径直向西方奔去,而他所说的那座寺庙只不过是一处近乎于文物一般被围护起来的古雅建筑,整个琉璃瓦的屋顶被积雪覆盖着,唯独位于中央的攒尖孤零零地裸露出来,犹如清朝官员帽子上的顶戴,倚仗着身后巍峨的山峰显得格外森严。视线穿过院墙镂空的花纹,我望见院子里的积雪有一尺多厚,而且表面极为平整,想必许久都没有人光顾这里了,想到这,我突然产生一种魔幻般的推测,即前不久滑雪场爆发的那次雪崩大概就是因为山神被人冷落,所以才制造出如此灾难性的场景,以使人们不得不再次将其重视起来加以供奉。
      不知为什么,无论我如何控制脚步的力度,都无法降低积雪被踩踏时发出的声响,也许是山谷中的回音效应在作怪,在这一点上我又一次领教了关于寂静的另外一种存在形式。于是,在时快时慢的声音节奏中,我努力地使自己能够保持住平衡,并在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上,重新踏出一串崭新的足迹。
      我沿着院落后面由人工开凿的山路向上攀登,直到抵达山顶的时候,才彻底看清楚了这条附着在山坡上的石阶有多么蜿蜒曲折。此时覆盖在山脚下的积雪呈现出一派鱼鳞状的纹理,从图案所朝的方向判断,这一定是被来自北方的狂风席卷后形成的卓然天成的效果。随后在锋锐的山脊牵引下,我渐渐步入了早先在旅店的窗子里望见的那片令人心驰神往的林海,稠密的树冠直指云霄,丝毫没有因为极寒即将降临而显露出半点凋敝的颓态,只不过□□的枝条已被随风飘散的雪花染成了白色,如同刚要融化又凝固起来的蜡塑一般,以一种随机定格的美感诠释着大千世界的特异性。穿行其间,我突然产生一种想要扯开喉咙自言自语的冲动,把心里想说的,梦里梦见的,或是平时难于启齿的话语放声宣泄出来。比如,我所思考的向昱若描述此刻我所见到的一切场景,以及由此所引发的遐想,这些本是在内心深处酝酿的腹稿,现已成为我欲要有感而发的言辞,在这密密匝匝的却早已不再原始的森林里传播开。然而只一眨眼的功夫,我便打消了这一有些神经错乱倾向的念头,我想与其说自言自语,还不如唱一支自己熟悉的曲子,于是在思忖了好一阵后,我终于在头脑的浅层搜寻到了昱若曾演奏过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当中最脍炙人口的那一段落,并模仿着琴弦被摩擦时产生的音效哼唱起来,同时还不忘挥舞着小臂打着节奏。
      我想,此刻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站的最高的音乐指挥,虽然乐团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并不感到失落,反而越唱越充满激情,特别是在高潮处,尖锐的声音已经逼近我音域的边缘,可我还是勒紧声带,拼尽全力将乐曲完整地演唱下去,此外一旦看到山路当中偶尔出现的路线标识牌时,内心的情绪就更加激越,它不断提示着我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冈岛说的没错,这的确是通往高川的山路,而且被积雪覆盖的道路并没有我早先想象的那样难走,最深处也不过刚刚没到脚踝的位置,我想大概是被穿梭于树林间的山风抚平了吧。此刻又一块橙黄色的标识牌提示着行人——距离高川狩猎场2.5KM。
      二点五公里的路程在我的经验当中差不多刚好可以听完我MP3中存储的二十首歌曲,不过此时我并没有欣赏音乐的雅兴,或者说这种对音乐的兴趣已被我刚才哼唱的曲调消耗殆尽了。现在远远望去整条人工开凿的山路仿佛已经被人清扫过似的,波浪形的痕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铺展,仅有的一层积雪为我的脚掌提供了足够夯实的支撑力,然而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足迹破坏了这片素净的画面时,内心深处总会涌现出一股愧疚之情,并使得我每迈出一步都显得那么优柔寡断,差一点就要逼近举步难行的地步了。幸好游离在树林当中的清涩的味道拯救了我,使我的注意力慢慢集中到了笼罩自己的林野之中,望着头顶湛蓝色的天空的碎片,我的身心又回归到了最初时的气定神闲的状态,以一种脱胎换骨的架势大步流星地朝着视线的尽头奔去。渐渐地,当我转过下一个弯道时,山脚下那片渺小的村落可能刚刚苏醒,袅娜的炊烟在山雀飞过的地方飘散开,为下面的民房蒙上了一层淡薄的轻纱。真的没想到,两个小时竟然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过了这道弯,恐怕远处的村庄就要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想到这,我的情绪愈发变得亢奋,竟然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尽管前方的道路越来越狭窄,可我丝毫没有受到周围环境变化的影响,双脚溅起雪片在林中穿梭,好似又回到了孩童时代。我喘着粗气,甚至借力喊出了声音,将世代隐匿在山林里的行踪诡秘的鸟儿驱逐出了巢穴,扑腾着折扇一般的翅膀跃上了树梢。
