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悄无声息的 ...

  •   第十一章
      此刻,我突然想起木村祐二在回国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在我穿着婚纱走到李诚卢身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料到我们终将会取得胜利,也正是因为这句话,这个在李诚卢看来已经寿终正寝的木村祐二,才会自始至终成为我精神层面上的坚强后盾。
      至于,我和皇甫愔成是如何交融在一起的,那还要从一次意外说起。并且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易感情用事的人,更何况在这种非常时期,我的思维模式也时常处于一种极为理性的状态。那么,一场意外到底具有多大的影响力呢?这恐怕还要追溯到缘分渊源的尽头,才能探寻到真正的答案。
      一天夜里,在李诚卢从密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为他准备洗澡水,我预感到这次李诚卢从南京回来一定带回了十分重要的信息,而且极有可能与江阴一带的军事部署有关。随后在翌日上午,我又一次潜入了那间密室,当我轻轻掀开那张桌板的一刹那,我惊喜地看到地图上的标记果然有了新的变化,但这一次上面注释的不再是文字,而是一连串墨迹醒目的序号,这些工整的阿拉伯数字犹如蚜虫一般依附在长江两岸,同时分布又十分广泛,甚至在先前的崇明、横沙、长兴三岛周围也有注明。我仔细数了数,一共十二处。于是我迅速用相机将这些标记完整地拍摄下来,可事成之后,就在我将桌板缓缓降到一半的瞬间,一张茫然的面孔猛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叫我全身的毛发都耸立起来,好似锋利的麦芒一般刺透了我的皮肉,而那一时刻绝对是我人生当中所有恐惧的巅峰。
      皇甫愔成正站在门外,就像一个在紫禁城里迷路的观光客不知所措地朝里面张望,或许是我当时的表情太过惊愕,使得他的语气稍稍有些颤抖。
      “李夫人,段生他……回来了吗?”
      “哦,没,他还没回来,您……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迅速调整情绪,尽力使自己表现的更加自然,就如同置身于自己的卧室中一样。
      “抱歉,李夫人,我以为段生在家,所以我就……直接上来了……”他一边极为愧疚地说,一边比划着手势示意自己是怎么样上来的。
      我借助桌板的遮挡悄悄地把相机藏进睡袍的袖子里,并装作在整理房间的样子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随后我缓步踱出房间锁好门,一边招呼皇甫愔成到客厅就坐,一边埋怨李诚卢平时公务繁忙,家里的一切都需要我来打理,就连办公桌都要我来替他收拾。我尽可能地将自己伪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调整自己的呼吸,控制自己的心跳,同时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皇甫愔成的神情,从中分析他是否对我刚才的举动有所怀疑。可是由于他总是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地面,因此我无法完整地透过他的双眼洞悉出他此时的心理活动,另外从他面部的表情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十分有限。
      我大致计算了一下,我们当时沉默了有三十秒钟的时间,紧接着他先开了口,听上去语气有些沉重。
      “李夫人,我能……解释一下吗?”
      “解释?我看……不必了吧。”我谦和地笑了笑。
      “我想解释……为什么会来的这么早……”
      “您该不会又到朋友家里吃饭了吧?”我开玩笑说。
      “没有,是这样,我本该保守秘密,可我觉得这个玩笑开的有些大了,所以我有必要说明一下。”
      “玩笑?”
      “是这样,昨天段生说他有些秘密想要告诉我,当然只告诉我一个人,他想趁你不在家的时候跟我说,他可能以为这个时间段你会出门逛街,我觉得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态度非常认真,所以为了不让他失望,我和他约好了上午十一点钟在屋后的花园见面,可我在那等了半个多小时,他也没出现,于是我就独自跑到楼上来了,我以为他在睡午觉,可发现他没在房间,接着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碰巧撞见了你,我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太冒失了,实在抱歉。”
      “是段生叫你来的?”
      “对,恰好这两天剧院放假,我就跑来了,但……来的真不是时候,感觉很无礼。”
      “可……段生还要上学,他怎么有时间回来呢?他肯定是在跟你开玩笑,他这个孩子平时就喜欢捉弄人,家里的佣人都怕他。”
      “他对我说今天学校放假,不上课的。”
      “怎么可能,如果放假的话,负责护送他的司机之前会告诉我的,可我们没有接到通知,他一定是在撒谎,以后他说的话你不要完全相信。”
      皇甫愔成没再说什么,他见我脸色有些难看便立即告辞了,然而直到他离开一个小时之后,我仍旧有些心有余悸,并且始终对今天的意外遭遇耿耿于怀。我担心皇甫愔成会将今天目睹到的一切说出去,更加担心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一炬。我不停地问自己“该怎么办”,是否要像木村祐二那样使用非常手段消除这个的顾虑。
      由于一时拿不定主意,我便立即找到了新田孝男商量对策。我们在轮渡公司西南角的一间库房里碰面,这个地点是木村祐二精心为我们选定的,它的下面有一条直通长江的秘密水道,以备战时护送日本侨民逃离江塞,不过很可惜,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派上用场。
      接着,当我叙述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并表示想要除掉皇甫愔成这个隐患之后,竟然迅即遭到了新田孝男的反对,他从两米多高的货柜上纵身跳下来,走到我面前郑重地说:“杏子小姐,这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木村长官回国前特别叮嘱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便杀人。”
      “这难道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吗?”我立刻反问道。
      “关键的问题就在这,你能肯定皇甫愔成已经知道你在密室里做什么吗?”
      “我……无法肯定……”我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的确无法判断皇甫愔成是否知道我在密室里所做的事情,更无法判断他是否猜测出我是一个间谍。事实上,从他猛地撞见我时的怔愣表情,以及随后与我对话时的状态中,我发觉不出有什么异样的神色掺杂在他的脸上,一切都如他之前留给我的印象一样——内敛、沉郁,还有少许的羞赧。
      “如果他在故意掩饰自己呢?”我急忙补充道。
      “我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恐怕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因为他会向李诚卢告密,然后你很快就会被他们控制。”
      “假设他还没来得及告密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或者还有比这更加复杂的情况。”新田孝男掀起报童帽的帽檐挠了挠额头,显得十分无奈。
      “那么……我们是否该考虑除掉他……”我毫无底气地说。
      “我还是坚持刚才的意见,暂时不采取任何行动,静观其变,毕竟皇甫愔成在江塞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名人,我不止一次在剧院的海报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如果他意外身亡,所有人都会关注的,我担心到时候很难收场,不过……”
      新田孝男思量了片刻又说:“不过……杏子小姐,我还是要听从你的命令,如果你觉得真有必要除掉皇甫愔成的话,我一定会遵照执行的,一切全由你来决定。”
      新田孝男毅然决然的神情令我感到不知所措,隐藏在胸腔内的一股混沌的气流不停地在两肺之间翻搅着,要知道,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或许只是头部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足以改变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时间长度。此刻,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皇甫愔成最后残留在我脑海中的影像瞬间又浮现出来,并且历历在目。诚然,在他那张素净的脸上,我丝毫觉察不出有什么异样,更看不出他是一个善于心计的人,就好像对人世间一切谎言都具备免疫力似的,没有什么邪恶的物质能够沾染或者玷污。就此,在我的第一直觉刚刚显露于脑际的一刹那,我摇了摇头哀叹道:“静观其变——”
      “那就让我们赌一次吧。”
      我至今都无法忘记新田孝男当时的那副孤注一掷的眼神,他双手揣在上衣兜里,全身的装束就像是一个长年混迹于街头巷尾的痞子,而这一形象的确在无意中拯救了愔成,也为我日后的人生做了铺垫。
      诚然,新田孝男的确是一个很聪慧的人,记得在我们少年时代,大家在一起学习射箭和刀术,他总是学得最认真最快的一个,因此被我父亲收做义子,而且我父亲曾经评价新田孝男是一个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人带来惊喜的人。我想父亲对他的评价是很中肯的,尽管我从未切身感受过这种惊喜,但是在处置皇甫愔成这一事件上,新田孝男的确给予了我很大的精神支持,为我在人生中最茫然困惑的时刻注入了坚定的勇气,并能够果断地作出决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同时,这次意外给我敲响了警钟,它无形中提醒了我,自己的工作还存在着很多亟待弥补的漏洞。比方说,我必须要跟佣人们强调不经我的允许任何外人都不能随便进入屋内。我想正是因为自己进一步实施了这些举措,才得以让我的潜伏任务顺利完成。
      其实那天学校并不放假,只不过李段生那小子计划好了准备逃学罢了,他趁学校的管教不注意溜了出来,本想坐黄包车回家,可是那个拉车的不怀好意将他拐骗到寺庙后面的坟岗里,劫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就剩下一条短裤了。这时幸好李诚卢的一个部下开车经过撞见了他,才将他护送回府。事后李诚卢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并更换了接送的司机,还把家里的佣人庆生派去学校陪读。