      远处辽阔的林海如同白狐背部的皮毛向山岚霭霭的谷底倾泻而下,方才的一米多宽的山路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积雪的厚度也不知不觉没过了我的脚踝直逼膝盖的位置。但我丝毫没有产生任何退缩的想法,依旧按照山坡上疑似道路的方向前行,即便步履有些艰难,我也没有丧失对心目中隐含谜团的高川的向往。同时,在我行进了大约五百米左右时,一块醒目的橙色标识牌再次向我的体内注入了奋勇跋涉的力量——右转,高川狩猎场,1km。
      我分析这个高川狩猎场在当地人心目当中一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要不然为何会在这样偏僻的路线上设置这么多标识牌呢?然而,就在我努力着按捺住内心激动的情绪时,一声似曾相识的吼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击碎了山林里的沉寂,随之而来的一股腥臭的味道更是令我毛骨悚然,我慌忙转过头,猛然发现在距离我大概十米远的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一头体形硕大的黑熊正愣怔着两只黑洞洞的眼珠和我一样惊恐地注视着我,看上去情绪有些躁动,它迅速向前挪动了两步,接着又站住了,好像在向我示威,而我则慢慢地向后退缩着,打算找准时机逃脱,可是目前来看条件很不成熟,前方的道路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我实在确定不了在这样的雪地上自己到底能跑多快,能跑多远。于是我只好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原地,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望着它的一举一动,内心暗暗祈祷它不要把我当成一种猎物看待,并急切地乞求它快些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就在我们僵持了大约十几秒钟之后,那团黑乎乎的生物突然朝我这边猛扑过来,其敏捷的动作与它臃肿的体态毫不相符,并且它每迈一步,脚下的雪地都会跟着颤抖一下。作为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物种,在面对这样公平的较量时,只能慌不择路地向后疯狂地逃窜。我不顾一切地向山坡下方狂奔,同时回忆着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有关面对野兽时逃生的方法。于是我跃身跳入茂密的树林里,本以为它不会再继续追逐我了,可是当我转过头瞥了眼身后时,竟发现它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这片森林难道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我以这种从来都没有预料到的死法了却了一生,这未免太过荒诞了吧。我绝望地呼喊着,飞一般地在林子里狂奔,忽地一根隐藏在雪层下面的树枝绊住了我右脚的脚踝,整个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顺着山势滚落下去,又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上,被一棵碗口粗细的树干拦腰截住,我挣扎着赶忙振作起精神,看到那只黑熊正极富耐心地朝我所处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爬下来。慌乱之中,我随手从雪地里拾起一根一米多长手指般粗细的树枝,决定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与这头执着的家伙殊死一搏。我扶着身旁的树干站稳,接着退到较开阔的地方,如同一名古罗马时期的角斗士,弯下腰,防备着野兽发起的第一轮攻击。不过我非常清楚自己的结果会怎样,即便我具有武松一般的神武,也无法抵御面前这头体重近三百公斤的肉食类动物的攻击,但愿它不会让我死的太惨,这已是我临终前的最后愿望了。眨眼工夫,它离我已经有五六米远,我的双腿开始不停地战栗,就在我对死亡的感知急剧变得更加具体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响彻整片被森林覆盖的陆地,在刺鼻的火药味中,那头笨拙的黑熊迅即扭过头,惊慌失措地钻入了身后的密林丛中,样子显得极不情愿。
      想必是这头黑熊对刚到手的野味仍心存不舍,它跑出了大概十来米远后又停了下来,并转过身喘着白色的粗气,试图在空气中收集着来自异域的人肉的气味。就在我预感到黑熊会卷土重来时,又一声枪响再次响彻云霄,与此同时一个苍老且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上古时期部落当中德高望重的巫婆的形象。
      “滚开——蠢东西,快滚开——”