      这一系列的巧合让我感到无比幸运,我要特别感谢那个素未谋面的黄包车夫,正是因为他的卑劣行径才让我逃过一劫,现在想想,这真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接下来的一周里,皇甫愔成到访的时间已经很有规律了,而且从他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此外每天从李段生书房里传出的琴声也愈加悦耳动听,有时我会假借端茶送水果的名义进去观察,可是一看到我,李段生便立刻沉默下来,好像他和皇甫愔成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我听见似的,不过我也没有多问,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进进出出。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之前极其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出现,甚至我越来越坚信,我和新田孝男已经成为这场赌局的最大赢家了。
      同时在这段日子里,从皇甫愔成的琴弦上传出的音符似乎也在我的体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对此,我必须得承认,在他的旋律中仿佛夹杂着世间唯一能够让我的身心得以松弛的物质,它或许是将人性中所有的情感都融会在一起的物质,时常令百无聊赖的我陷入沉思,有些是对未来天马行空的畅想,有些则是对往昔的无限留恋。总之,他演奏的每一段乐曲都能为我的思绪开辟出突破口,让我潜移默化地进入到另外一种境界之中。
      而与此同时,李诚卢那边仍旧没有丝毫的动静,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进入那间密室了,但是从他前天到南京一直没有回来的情况推断,新的情报很可能就要诞生了。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就在一切都趋于风平浪静的状态时,皇甫愔成竟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参与到了整个事件中,并且如同深受上天的庇佑一般,以主角的形式粉墨登场。
      那天下课,皇甫愔成急匆匆地从李段生的书房里出来恰好撞见了从门口经过的我,而他接下来的一个举动更是令我倍感意外。他趁周围没人迅速塞给我一张折叠的十分整齐的纸条,随后头也没回便朝楼下走去。我当时头脑中冒出了许多种猜测,有最糟糕的,也有某种……男女之间……徘徊在婚姻边缘的那种暗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这恐怕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想法。他走后,我立刻钻进卫生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慢慢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非常工整,共两行,内容是:“明日八点半,春江剧院见。”
      我无法理解,像皇甫愔成这样性格内敛的艺术家会搞出什么名堂,至少从这张纸条上的十个字中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它们所表示的含义也很具体,容不得读者有丝毫的想象空间。于是第二天我应邀出访,为了尽可能地掩饰自己,我那天戴了一顶淡黄色的窄沿遮阳帽,米色风衣的着装在当时更是十分常见,好似出入于繁华步行街之中的保护色,无形中给我带来了些许的安全感。
      然而,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给新田孝男,甚至连与他商讨对策的打算都没有。如果试着推测一下的话,有可能是我太过相信自己之前的直觉了,又有可能是由于皇甫愔成天生就具备一副能够让人放松警惕的容貌。总之,我孤身一人赴约,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惶恐,好似去参加一次朋友举办的家庭宴会一般。
      当我钻进昏黑的剧场时,发现观众席上空无一人,不过,舞台周围却显得很热闹,所有正在排练的表演者,以及蹲坐在台下的剧务人员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到我的身上,有的人台词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就像一尊凝固的蜡像,注视着我从入口处走向舞台。
      “请问皇甫愔成在哪?”我朝着阴暗的舞台中央问道。
      可是这些人就像听不懂中文似的都表情疑惑地望着我,令我很不自在。
      “请问皇甫愔成在这吗?”我又问了一遍。
      “你找他干什么?”
      这时一个手持刺刀,身穿日本兵制服的男演员煞有介事地问我。虽然我很讨厌这个人,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故作矜持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的儿子跟他学习小提琴,我是来补交学费的。”
      “你是李司令的夫人?”那个人又问,不过这一回口气稍稍有些客气了。
      “对,我是李诚卢的夫人。”我不耐烦地说。
      “愔成……”那个扮演日本兵的家伙犹豫了片刻,并和台下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直到那位清瘦的中年人点了点头之后才继续说道:“他在楼上,顺着舞台后面的旋梯可以上去。”
      我猜想在他们的剧情之中,一定是把日本士兵当作反面角色来看待了,而这一方面令我感到极为愤慨,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有些费解,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选择一个长相气质都像屠夫的胖子来扮演日本士兵呢?难道在中国人心目当中日本人的形象全都是这样龌龊吗?在这一连串疑问的纠缠下,我按照那个扮演反面角色的胖子的指引,在旋梯上不知转了多少圈终于登到了楼顶。
      我记得那条走廊很狭窄,似乎展开双臂就能触及到两侧的墙壁,位于尽头的一扇窗户发散出无比灿烂的阳光,使我感觉犹如葬身于一口阴暗的枯井之中,身旁乳白色的墙皮已经蜷曲脱落,脚下被蛀虫蚕食得有些腐朽的暗红色地板,伴着我缓慢的步调发出尖利的摩擦声,那声音好似在无休无止地提醒着我,自己正行走在一条纤细的钢丝上,而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此时,走廊里侧唯一的一个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里面涌出的一条光线仿佛一把利剑将昏暗的地面倾斜着截成了两段,不时还从里面传出一个个清脆的钢琴按键的声音,有时很连贯,有时却断断续续,但每一次弹奏都在我的心里掷地有声,像一把精致的铁锤不停地敲击着我的头颅,令我的神经紧绷,那种体验,加之周围环境的烘托,感觉就像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摸索着一条重生的道路。
      透过门缝,我窥见到皇甫愔成正神情专注地坐在钢琴前,一边弹奏,一边在上方的乐谱上做着记录,偶尔还从嘴里哼唱出一连串舒缓的曲调,样子很是投入。我没有敲门便闯了进去,因为我觉得他那副陶醉的状态无疑是在嘲讽、愚弄和冷落我,而房门与墙壁撞击的声音也将皇甫愔成从他沉迷的意境中唤醒,他连忙站起身,依旧是一副歉疚的模样羞怯地说:
      “李夫人,您来的这么早,现在……还不到八点钟”
      他看了看手表,接着扭头从钢琴后面抽出一把残破的木椅,并用手掌迅速擦去表面的尘埃,还鼓起腮使劲地吹了吹,举止就像在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实在抱歉,把您叫到这种地方。”
      “皇甫老师,你找我来这干什么?”我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台前,查看了一下街道上的情况。
      他慢慢把门关上,并锁上门闩,然后扯了扯马甲的衣襟,使自己看上去更加得体一些。
      “您是……间谍吗?”
      皇甫愔成开门见山式的提问顿时令我毛骨悚然,甚至比我那天在密室门口撞见他时还要恐惧。我猛地转过头,惊愕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您是……间谍吗?”他踌躇了一会儿又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我尽力故作镇定地说。
      “段生告诉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说……那间屋子里藏着重要的军事机密。”
      “这就是他告诉给你的秘密?可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呢?”我轻蔑地笑了笑。
      “作为交换,我把我童年时的秘密告诉了他,他同样把他知道的秘密告诉给了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哪里有什么军事机密?你一个老师怎么能听小孩子胡说八道!皇甫老师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告辞了。”
      我大步迈到门口,并开始暗自谋划如何在今天上午除掉这个多管闲事的音乐老师。
      “他告诉我你不能生育,还说他父亲不准任何人靠近那个房间,也包括你在内。”他急忙作出补充,语气慎重而有节奏,如同他刚才弹奏的乐曲一般。
      “我是这家的主人,我想进哪个房间就进哪个房间,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允许。”我握住门把手悻悻地说。
      “可段生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父亲一个人能够打开那道房门,你又是怎么进去的呢?”他朝着我的背影心平气和地质问道。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一个孩子说的话你都相信,你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吗?”我转过头逼视着他。
      “不,李夫人,我想……”
      “你想怎样?”我快速凑到他跟前说。
      “我想加入……你们的组织……”
      天啊!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皇甫愔成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我在他心目当中到底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以至于让他用这般虔诚的目光注视着我。
      “组织?你指的是什么?”我含糊其辞地问。
      “您……是不是中共地下党?”
      “我……”老实说,我那时对中共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长期潜伏在国军内部窃取情报,国民党视他们为眼中钉,经常在全城搜捕他们,而且声势浩大。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觉得这可能是皇甫愔成为了引诱我说出实情故意设下的圈套,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恐怕就是我见过的最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了。
      “我只希望能为你们做些事情。”
      “听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又强调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在怀疑我吗?可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他变得更加焦急了,仿佛要把心脏掏出来验证他所说的话。
      “皇甫老师,你是哪种人跟我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发现整栋建筑只有那道房门是用钢板做成的,那里一定藏着很重要的东西——”
      “好了——”我猛地打断他,“我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干涉我们的家事。”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
      “相信什么?相信你说的胡话吗?”我专横地说。
      此时,他看上去可能已经委屈到了极点,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好似在腐朽的地板上寻找着抗辩的词藻:“我可以帮助你们传送情报,最主要的是……我还可以掩护你……”
      “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拉你的小提琴吧,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我丢下这句话后,便扬长而去。此时屋外竟莫名其妙地下起了淋淋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不停地撞击着我的脸颊,令我体内翻腾的血液顿时冷却下来。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尽管皇甫愔成可能还没有真正识破我,但是,他却掌握了我的确不该进入那间密室的事实,况且这一切发生的又太突然,令我猝不及防。因为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绪,我没有立即返回公馆,而是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山上的灵安寺,当我站在山顶的高塔上,俯瞰着整个江塞城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稚嫩渺小,就像一只刚刚爬出巢穴的雏鸟,踉踉跄跄地移动到悬崖边上,在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舒展开翅膀的一刹那,就被身后的母亲推了下去。在这个急速下坠的过程中,我必须要努力使自己相信我可以飞翔,并且要拼尽全力挖掘出自己的潜能,为了活着,也为了死去的人。
      或许是天气的原因,大雄宝殿里空荡荡的,除了不绝于耳的木鱼声外,就再没有任何可以发出气息的生命了,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我始终认为,对于自己所存在的这个空间来说已经是形同虚设了,我的内心没有祈祷,没有忏悔,同样没有乞怜,我更没有为面前这尊圣佛进贡一丝香火,我只是跪在那,双手合十,希望在这种实力悬殊的对峙中寻找到平衡。
      这时,一个小和尚手中捧着一个竹筒从黄色布帘里侧走出来,他面无表情,就像患有面瘫的畸形儿一样。
      “太太,求签吗?一次七个铜板。”
      我从钱夹中掏出一元钱赏给他,接着紧紧握住竹筒用力地在胸前摇了摇,随后缓缓抽出一支,我看到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上上。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欣喜的信号,它一方面坚定了我之前的想法,另一方面为我增加了少许对那些未知恐惧的抵抗力。在它的驱使下,我迅速离开寺院,直奔新田孝男所在的船厂。我向他详细描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并提出了自己看似残酷的决定,最终经过商讨,我俩计划让新田孝男假扮成打劫者在皇甫愔成到李诚卢家的必经之路上进行刺杀,我想,这对于擅长居合的新田孝男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变化越来越离奇了,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好像就误解了上苍的旨意。第二天下午,当我看到皇甫愔成照常来上课的一刹那,内心顿时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之中,我预感到新田孝男似乎遭遇到了某种致命的意外,否则他是不会失手的,更不会违背我的命令选择放弃。那么到底是因何缘故让这位小提琴老师仍旧存活在这个世上呢?
      就这样,我惴惴不安地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在第二天上午匆忙前往新田孝男藏身的地方,可是到了那之后,眼前的一切不禁令我魂飞魄散。轮渡公司的门上赫然张贴着醒目的封条,而且每一个入口处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守,外人根本无法进入。当时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新田孝男很可能暴露了,但他现在会在哪呢?就在我环顾四周以期寻找到突破口的时候,一个报童忽然跑到我的身后,扯了扯我的衣袖:“夫人,一位先生让我把这份报纸给您。”
      我迅速接过报纸,然后装作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慢慢展开,发现在其右下角的位置歪歪扭扭地写有一行中文——南郭旅店,308。
      随即,我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这家旅店,终于见到了新田孝男。此刻他显得很憔悴,原本就很瘦癯的脸庞现在变得更加单薄了。据他讲,他所藏身的那家轮渡公司在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被驻扎在江塞的国民党军队临时征用了,他们赶走了码头上所有的工人,并将仓库里的物品全部充公,由于事发突然,在轮渡公司生活的几名日本侨民全都各奔东西,有的选择北上,有的则乘船回国了,只剩下新田孝男一个人无处躲藏,只好在旅馆里暂避了一夜。听完他哀丧的讲述,我意识到整个局势正朝着不利于我们的一面发展了,更让我苦恼的是,昨天李诚卢恰好从南京开会回来,在这个关键时刻,任何小小的闪失都会给整个行动带来灭顶之灾。那么现在到底上哪里给新田孝男找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又足以将电台妥善藏匿起来的安身之所呢?
      时间随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而此时我和新田孝男谁也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应付目前的这种局面,或者说我和他都不具备应付这种局面的能力。直至下午两点半钟时,我不得不从藤椅里爬起来,佯装一副很振作的样子对盘坐在地上的新田孝男说:“李诚卢的儿子快要放学了,我必须得赶回去,一会儿皇甫愔成还要来上课。”
      “皇甫愔成!”我恍然大悟地叫出声来:“我们能否在他身上再下一次赌注?”
      “你觉得他真把你当成了中共地下党?”新田孝男立刻抬起头,表情十分冷峻地望着我说。
      “如果这是一个圈套的话,他还会有什么目的吗?”