      而这一次不仅是黑熊,连我也被吓得瘫坐在地上,当我确定黑熊已经完全消失在我肉眼所能目及到的范围内时,才定下神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霎时间,我被自己目击到的景象惊呆了,甚至比刚才突然撞到黑熊时的那一刻还要愕然,因为尽管我在听到她那声“滚开”的怒吼之后已经猜出她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但是当我真正与她四目相对时才彻底意识到,眼前这位老妇人的年纪已经极大地超越了我刚才的想象。她苍白的日式传统发髻经过自己精心的改良后呈现出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侠气,而且极像我小时候嚷着让妈妈买的棉花糖,此外,在她千沟万壑的脸上我竟找不到一块平整的皮肤。
      “太谢谢您了,阿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我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忙道谢。
      “谈不上救命,因为这畜生不会要你的命,它只会让你面目全非。”她若无其事地说。
      “刚才真是太惊险了,真没想到现在山里还有野兽出没。”我自言自语地说。
      她将猎枪斜挎在背上,接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那件类似和服款式的深褐色驼绒大衣,并将裹在脖子上的灰色格子围巾深深地朝怀里掖了掖。
      “你打算原路返回?还是跟着我走?”
      “我……还是……跟您走吧。”我唯唯诺诺地向她靠近了几步。
      “那好,麻烦您跟住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因为‘阿伊努’它们马上就会嗅到生人的味道赶到这里,而我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阿伊努’是什么?”我愣头愣脑地问。
      “统治这座山头的狼群首领,它可要比那头黑熊凶残的多,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想成为它们今天的午餐。”
      我附和着笑了笑,随后快速跑到她的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向山的南面进发。一路上我们彼此默不作声,以一种不谋而合的行进节奏向前移动,虽然她的个子要比我矮上一头,但是步伐的幅度却并不比我小,甚至有时候感觉要想和她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完全重合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跟随着她行走就像是在阅读一部空前绝后的史诗一般,尤其是当我们穿过丛林攀上崔巍的山脊的那一刻,这种澎湃的心潮竟然达到了极至,并经过面前炽烈的太阳的烘托,通体都散发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受,仿佛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登上了舞台的中央。
      “我们这是去哪?”我见她停下来,便走上前问道。
      “高川。”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俯瞰下去,发现在对面的山腰之间有一条银亮的河流盘曲在她所指的那座隐逸的村庄周围,如同一把锋锐的弯刀遗落在白茫茫的雪原上。
      “那是高川?”
      “对,我家就在河的上游,你要不要过去坐坐?等到中午山顶的缆车开通了,你就可以顺利地下山,免得再走那条崎岖的山路。”
      “真是太感谢您了,您一直住在这吗?”我本想在剩下的这段路程上与她并肩前行,可尝试了很多次都未能如愿,最后只能像个跟随祖母上街购物的顽童蹦蹦跳跳地紧随其后。
      “对,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此时她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脚下的山路上,表情忽而浮现出一丝惆怅,或许我刚才的提问让她回想起了很多过去发生的事情。
      “那么您对这一带一定很熟了?”我用敬佩的口吻说,并希望她能回过头来看上我一眼,可惜她仍旧专注于脚下的路,丝毫没有想要回过头来的意思。
      “当然,我熟悉这的每一棵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还有每一眼温泉,可以说,我的生命属于这里。”
      “真是了不起,那么请问阿婆,您今年高寿?”
      “高寿?”
      她突然停下来,接着转过头绷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不过仅持续一秒钟便恢复成了起初的那副慈祥的面容,并笑着说:“你这孩子可真无礼,怎么能随便问陌生女士的年龄呢!”