      “不知道,反正我是猜不出来。”新田孝男失意地摇了摇头。
      “那就让我们再赌一次吧。”我一边回想着皇甫愔成最后留在我脑海中的形象,一边心有余悸地说。
      “但愿在这个小提琴家身上我们能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其实,我感觉新田孝男并没有认同我的决策,和上一次相比,他似乎对这次赌博不抱有太大的信心。当然,我也有和他一样的顾虑,毕竟皇甫愔成那时已经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我的确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扭转目前的被动局面。这就好比在两种死法当中选择一个不太痛苦的一样,一切都要由运气左右。此外,我觉得新田孝男之所以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有可能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主仆关系仍旧根深蒂固地留存在他的脑海里,还有可能是因为他也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总之,在处理这件突发事情上,我们俩就像同时坠入奔涌的激流中一样,都在出于本能地挣扎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触摸到的物体。
      经过两天周密的谋划,我和新田孝男共同编制了一套逼真的谎言。首先,针对皇甫愔成,我谎称新田孝男是台湾高山族人,本名叫贡达碌奥,以此来掩饰他汉语发音生硬的缺陷,而新田孝男黝黑的皮肤也确实很像是在热带丛林深处土生土长的人种。其次,为了避免外界怀疑,我们让皇甫愔成对外声称新田孝男是他的远房亲戚,真实名字叫田孝新,平时称呼为“阿新”,公开身份是他的音乐助理。另外,在一些细节上,我们又进行了更加精心的伪装,例如,让新田孝男在平时说话时表现出口吃的特征,并在性格方面要显得很内向,少言寡语等等。其实巧合的是,在我的印象当中,新田孝男小的时候的确有过口吃的毛病,但很快就被他那个鳏夫父亲矫正过来了,而且在他父亲病故后,他的性格一直都很木讷,很少主动开口与人交流。可他在我的心目中却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就拿应对这次危机来说,大多数主意都是他构想出来的,我只不过是指明了一个方向——一个略微可以想象到光明的方向。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我把写有“到剧院等我,有任务交给你”的纸条递给愔成看时,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如同一个突然得知自己中举的穷秀才,欢喜若狂地跑出了屋子,并且在院墙外的那条僻静的林荫道上越跑越快,转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很快,在我的授意下,皇甫愔成把剧院顶层的一间布满蜘蛛网和厚厚尘埃的库房清理了出来,尽管有些简陋破败,但是用来居住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这里要比我之前设想的样子还要隐蔽,就像一个与我们所处的世界相互平行的多维空间,用“与世隔绝”这个词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接着,在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我将新田孝男和那台关乎我们性命的发报机一起带到了这里,而我对皇甫愔成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不要多问。
      至于他们相处的怎么样,我就无从知晓了,不过当我再次带着最新收集到的情报来找孝男时,他和愔成正在房间里下着围棋,他们神情十分专注,或许已经到了决定胜负的紧要关头,以至于他们见到我从门外进来,谁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只有愔成朝我微微点点头,接着又投入到那张如同裹满黑芝麻的糯米饼一样的棋盘上了。可令人扫兴的是,这场比赛在我刚要入座成为观众的时候就突然结束了,胜利者是孝男,但孝男对这次获胜并不感到喜悦,反倒很沮丧,他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用生硬的汉语嘟囔着,说起话来就好像在咀嚼自己的舌头:“哟,你输的也太明显了,就像是故意的。”
      “没有,我没看出这一步。”愔成连忙指着棋盘上仅剩的残局辩解道。
      “真可惜,你开始就占据主动,怎么突然乱了阵脚?”孝男遗憾地摇摇头,“但总体看,你的确有进步,我现在有些招架不住了。”孝男把棋盘连同支撑棋盘的凳子一起推到床下。
      “那还要多谢贡达兄的指教。”
      “不——是阿新。”我立刻纠正了他的口误。
      “对,是阿新,多谢阿新兄的指教。”愔成痴笑着说,如同一个犯了大错又意外被原谅的孩子,恐惧与欢喜共同交织在他的脸上。
      “你会下围棋?”我随口问道,不过话一出口便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只会一点点,从没有仔细钻研过。”他回答我的问题时,目光一直在孝男身上游移,似乎他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经过孝男的允许一样。
      “那你也比我强,我对围棋一窍不通。”我惭愧地笑了笑。
      此时孝男正趴在地上,像一只四处觅食的猫科动物,在这间面积不足十平方米的屋子里搜寻着他的另一只皮鞋,而我和愔成则顿时陷入缄默之中,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跟他聊些什么,可能他也和我一样,有着相同的困惑。直到孝男拎着另一只皮鞋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他才突然张开口,但是刚刚说出一个“你”字,就被我在同一时间里提出的请求打断了。
      “你能……回避一下吗?皇甫老师,我和阿新有些事情要谈。”
      “哦……好的……我这就……不打扰了……”他指了指门外说。
      或许是我刚才打断他说话的举动让他感到有些尴尬,令他匆忙迈开步子朝门外奔去,却一不小心将他那件布满褶皱的灰色法兰绒西装上衣的衣角刮在桌子侧面一颗凸起的钉子上,原本就很残破的木桌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力拉扯下,瞬间向愔成的方向倾斜,放在上面装有棋子的竹筒也顺势滑向地面,刹那间孝男迅速抱住了其中一个装有黑色棋子的竹筒,而另一个则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散落的白色棋子四处飞溅滚动,如同一群刚从实验室中逃蹿出来的小白鼠,但在一切都静止下来时,我感觉脚下好似踩着一片璀璨的繁星。见状,我和愔成都立刻蹲下身去捡拾棋子,却一不小心将脑袋撞到了一起。当时一定是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使得孝男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我们叫道:“你们不要紧吧!”
      尽管头顶感到一阵疼痛,但我仍旧跟着愔成一起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并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将棋子一个一个丢进竹筒。在此期间,我留心观察了愔成的那双手,他的手掌很长,指关节特别粗大,虽然有几处白皙的皮肤上沾染了一些乌黑的墨水,但丝毫都不影响它作为能熟练操控小提琴的手指的气质。而且对于这十根长期在琴弦上磨砺的手指来说,捡拾棋子这项工作简直是易如反掌,他的动作很快,犹如一只敏捷的公鸡在啄食地上的谷粒,每拾起一个他都会先把棋子攥在手心里,直到凑够十来个之后,才一起扔进竹筒。与此同时,他还不停地打量着我捡拾的进程,就好比把我假想成为他的竞争对手,暗地里与我展开一场殊死的对决。
      清理完毕后,愔成并没有对他犯下的这个滑稽的错误表示歉意,他慌慌张张地走了出去,然后又很自觉地随手关上了房门,如同一个深居宫廷多年的谙熟礼节的皇室男仆一般卑躬谦逊。我听不见他的脚步声,更无法感知他与我的距离,直到从走廊尽头传来了咝咝啦啦的琴声之后,我才对他的确切位置有了真实的了解。那仿佛是从人迹罕至的幽谷中传来的声音,凄迷而绝望,但很快又变得十分明快,他好像在尝试着演奏不同风格的乐曲,这令我感到十分惊讶,因为我无法理解一个人是如何在转瞬之间任意改换自我情绪的。渐渐的,随着这种富于变幻的乐曲略微显现出一丝规律性后,我才命令孝男把电台从床下的行李箱中端了出来。
      接着,我将昨天收集到的情报从手提包的夹层中抽出来递给孝男,上面摘录了先前提到的十二个序号中的前五个序号所代表的国军军事部署情况,并且经过我的细致提炼,总结出了十行有价值的文字。
      在孝男小心翼翼地发报过程中,我在屋子里不停地徘徊着,虽然每次往返只有几步之遥,但是我却觉得这段距离比日本的海岸线还要长,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个极为陌生的地方发送极为重要的情报,周围尽管有破陋的墙壁阻隔,可我仍旧感到无比的恐慌,仿佛赤身裸体地置身于大庭广众之下。随后在这股由于过度暴露而诱发的躁动情绪的蛊惑下,我缓步走出了房间,因为我觉得走廊里好像也有一个和我的气息相同的人在来回走动着。
      外面空荡荡的,腐朽的地板像是从古代帝王的墓穴中挖掘出的棺椁一般,走在上面总以为下面会突然穿出一只仅剩下骸骨的手臂。而我又无法解释自己当时正处于何种心境,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游魂一般,想让它回归自己的□□,却怎么也捕捉不到它。我来到了愔成的房间,先是轻轻推开房门,看到愔成正背对着我,照着立在钢琴上的乐谱挥舞着琴弓。或许是我的鞋跟太过尖利,使得愔成突然停止演奏迅速转过身,他吃惊地看着我,就如同真的看到我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一样。
      “李夫人,你们……发完了吗?”
      “还……没有……你在这里住多久了?”我思忖了一会儿问道。
      “大概……一年多。”
      “在这期间你有没有回过家乡看看?”
      “没有,这几年一直在外面游荡,从未回去过。”
      “你不想念他们吗?”我走到钢琴旁打量着立在上面的被勾画得十分潦草的乐谱。
      “你指的是谁?”
      “你的父母。”
      “他们……都不在了……”愔成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他抱着琴似乎在提防我突然从他怀中夺走这件心肝宝贝一般。
      “抱歉,那么其他人呢?你的兄弟姐妹?”
      “我是独子,我母亲四十岁才生的我,我到欧洲之前我的父母就相继去世了,后来是我的大伯资助我去的欧洲。”
      “你都去过哪些国家?”我好奇地问。
      “我先到的意大利,然后去了德国、奥地利的维也纳,最后一站是法国巴黎,直到一九三五年春天的时候我乘坐一艘美国邮轮去了日本……”
      “你到过日本?”我立即打断他,这让愔成甚为诧异。
      “对……我去了东京,我打算去见一个人。”
      “谁!”
      “聂耳。”
      “聂耳?”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对,你听说过?”
      他将小提琴平放在桌子上,动作轻缓,如同将襁褓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入摇篮里一样。
      “没有,从没听说过,他是中国人吗?”
      “当然。”他迅速望向我,好像对我刚才提出的极其幼稚的问题感到不满。
      “他是云南人,他告诉我音乐与其他艺术、诗歌、小说、戏剧一样,它是代替大众在呐喊。”
      愔成的眼中不知不觉升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奋,仿佛在注视着他所虔诚信仰的图腾一般。接着他又一反常态,收回了那两束深情的目光,用他最擅长的平淡口吻继续说:“他不仅是一个音乐家,还是一个忠诚的革命者,他创作的音乐能让人们觉醒,也能用来战斗,和他相比,我感觉自己太过懦弱,而且只会演奏别人的乐曲,根本不懂得如何创作反映人民解放之声的作品。”
      “你这样崇拜他?那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又一次打断他问道。
      他自嘲式地笑了笑说:“在去日本之前,我和他素不相识,其实他当时的名气并不大,我只是听同乡谈论过他,对他的事迹有所耳闻,后来通过朋友介绍,我决定亲自去拜访他。我听了他的演讲,然后在他的住处我演奏了几首由他创作的曲子,《毕业歌》、《逃亡曲》、《翠湖春晓》,还有一首歌是他专门为电影《风云儿女》创作的主题曲叫《义勇军进行曲》,是由田汉作的词,曲调激昂,铿锵有力,令人心潮澎湃,我可以为你演奏一下吗?”
      愔成突然用一种闪烁着表现欲望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的这个举动实在令我倍感唐突,仿佛遭遇到了一个纨绔子弟的非礼。
      “好……洗耳恭听……”我应付着回答。
      当愔成如同肩膀痉挛一般地迅速抖动琴弓的那一刻,我觉察到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他体内涌动,好似沉眠于地下数亿年之久的岩浆,在大地战栗的瞬间,即将冲破地壳的缝隙喷溅出来。我该怎样理解这首曲子呢?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我所有对音乐的感触均来源于我的听觉所能接受到的仅限于□□上的刺激。不过直到五十年后,当我无意间从电视机里第二次听到这首《义勇军进行曲》时,它已经成为了新中国的国歌了,这足以证明这首乐曲的伟大和不朽。而且我推测,愔成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继聂耳之后第二个演奏这首曲子的音乐家,因为当时这首曲子的定稿才刚刚寄回国内,直到五月底电影才正式上映。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就像他最后结尾时手臂剧烈的舞动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并令人回味无穷。
      “完了?”我装作意犹未尽的样子问道。
      “完了。”他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顿时松懈了下来,犹如刚刚冲过终点线的马拉松运动员一般,接着他恢复成左手抱持小提琴的矜持状态,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琴弦,仿佛在爱抚一匹疲惫不堪的良驹。
      “这么短?”我随便问了一个极不专业的问题。
      “这只是一首电影的主题曲,一般不会太长。”
      “的确……很好听,这些是你写的曲子吗?”我随便拾起放在钢琴盖板上的几张乐谱,故意将话题转移开,因为不知为何,他刚才演奏的那首乐曲让我的内心瞬间萌生了些许的恐惧,就好似一个真实的自我欲要剥开外部的躯壳逃脱出来。
      然而就在我发出提问的同时,愔成却仍旧按照他先前的思维轨迹去进行对话,他满面惆怅地说:“可惜……他走的太早了……”
      “走了?”这两个字刚出口,我便意识到它背后所隐含的真实意义,于是我学着愔成的口气关切地问:“他……怎么走的?”
      “他在神奈川县的藤泽游泳时不幸溺水身亡,我赶到那里时尸体已被火化,我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感到很遗憾。”
      “那么他当时多大了?”
      “当时他只有二十三岁,比我大两岁。”
      “二十三岁!天啊,真是英年早逝,难怪你这么悲伤,正所谓英雄相惜吧,这是你作的曲子吗?”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被他无意间忽略的问题。
      “对,但是还没有完全写完,也可能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太苛刻了,总是觉得不太满意,所以进展缓慢。”
      令人费解的是,在出于礼节性地回答完我的提问之后,他又将话题引向了那个叫聂耳的人身上:“我当时站在藤泽的海岸上,远处可以望见白雪皑皑的富士山,汹涌的波浪不停地拍击着脚下的岩石,仿佛是聂耳的亡灵在召唤着我,让我赶快回到自己的祖国,投身到革命斗争之中。”
      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着窗外,就好似远处有一轮娇艳的旭日正在冉冉升起,而他此刻正试图借助这团火热的光芒来感染我,让我也全身心地投入到他所描述的情境之中。
      “于是你就回到了江塞,创作了这首曲子?”我指着手里的乐谱若无其事地说,并且坚持将话题回归到我所关心的事物上,这也算是给他深情的陈述浇了一盆冷水。
      “对……但是,这首曲子是为我的家乡创作的。”
      他好像突然被我揭了短似的,显得有些难为情。而后他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另外一摞乐谱补充道:“这些也是。”
      “这么多,看上去就像一部文学巨著。”我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对这摞发黄的纸张进行了直观的度量。
      “这只是其中的第一章,我原计划创作四个乐章。”他含蓄地说,不过语气中却流露出一丝企盼他人赞颂的意味。
      “哦——”我惊讶地叫了一声,算是满足了他的这个愿望。
      “是不是需要很多人来演奏?”。
      “没错,这是一部小提琴协奏曲,需要与管弦乐队竞奏。”
      “那你一定是主角了?”
      他谦逊地笑着摇摇头:“不,谁来演奏都行。”
      “何时上演?我一定到场观看。”我直视着他,或许是因为距离过近的缘故,我突然发觉在他那副与世隔绝的气质背后似乎隐藏着一股神秘而又独特的情绪,我一方面厌恶这种表面的高傲姿态,另一方面又迫切地想洞察出那些混迹于血液中主导行为的暗流。
      可能是我的直视让他顿时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愧疚地垂下了头,仿佛台词就写在脚尖上:“抱歉,我连第一乐章都没有创作完成,离正式上演还远着呢。”
      “这首曲子叫什么?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第一乐章已经起好了,叫‘漓江烟雨’。”他抽出乐谱的第一张纸,上面的第一行赫然用毛笔写着这四个字。
      “嚯,太有诗意了,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疑惑地看着他,因为我不敢相信,像他这样目光中时常饱含着颓废成分的人,怎么可能会想到如此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词汇呢?
      但是我的问题本身却显得有些傲慢,这让他愈加羞愧起来:“不,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觉得用在这里很恰当。”
      “恰当?那么就是说你的乐曲里也有烟和雨喽。”我一边逼问,一边从他的眼中寻找着答案。
      “差不多,我觉得……应该有吧,我也尽力去做到这一点。”他踌躇满志地说。
      “你能……给我演奏一下吗?”
      “现在?”
      “对,没错,就是现在,可以吗?”