      “哦,实在抱歉。”我挠了挠耳朵,样子有些窘促,一时找不到可以辩解的词藻。
      我望着她的背影,内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位面目沧桑的老妇的幽默感,此外,她面容上流露出的气质以及语言表达的方式又与我印象中的长年深居在原始森林里的老者形象不太吻合。
      然而正当我陷入被动之时,一直走在前面的这位阿婆又突然开口了:“我今年刚好九十岁,看上去是不是有点老?”
      “九十岁?天啊!您这么大年纪,走路还这么矫健,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多谢夸奖,那么你呢?帅哥,你今年多大?”她反问道。
      “我今年二十六岁,将近您的三分之一。”
      “二十六岁,多么令人留恋的年纪……”她若有所思地朝远处望了望,好像在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处海市蜃楼,上面恰好浮现出她二十六岁时的景象一般。
      事实上,这座村子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古旧原始,每一栋建筑都在积雪的覆盖下流露出一丝高雅端庄的气度,不像山下的北林村那样随意亲和。我们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径直朝村子的高处走去,其间从路人对她的恭敬态度可以看出,面前这位鲐背老人在此地一定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物。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开阔的地带,一座两层的日式洋房蓦然呈现在我面前,红色的墙砖经过屋顶积雪的烘托显得异常冷峻森严,如同微缩的欧洲中世纪的城堡,令人望而生畏。
      “您住这?” 我从镶嵌在建筑表面的窗户数量分析,这栋建筑至少由七个大小不等的房间和一个宽敞的客厅组成,同时除了一楼东面的客厅以外,其它的房间都挂着米黄色的窗帘,看样子有人可能还没起床。
      “是的,看上去还不赖吧?”
      她故作谦和地笑了笑,接着从腰间掏出一串近似苗族手镯一样的钥匙将房门打开。也许是刚走出雪地的缘故,视网膜还未来得及适应新的环境,因此霎时间感觉屋子里很黑,犹如步入了一座尘封已久的地窖。
      “我看我还是不要进去了,免得打扰到您的家人。”我站在通往客厅的走廊上犹豫不决地向门口退了几步,在我看来像她这样的年龄,子孙后代一定不少,如果因为自己的突然到访而惊醒了楼上的主人们,势必会让这些当地人对我这个外来客产生反感,而这极不利于接下来调查工作的开展。
      “家人?不,这里就我一个人住,你不必拘束,以前经常有人到这里来借宿的,只不过山上的滑雪场关停了之后,游客就少了,不然的话每到冬季来临的时候村子里会很热闹的。”
      “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我扬起头瞧了瞧天花板,惊讶的不知所言了。
      “年轻人,您想喝点什么?是茶还是咖啡,我这里什么吃的都有。”
      “不了,谢谢……”我被她好客的举动弄得有些受宠若惊,于是连忙推辞。
      “我看……咱们还是喝点茶吧,我这里有出产于中国的西湖龙井,味道很好的,你不妨尝尝。”
      房间里的装饰极具欧洲风情,镀金的八爪吊灯悬在客厅的正中央,在它的下方摆放着一张洛可可风格的红木茶几,其左右蹲坐着一对宽大的马鞍色真皮沙发,看上去做工极为精良。
      她把我让到沙发上,随后走进了客厅后面的一个房间,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她身着一件紫苑色的和服走了出来,手中还端着一个瓷质的茶壶。
      “您第一次到北秩山吧?”她将扣在碟子里的茶杯翻过来,然后为我斟满了茶水。
      “是,第一次。”
      “难怪你从西山过来,可你是怎么知道西面的山路呢?”
      “我是从北林村的一位村民那里打听到的。” 我随便搪塞道。
      “赤手空拳独自一人穿越林区,你可真有胆量。”
      “我记得黑熊到了冬季不是要冬眠的吗?”我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杯文质彬彬地啄了一口。
      “不,这的黑熊从来都不冬眠,因为这里的温泉极适宜鱼类生存,所以食物充足了,黑熊便不愿躲在树洞里睡大觉,另外我敢肯定,你打听的这个人绝对不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村民,他一定是刚搬到这里不久,对这一带的情况不是特别的了解。”
      的确,我坚信她提出的质疑,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这里的村民来说绝对应该知道从西坡进山的危险性,可是为什么作为曾担任过这一代行政长官的冈岛先生没有提醒我呢?甚至连一丝隐讳的暗示都没有,难道他因为年老体衰而导致记忆力稍稍减退了?此刻,这些疑问只能徘徊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没有必要向面前这位年迈的阿婆进行解释和说明,以免事后传到冈岛先生耳朵里,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您在这里生活了多久?”我话锋一转。
      “将近六十年了。”
      “那么……我能向您打听一个人吗?”我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感觉面前的这位阿婆记忆里一定装着许多陈年往事。
      “谁?”