      我说不好自己为什么会认为——他也许期待这个请求已经很久了的缘故。当然这与我无关,有可能他盼望着任何一个人都能这么做。而我此刻的举动算是一种挑逗吗?我无法解释,或者说我与生俱来的猎奇心理在指使我这样做,不过在事发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但是直至今日我才猛然觉察到他如同一潭未知的沼泽,一旦踏足进去,必将无法自拔。
      “恐怕效果不会太好。”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接着用下颌夹住小提琴,并且头部快速扭动了几下,像是要在黑色的腮托上凿出一个坑似的。
      当琴弓从头至尾奏响了一个漫长的音符之后,我坐到了钢琴前面的一张长椅上,我猜测整个上午我都将会在这里度过,尤其是当演奏者深深地陶醉于他所创造的乐曲之中时,作为听者已经彻底迷失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了。那仿佛是他生命的主题曲,从孕育他的子宫开始,譬如分娩、哺乳、爱抚……每一个瞬间都恍惚变得异常伟大,我甚至无法张开口去感叹,就如同被催眠一般,在他用音符和琴弦构筑起的意境中游弋。但这绝不是迷失自我的感觉,而是将我平生所有关于自然界的认知升华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若烟若雨般地在我的眼前演绎着地壳的变迁,人世的浮沉,以及生命的往复。
      渐渐地,在我不经意间乐曲骤然扶摇直上,犹如冲破阴云密布的天穹,迎着炽烈的朝阳盘旋着的苍鹰。然而当我刚刚断定整个乐章已经进入到另外一种崭新的境界时,愔成又操纵着他手中的琴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归到初始阶段时的平和状态,并且一直持续着它与生俱来的勾魂摄魄的本能。尽管曲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但是总有那么几段音符像生物的染色体一般时刻彰显着自身的属性。我猜测这些音符恐怕就是构成这篇乐章灵魂的原始成分,或者说它就是皇甫愔成煞费苦心创造出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音乐物种。
      诚然,由于我对音乐的无知,我无法用语言恰如其分地评价这段音乐的美妙程度,更无法对愔成的演奏水准做出评判,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在他的音乐中,陆地的界限是那样模糊,虽然乐曲的名字叫“漓江烟雨”,可是我却能够在他琴弦颤抖的瞬间找寻到自己置身于北海道田野里的影子,在花海里嬉戏,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奔跑,而且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清晰可见。此刻我深深地沉醉其间,流连忘返,甚至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同时竟对现实世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憎恶之情。
      “喂——电报发完了,上面回复,一切照旧。”孝男愣头愣脑地从门外钻了进来,用一口饶舌的汉语打破了这段令人迷恋的乐章,让我顷刻间从飘飘欲仙的松弛状态恢复成为高度戒备的原形。
      我目瞪口呆地望向孝男,愔成也如梦初醒似的缓缓放下小提琴,此时戛然而止的音乐仿佛山谷中的回声一般不绝于耳,但是我很清楚这个声音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到,而且我的心脏好像还在为它打着节拍。
      “发完了?”在屋子里寂静了一秒钟之后,我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发完了,我等了很久他们才回复,一切照旧。”孝男破门而入,如同一个刚从沙漠里跋涉出来的探险者一头栽倒在愔成的木板床上,随即床身“嘎吱嘎吱”地响了一阵后便静止了。很显然,孝男和愔成已经十分熟悉了,他们看上去不分你我,好似亲兄弟一般。
      “咦?愔成兄,你怎么不拉了?继续……”孝男猛地坐了起来,疑惑不解地注视着愔成。
      “你们聊吧,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我打断孝男的话,随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他们好像都以为对方能够出门相送,导致谁也没有相送的意思,二人一站一坐犹如在表演一出荒诞的哑剧。我推开门只听身后的愔成支支吾吾地嘟囔道:“不……不拉了,曲子……还没有写完。”
      这好像是一切结局的开始,在此期间,我感到我对我所从事的工作越来越驾轻就熟了,尽管李诚卢到南京出差的时间并不固定,也无规律可言,但是我总能够顺理成章地找到十分恰当的时机潜入那间密室,就像出入于我在北海道时的闺房一般。不过从李诚卢那里所得到的信息却没有与我进出密室的次数成正比例。很多次都是空手而归,并且每一次都会以为胜利在望,任务即将完成,终于可以全身而退。这种希望和失望之间的落差令我感到十分苦恼,可我又必须要装作一个养尊处优的阔太太,肆意地在麻将桌上,在各类饭局上,以及在所有交际场合上挥霍着自己的时光。
      李诚卢越来越忙了,连坐下来打牌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竟然提醒我要时刻做好撤离江塞的准备,但他强调决不能告诉外人,对此我感到一阵窃喜,因为这全然是我所有信心的源泉,让我更加理智地认为完成自己使命的时机已经成熟,而现在我唯一需要的只是耐心。
      有一次,李诚卢回来的特别早,当时愔成的授课还没有结束,断断续续的琴声从书房里传出来,引得李诚卢还未脱去戎装便情不自禁地在门外驻足聆听,当得知刚才那段悠扬婉转的音乐出自段生之手时,李诚卢甚是喜悦,并显露出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容,随即他第二次邀请皇甫愔成共进晚餐,以此表达自己的谢意。
      我们大概是从愔成的家乡开始聊起的,接着是关于愔成的求学经历,同时愔成又向李诚卢问及了一些有关时事政治的问题,但都被李诚卢很巧妙地躲闪开了,因为李诚卢从不在家中谈论政治,更不会在外人面前坦露自己对当前局势的看法,他是一个很城府的人,在我看来是属于那种除了工作以外没有任何人生乐趣的人,而他的回避总能让愔成找不到再追问的借口,只得端起酒杯堵住自己的嘴。其实愔成根本不胜酒力,几口红酒喝下去之后,他的脸色就已经十分红润了,就像戏台上的武生,在脸颊周围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血气方刚。
      然而就在这时,李诚卢提出的一个问题顿时让我感到无比的惊悚,随之释放出的恐怖气氛也立刻笼罩在餐桌之上,令人窒息。
      他若无其事地问愔成:“听说你有一个表弟?”
      “哦……对……”愔成先是一愣接着点点头。
      “多大了?”
      “嗯……”说实话,这个问题我和愔成从未交流过,但愔成还是很机敏地回答道:“今年刚好二十岁。”
      “二十岁……”李诚卢停顿了一下又说:“二十岁的时候我好像刚被我爹送进黄埔军校,那时的我一点人生目标都没有,感到一切都很无聊,整天随波逐流,虽然初衷是想报效国家,可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直到当了兵打过仗之后才明白,有些时候胜败是很难决定的,甚至是你付出的越多输得就越惨。”
      从李诚卢说话时的语气中我判断他可能也有些醉意了,不过与他刚才喝得这几口红酒无关,因为在他刚走进家门的时候,我就已经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酒精气味了。
      “皇甫老师,你的表弟也会拉琴吗?”
      “不……不会,他只是帮我干些杂活,跟着我混口饭吃。”
      “年轻人的确应该出来闯荡一番,但江塞这个地方可没什么发展,住在这里的人整天就喜欢哼哼那些靡靡之音,他们从不关心国家的命运,不过依我看,像皇甫老师您这样的人才还是比较适合呆在这的。”李诚卢望着愔成讥讽地笑了笑说。
      “我……我反正已经习惯了……”愔成腼腆地摇摇头。
      李诚卢没再多问,而是在我的参与下将话题集中到了段生身上,这让我顿时松了口气,慌乱的心绪也立刻平复下来。晚饭过后,愔成借着酒劲儿为我们演奏了一首节奏飞快的曲子,曲名我记不住了,但是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极速移动的情形却令我终生难忘。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做到的,就好似蜂鸟的翅膀在琴弦上空疯狂地颤抖,再配合着右臂挥洒的舞动,一首催人振奋的乐曲就这样像暴风骤雨一般涌向我的耳膜,并且在我的内心深处第一次撞击出了欲要把自己的遭遇与音乐联系在一起的想法。
      这种行为本身可能是很幼稚的,不过作为一个亲临现场的观众,我无法控制自己油然而生的情绪,更无法控制对愔成产生的好奇心。尽管有时候我会刻意回避,比方有几次他从李段生的书房里出来,主动递给我两张音乐会的门票,我虽然欣然接受,但是内心却没有丝毫想要到场观看的意思。其实,我对他没有任何成见,只是因为,从我目前从事的工作考虑,呆在家里,减少外出的次数,会对我顺利完成后期的潜伏任务有所帮助。就这样连续一个星期我一直呆在家里,没跨出房门半步,有时几个来往密切的太太们来电话催我去打牌,都被我以种种借口推脱掉了。整日里捧着一本《红楼梦》,蜷在沙发里翻看,可是不知不觉看到了第十回,竟然都搞不清楚里面写了些什么。这倒不是因为我的中文差,而是我时常处于一种魂不附体的状态,三心二意或者心不在焉,有时昏昏欲睡,可每一次处于这种混沌状态时耳畔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响起愔成的小提琴声,那个旋律的确令我如痴如醉,或许在这个非常时期,神经高度紧绷的日子里,能够享受到如此舒缓的音乐,对于日渐憔悴的心灵而言已是弥足珍贵的了。于是每当我从这种状态中振作起来之后,我便由衷地羡慕起那些能够自由出入春江剧院的听众们,并嫉妒他们的耳福。
      就这样,随着阅读章节的增加,我有时竟然觉得自己真就是一个百无聊赖、养尊处优的太太,甚至在某几个恬静的时间段里,我还曾无比渴望过上这种充满闲情逸致的生活。当然,还是由于仇恨的缘故,转瞬之间,我又开始藐视先前觊觎的一切了。
      那天,愔成从段生的书房里独自出来,他若无其事地来到阳台上,当时我正在聚精会神地浇花,他的突然出现着实吓了我一跳,但是,我猛地转过头盯住他看时,他却显得猝不及防,就好像刚刚受到惊吓的不是我,而是他。我不知所措地放下喷壶,然后在胸前那条点缀着万寿菊花团的粉色围裙上蹭了蹭湿漉漉的双手。
      “皇甫老师,今天……这么早……下课了吗?”