      “知原杏子。”我慎重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她拿起茶杯吹散漂浮在表面上的水蒸汽,接着慢条斯理回应道:“知原杏子?这个人早就不在这住了,至于她的家搬到哪里我也不太清楚,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她忽而抬起一双被松弛的眼睑围拢的瞳孔注视着我,目光中闪烁着一道凛然的光芒,令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因为一些公事,受……他人之托……”
      我觉得在找到有关“杏子”的线索之前,没有必要向这里的任何人透露我此行的目的,以及自己的国籍,因为这样做极有可能对接下来的调查工作产生负面影响。
      “您了解这个人吗?”我突然问道,试图扭转刚才的被动局面。
      “不了解。”
      她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那架势就像是在喝扎啤,接着她抓起茶壶向我示意到:“我再给您倒上。”
      我用双手将桌子上的茶杯推到她跟前,满含期待地望着黛绿的液体从壶口里倾泻而下,并且沿着这条散发着蒸汽的水柱,我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追溯到这位老者遍布荆棘的脸部,发现她的下颌不停地微微叩动着,仿佛在默念着某种失传已久的茶令,同时位于左下角的那颗米粒大小的黑痣也跟随着她的习惯性动作一起颤抖,虽然幅度极其轻微,但是却令观者顷刻间萌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于是我迅速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杯子答谢道:“哦,多谢。”
      客厅里的温度随着我们交谈的深入慢慢升高,可是我却始终没有找到这间屋子里取暖设备的位置,因为在我看来位于客厅东侧的那个一米见方的欧式壁炉里燃烧的木炭,绝对不足以使整个房间的温度升高到现在这种程度。当然,随着室内温度的悄然升高,我们之间的话题也慢慢溶解开,不知不觉竟一直延伸到了北秩山的夏天,作为一位痴迷的聆听者,我不得不折服面前的这位九十岁高龄的老者,她说话时的语速和她腿脚一样利索,而且嘴角自始至终都挂着一丝淡定的笑容,仿佛在她九十载的人生当中积淀了太多太多生命的感悟。就这样,在我将要离开时,屋外的太阳已经升至窗框的上沿儿,和暖的阳光如山涧中的瀑布一般从轻薄的纱帘上流淌下来,并在深褐色的实木地板上印出一道道纵纹。
      她将我送到门口,同时不断地为我描述通往山顶的详细路线,并再三叮嘱我以后切勿从西面进山,更不要独自一人穿越森林。此时,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只是一个劲地向她道谢和鞠躬,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彻底表达出此刻内心的感激之情。她目送着我走出很远,直至这栋二层建筑在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雪白的屋顶时,我才完全转过身向山脚下的村子走去。
      在途径一家杂货铺的时候,我看见一位穿着卡其色羽绒马甲的老人刚从两米多高的人字梯上爬下来,他手中攥着一把短小精悍的白钢锤,大概是正在对被积雪压塌的木制屋檐进行着修缮。而他上唇浓密的银色八字胡顿时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我突然预感到在这抹胡须当中一定隐藏着许多关于这座村落的记忆,并且其中极有可能富含着许多我渴望得到的东西,于是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走了过去,看上去就像一名迷了路的游客。
      “老伯,请问到山顶怎么走?”