      “还……没,我给段生布置了两段随想曲让他独自练习。”
      此时,寂静的庭院里的确回荡着段生的琴声,节奏缓慢却很灵动,不觉让人联想起一条条隐逸在北见山脉的丛林里潺潺流淌的小溪。
      “他进步很快……是吧?”
      “嗯,我像他这么大时还不会拉琴呢。”他谦逊地笑着说。
      “那么……你觉得他还需要练习多久才能达到你现在这种水平?”
      “不好说,如果他今后不间断地坚持练习的话,大概不出五年就能超过我。”
      “有这么快?”我皱着眉疑惑地问。
      “当然,他的天分很高。”
      “我感觉他的气质和你越来越像了。”
      “是吗?”他腼腆地笑了笑。
      不可否认,在江塞,午后的太阳仍旧有些灼人,尤其是入春以后,这种自然现象就变得愈发持久,而作为一个在北海道雪原里成长起来的北方人,对这种温度是极不耐受的。于是,我不得不解去围裙,坐到遮阳伞下的圆桌旁,端起那盏古色古香的紫砂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喝茶吗?”我瞧了瞧倚在栏杆旁的愔成殷勤地问。
      “不,谢谢。”
      此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拘谨,因为在我看来,他既然已经对我目前所谓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就没有必要再保持以前那种初次见面时的状态了,这样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仿佛无形中存在着某种难以化解的分歧和隔阂。
      “今天……天气不错……”我随口说,接着就像一个品茶师一般,让茶水在口腔里逗留了很久才下咽。
      “的确。”
      愔成用双手扯了扯搭在白色衬衣外面的两条背带,郑重其事地附和着我。但是他的这种回答在我看来总是难逃敷衍之嫌,似乎在他的这个简单的回答背后隐匿着某种令人难以启齿的诠释。接着我又为自己倒了杯茶,而后在段生倾情的伴奏下慢慢品味着,此时段生的演奏听起来已经渐入佳境了,明快的曲调在这被太阳炙烤的庭院里回荡得异常热烈,如同将春江剧院的舞台挪移到了这里,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与音乐有关的事物来,譬如:圆号、小提琴、长笛、双簧管、竖琴、来自教会唱诗班的男童以及神情陶醉的乐团指挥等等,还有那一个个像刚刚孵化出来的蝌蚪一样的音符始终在眼前缭绕。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愔成垂着头说,低沉的声音令我立刻警觉起来。
      “这里不太方便……”我有气无力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看他们都出去了。”他依旧低垂着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有些冒失。
      “不是还有段生吗?”
      “他现在耳朵里只有琴声。”
      他在说这段话时,段生的琴声突然变得高亢起来,好像在故意验证愔成刚才的论断。
      “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迟疑了一下说。
      “你打算离开这吗?”他又试探地问。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我的话好像极富说服力,让愔成顿时沉默下来。
      “我以后打算去延安。”他接着又说。
      “为什么去哪?”我佯装关切的样子问,实际上我对延安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那里是中共中央的驻地,聚集了很多有识之士,我的很多朋友都打算投奔那里。”
      “的确,那里很安全。”
      “安全?我可不是去避难的。”他立刻反驳道。
      “我想有所作为,成为名副其实的革命者。”
      我感觉他在说这段话时,就像我曾看过的学生剧团上演的一出话剧,腔调夸张,神情严峻,使我险些笑出来。
      “可是在江塞,你不是一样可以有所作为吗?”
      “不,李诚卢说的对,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靡靡之音’,而在中华民族危亡之际需要的是革命的音乐,可是国民党政府对文化的围剿束缚着我创作的自由,使我无法表达出人民的呼声和民族的怒吼。”他义正言辞地说,然而他在说完这段激昂的台词之后,话锋又急转直下,竟然变得有些懦弱:“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求我?什么事?”我莫名其妙地问。
      “你能……介绍我入党吗?”
      “入党?”他语气的转变也让我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
      “对,我想入党。”
      “什么党?”我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后又小声问道。
      “中国共产党啊……”他愣怔着眼睛望着我。
      “可……我对整个程序不太了解……恐怕帮不了你。”
      “没关系,只要你能把我介绍给你的上级,告诉他们你愿意做我的入党介绍人就行,你愿意吗?”
      此时,段生的琴声稍稍有些生涩,几处短暂的停顿令我感到胆战心惊,可是我又不知该如何阻断愔成这股突如其来的激进热情,这种窘迫的局面好似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陌生男子猥亵了一样,令我感到无比难堪:“我……”
      我随即一口饮下杯中的茶水,接着身体前倾凑近他,含糊其辞地说:“我倒是很愿意,但……我暂时还不能这样做。”
      或许我的声音实在是小的可怜,愔成琢磨了很长一会儿才做出反应,就像是在辨识一个人的唇语。
      “当然,等你任务完成之后……怎么样?”他学着我的样子低声说。
      “没问题,我一定尽力。”我注视着他并信誓旦旦地说。
      其实我并不认为愔成是一个思想完全单纯的人,在他说话时那副大气凛然的神情之中,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蓄势待发的激情,而这股激情仿佛是有形的,无时无刻不在震慑着我的视觉。此外,他的生活又是那样真实、纯粹,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追求、经历和感想,甚至丝毫都不畏惧这些会被公诸于众。从他这样轻易地相信我的举动分析,他脑子里似乎只有他所向往的东西,至于由此可能引发的毁灭性的后果,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审慎地考虑过。
      总之,从那时起,不知为何,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对他的这种鲁莽行为感到担忧了,而且这种担忧是孤立的,只关乎于他个人。由此我觉得他应该在他所谓的斗争活动中表现的更加成熟一些。可是,在短时间内,我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向他表述,直到有一天我在游行的队伍中发现他时才恍然意识到,这种担忧已经彻底转化为现实存在,并且还附带着多种情感纠结在一起。
      那天恰好是李诚卢的生日,为了能将“妻子”这个角色扮演的更加逼真一些,我在上午九点钟左右来到了当时商铺云集的市府南路,准备为李诚卢选购一件称心的生日礼物。然而正当我刚从一家钟表店里走出来的时候,从东面涌来的一股示威游行队伍忽地挡住了我的去路,一些学生模样的示威者一边手举着写有“国共联手,抗击日寇”的横幅,一边高声呼喊着口号,他们要求当地政府立即释放前不久被警察署羁押的几名□□成员,并严惩杀害中共江塞支委负责人的凶手。随着这支队伍不停地向前蠕动,许多围观的市民也竞相参与其中,使得他们的规模越来越庞大,如同一条漂浮着人头的江流,浩浩荡荡地向市政府大楼奔去。而后又与前来阻拦的军警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场面顿时陷入了极度混乱。就在厮打声、哭喊声、争吵声响成一片时,在人群深处突然传出一段旋律铿锵有力的小提琴声,这声音就像一根琴弦闪电般地通过我的两耳穿透大脑,使我猛地记起这首曲子不正是愔成曾为我演奏过的《义勇军进行曲》吗?并且我认定这首曲子绝对是出自愔成之手,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哪个音乐家能够只在一瞬间就将我的情绪抛离到人生的另外一种境界之上。于是,不知为何,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那可能是一种忘我的状态,又如同鬼使神差的游魂一般挣扎着穿过沸腾的人群向那个发音体跌跌撞撞地走去,同时身边的一些人们也在高唱着这首《风云儿女》的主题歌,歌声虽然嘈杂,但是足够令人振奋,渐渐地竟然成为了这群没有统一着装的示威者的共同属性。
      那个小提琴演奏者的确是皇甫愔成,此时他微闭双眼,紧皱眉头完全沉浸于这首激昂的乐曲之中了,他用力挥舞着琴弓,仿佛要将这把小提琴连同自己的左臂锯断一样,随之爆发出的力量,看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潜能,就这样直到乐曲结束,他才意犹未尽地睁开双眼,猛地看见正呆呆地伫立在他面前的我。
      “你……你怎么在这?”