      “到山顶?你想到哪座山的山顶啊?这的山顶多着呢,你说的是哪座啊?”他没有理睬我,而是走到门外的台阶前,在一个原先用来装饼干的铁盒里挑选了几根一寸长的钉子,随后又爬到了梯子上面挥舞起了钢锤。
      “哦,是这样,我打算坐缆车下山。”我歉意地笑了笑。
      他举起左手,将藏在袖口里的电子腕表露了出来,接着皱着眉盯着上面的刻度说:“还有十五分钟。”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时间,因为在我看来坐缆车是不需要规定时间的,另外我觉得自己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急着赶时间的人。
      “你看好了,顺着河边一直向北,在第三个岔路口向左转,然后爬到山顶就是,恭喜你,政府封山这段时间坐缆车免费。”
      我附和着他的幽默感笑了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看手表了,但是我却搞不懂是十五分钟后开始免费,还是十五分钟后要结束免费,不管怎样,这与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相比简直是不足挂齿。
      “非常感谢,另外……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尽管问,这一带没有我不认识的人,也没有人不认识我的,高川温泉的老板,北秩山第一家温泉池就是我父亲开的,到现在少说也有六十年的历史了。”
      他的自夸让我兴奋不已,感觉就像站在一座深藏宝藏的洞穴前似的:“知原杏子……您认识吗?”
      “知原杏子?”他提高了苍老的嗓音问道,接着又猛地摇摇头,顷刻间,让我的情绪一落千丈,由惊喜跌至哀丧。
      “没听说过,我敢保证,你说的这个人肯定不是北林村的,你再到别的地方打听打听吧。”
      “哦……那么高川39番地应该在这附近吧?”
      “39番地?这里哪有39号的住址啊,这里的番号是从100开始计数的,根本就没听说过有39号。”
      “那么,139号呢?”我立刻做出合理的猜测。
      “139号是松下的家,他在东京工作,家里只有他姨妈一个人替他看房子,他姨妈叫河野兰。”
      看起来我要找的这个人,和我得到的这个地址之间的确存在着很大的分歧,她的神秘感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并且我能隐隐觉察到动摇的想法已经开始在我的心底里滋生。我一路叹息着来到山顶,此时,放眼望去,能够清晰地看见远处的北林村午时的容貌,在它周围仿佛俯卧着数头刚刚经历过暴风雪洗礼的巨大的骆驼,雪白的驼峰,以及繁密的绒毛在炫目的阳光下透露出一股秀美的气度。随着缆车缓缓下行,方才那片被积雪覆盖的丛林渐渐显现出来,同时我也对它们的高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甚至有些树木伸出手臂就能触及。独自坐在缆车里,我突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上苍抛弃的天使,失落的情绪慢慢下沉,任凭自己做出怎样的挣扎都无法逃避遁入人间的悲惨命运。大概离白皑皑的山坡还有十米远的高度时,“知原杏子”这个名字再次从我意识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她存在过吗?或者说她什么时候存在过?存在了多久?现在是否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我急切地望着在白色的枝桠间时隐时现的灰蒙蒙的地平线,内心的焦虑立刻转化为眼眸中微微闪烁的目光投向远方。渐渐的,来自我肺腑内部的气体不知不觉转化为一层白色的雾气附着在车厢的玻璃上,遮蔽了我的视野,令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朦胧空幻,仿佛自己正在完成从冥界到阳间的脱胎转世的最后一个环节。而关于“存在”的思考一直伴随着我犹如陨石一般撞向面前白皑皑的大地,虽然没有撼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灼人眼球的光焰,但是我的心底却完全被这近乎于慢镜头回放的天体坠落的过程震慑住了,我坐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人将车厢打开,好似一位背井离乡多年的游子重归故里时的样子战战兢兢地迈出车厢。
      “祝贺你重返地球。”那个用黑色毛领将脸颊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年男子幽默地说。
      在回旅馆的路上,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今天所见到的每一个人物的形象,在他们钻出海平面的那一刻,我的潜意识不知不觉地开始对这些个体产生出一种富有逻辑性的认知,或者说是以一种戏剧家惯用的手法将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排列组合起来,并借助自己早已枯竭的想象力,找到一些看似渴望而不可求的线索。譬如,那位冈岛先生,他曾经作为该地的町长,可能一生都在致力于对这一带旅游资源的开发,甚至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这片林子里的熊是不冬眠的,以及独自一人徒步进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呢?事实上我也希望自己猜测到的他人对自己的敌意是一种对他人无中生有的诽谤,可即便如此,隐匿在我体内善良的本性也无法消除自己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冈岛先生的警觉。此外,那位脸上布满纤细沟壑的老妇人又在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当然我对她产生的疑问应完全归咎于她对“知原杏子”的了解程度上,正如她所说:知原杏子早就不在这住了,至于搬到哪里她也不知道。那么若将这句话剖析开仔细揣摩一下的话,是否可以说明这位阿婆曾经与我要找的“知原杏子”之间有过一段近距离的接触呢?我想,答案必然是肯定的,不过自己一时还无法创设出一个即可以回避自己的实际身份又能顺理成章地将问题说出口的契机。诚然,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她从熊掌下挽救的一个生灵,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以至于我们之间的所有话题都该从这一关系衍生出来。而那个修缮房屋的银白色胡须的老者,还有旅店热情待客的母女俩,包括载我来此的性格憨实的出租车司机等等,我旅途上所见到的每一个路人,他们各自又在暗示着怎样的信息呢?难道真的会像我发现那具白骨时的夜空上的星辰一般令人昏朦?