      “我还要问你呢!”我一把抓住他持琴弓的手腕,将他从一块石墩上拽下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厉声厉色地质问道。
      “我能回去再跟你解释吗?”
      “可我担心你回不去了。”
      我不由分说,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穿过周围密密匝匝的人墙,就如同顶着肆虐泛滥的洪水逆流而上一般,拼尽全力将他拉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深处,虽然这里与市政厅只隔着一道宽阔的马路,但是整个巷子犹如一个被废弃很久的墓穴,相对寂静的有些吓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比刚才还要严厉地问道。
      “我是青年同盟会成员,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脸困惑地辩解说,看上去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你被抓了呢!”
      “他们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抓我!”
      望着他那副义正言辞的表情,我当时简直无奈到了极点,他在我的眼里就像一潭隐匿在原始森林腹地的湖水,清澈透明,纯净无瑕。
      “可你能决定谁有资格抓你吗?你动动脑子想想,如果你被抓了,阿新怎么办?到时候我们都会因为你而暴露。”
      “你以为我会把你们供出去吗?”愔成有些委屈地说。
      “这还需要你开口吗!警署的人可比你聪明得多,况且你根本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我的确觉得自己当时的举动很疯狂,或者说极为冒险,好像我已经习惯了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一样,不过后怕是在所难免的,因为我真的别无选择了。此外我逐渐感觉到自己正在刻意缩短与愔成之间的距离,而且当我现在意识到这一点时,这段距离已经变得触手可及了。
      随后,在他的提议下,我们来到了江边,我记得那里很荒凉,肆意丛生的芦苇将江面与外界隔离开,所营造出的孤立的空间绝对适宜喧嚣内心的隐秘思绪,加之江畔上搁浅着一艘破陋的篷船,则更像是在沧海桑田的变迁过程中为了坦露心声而搭建的一个安逸的平台。
      “我真的就那么让你感到不安吗?”他凝望着阴沉沉的天际怯懦地说。
      “不是不安,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多么残忍。”我安慰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辣椒水,老虎凳,竹签子,还有电刑椅这些我都见过——”
      “可你尝过它们的滋味吗?”我立刻打断他。
      他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好像从一开始他就对自己的论据不抱有太大的信心。
      “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过了一会儿,他埋下头低声问。
      “不喜欢,你呢?”
      “我也是,真希望将这一切都毁灭掉,然后重新再来。”
      “你和李诚卢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他突然把脸转向我试探性地问道,看似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酝酿很久了。
      “我……记不清了……”我装作很糊涂的样子回答,事实上我极其厌恶别人在我面前提到“李诚卢”这三个字。因为他根本就不属于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我又要费尽心思地把他和自己粉饰得难舍难分。
      “那么……是在你从事地下工作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问题跟你有关系吗!”我不耐烦地说。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反复地问。”
      我这近乎喝斥的回答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迅即埋下头唯唯诺诺地说:“对,我不该问。”
      那一刻,我从他身上预感到了一种热情,一种渴望要融化我的情感,不过我对它还很畏惧,并刻意地以一种僵硬的姿态回避它,至于能坚持多久,我那时根本不清楚,或者说,我低估了他内心所蕴藏的能量。
      “你经常来这里吗?”为了缓和一下刚才的尴尬局面,我随便想出一个平常的话题继续和他聊起来。
      “我经常来这,而且我感觉好像整个江塞城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偏僻的地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吗?”
      “这里比较安静,隐蔽。”
      “这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从这里望去,远处的江面很像我童年记忆中的故乡,虽然周围缺少了青山的环抱,但是江水流淌的姿态和漓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很容易就能激发起我的创作灵感。”看样子这个话题和他的兴趣很吻合,当谈及音乐创作时,他立刻变得神采奕奕。
      “你的那首曲子创作的怎么样了?”
      “第一乐章创作基本完毕。”
      “那么你打算创作几个乐章?”
      “共四个,预计最快也要明年年底可以公演。”他踌躇满志地说。
      “还要这么久?”我显得很失落,因为我推断战争很快就要爆发,而愔成以及他的音乐到时候恐怕都会化作一堆灰土。
      “我也觉得自己的创作有些缓慢,也许我对作品的要求太高了吧。”
      “这可能与你的性格有关,我觉得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感情都很细腻。”
      “你身边有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吗?”
      “我的二哥是一个画家,他每次作画的时候态度都很严谨,稍不如意就会撕掉重新再来,所以我认为艺术家们对自己作品的要求都很苛刻。”
      “你的评价很准确,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我无法克制自己不那么精益求精,好像得了强迫症一样,就比方说……”
      他说着打开琴匣,抱出小提琴,为我即兴演奏了一小段节奏沉稳的曲子。
      “就比方说这几个小节,我总感觉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你觉得呢?”
      “这是《漓江烟雨》里的选段吗?”
      “对呀,没想到你的听力这么好!”
      “哪里,瞎猜的,你前些天不是刚为我演奏过吗?”我羞惭地摇摇头。“不过,依我看这未免也太沉闷了吧,难道你记忆中的漓江一天到晚就这么平静的流淌,一点浪花都没有吗?还有你们那里的山,听上去一点也不险峻,就像一个个光秃秃的丘陵,我觉得曲调虽然很柔美,但是还没有达到震撼心灵的程度。”
      我的话似乎对他来讲十分深奥,以至于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若有所思地慢慢点点头表示领会。
      “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曾这样认为,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看来还要重新推敲一下。”
      随后,他有条不紊地将小提琴收纳进琴匣,在他轻轻合上盖子的时候,我发现包裹在最外面的黑色真皮有些地方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了,甚至裸露出了内部的木质本色。这副破败的惨状和沉睡在里面的那把精致绝伦的小提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时让我突然想起儿时吃过的落花生,有时外皮已经发霉,但果仁却很香脆可口。
      “这把琴多少钱?”
      我随便问了句,不过愔成对此十分重视,他伸直修长的双腿,然后把琴匣平放在这个带有恒温的“展台”上,接着掰开两侧的金属锁扣将盖子缓缓打开,刹那间,我感觉那把安详的小提琴就像一个正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儿,令人顿生溺爱之情。
      “我一共用过三把琴,这是最后一把,也是最贵的一把,是我伯父卖掉家乡的祖宅和几亩田地为我买的。”
      他爱抚着琴弦,仿佛一叶扁舟浮荡在水平如镜的湖面之上,这些细节,包括这把小提琴身上的细节,也包括愔成触摸小提琴时的细节,都是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此时,在我眼里,那把小提琴好似一件拥有木质纹理的玉器,尽管有几处人为造成的瑕疵,但是一点也不妨碍它展现创造者的精湛技艺。每一条婀娜的曲线,每一个由曲线碰撞出的棱角都浑然天成,毫无雕琢修饰之嫌,令我按捺不住内心的猎奇欲望,伸出手,以期用触觉满足自己。
      我摸了摸琴板,觉得它的表面要比我想象的光滑很多,随后我也学着愔成的样子将指尖轻放在琴弦上摩挲,并从下至上顺着它们的轨迹滑动,而反馈回来的感受微乎其微,甚至我偶尔会以为自己的手里空无一物,方才那种柔滑的体验完全是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于是为了证明自己先前的意识是现实存在的,我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随之产生的声音迅即响彻整个江面,令人胆战心惊。
      就在我以为这个声音还会传得更远的时候,他突然吻了一下我的额角,接着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的反应,当看到我横眉怒视着他时,便试图开口要为自己刚才的愚蠢行为辩解,却被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我躬着腰钻出船舱,然后沿着隐没在芦苇荡中的曲径消失在了这片仿佛和人世间相排斥的地域之中,遗留下愔成和他的那艘可以催生创作灵感的篷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