      午后的北林村文静而端庄,犹如一位正待出嫁的大家闺秀,以一身纯洁典雅的白色纱裙向宾客们炫耀着自己的华美身段。我从她的腰间穿过,在途径一座狭窄的石桥的时候,我再次驻足,我倚着靠近树林一边的石栏杆,用小臂拂去蓄积在上面的贞洁的白雪,在它们坠入桥下的过程中,我仿佛看到了河水中欢悦的鱼儿正在高高跃起,难不成它们将这一撮雪花当作是我施舍给它们的饵料?恍恍惚惚之间,在我的意识深处寞然升腾起一丝退却的念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消极,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面对脚下这条冷若冰霜的河流时会在大脑皮层内部产生出一种充满活性的想象,的确,冰层之下没有鱼,甚至没有一丝动态的迹象,如果说一切的视觉感受可以归结为真实的存在的话,那么我头颅之中所产生的此类想象都应该是我体内本性在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阻止我产生颓废念头的阻力。
      江下旅馆客厅里播放的背景音乐再次让我置身于那片险些让我丢掉性命的原始森林里,其间充满着悲壮感的独具大和民族格调的音符,以一种默然无声的形态飘荡在我的耳畔,令我的神志立即跌入现实世界我所极力避讳的囹圄之中,而江下母女俩近乎于质问似的问候语则更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羞怯:
      “张先生,今天一切还顺利吧?”
      “怎么样?去往高川的路好走吗?”
      事实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所提出的问题才是我感到羞怯的主因,此外,我更不知道如何使自己迅速地从颓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何况在莽莽丛林中经历的那一幕慑人魂魄的场面更令我这个从城市中走出来的青年人感到心有余悸,一时间我做作的神色很难配合上自己含糊其辞的语气,天然赋予的抑郁质的本性似乎也在四处逃窜的眼神当中暴露出来。
      “还好吧……积雪比较厚,前一段路比较难走,不过……上了大路之后就好多了。”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搪塞的意思,而是认认真真地经过大脑的反复思考后才作出的回答。并且我感觉到自己很巧妙地回避了一些事实,用了一个“难走”来替代曾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事情,表面看起来比较巧妙自然,同时为了不在这对母女面前表现出自己与生俱来的气质,我故作疲倦地耸了耸肩膀,出于礼节勉强朝她们谦和地笑了笑,接着卸下背包拎在手中,吃力地爬上了楼梯。
      她们并没有揪住这一话题继续追问,况且她们对此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稍稍点了下头,便又投入到清扫客厅的劳作中了。
      我还记得在步入旅馆之前,来自太阳表面炽热的光线给我的双眼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我此刻在面对房间的实木门板时,眼前还晃动着形似太阳轮廓的光斑,这与我左侧黑暗的走廊尽头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一边掏出门卡,一边在大脑深处模拟着有关宇宙中黑洞的原理,并且提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假设,譬如那幅挂在墙上的身着戎装的武士古典肖像画,它所处的时代及所代表的某个群体,是否在我目击到的晦暗的引力的作用下消亡甚至永不往复呢?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光线将走廊尽头的黑暗区域切割开,随着这道缝隙的宽度慢慢扩大,我看到冈岛先生从夹缝中露出半张衰迈的脸,此刻,他的表情凝重,两边的嘴角向下耷拉着,如同在松弛的下巴上架着一把锋锐的日式军刀,在他的窥视下,我感到很不自在,于是下意识地朝他卑躬地点了点头,而后略显惶恐地掀开门,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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