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 ...
-
第十章
我依稀记得,在我十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带着我来到了中国。当时,我们乘坐的轮船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表情凝重地蹲坐在甲板上,就像刚刚出土的兵马俑,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机。此外,从海面上袭来的凛冽的寒风,冰冷刺骨,滚滚的浓烟如同传说中的发鬼一般,在头顶随风游荡着。而眼前的一切让我感到极度恐惧,于是连忙跑回船舱,钻进了母亲的怀里。
我问母亲:“妈妈,为什么我们要去中国?”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爸爸想念我们……”
其实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当时都在陆军学校读书,尽管他们曾背着家人跟我说过,他们讨厌那里,所以准备实施一次完美的逃学行动,可是这个计划却让我无意中在餐桌上随口说了出去,于是我的这两个可怜的哥哥被我的父亲狠狠地揍了一顿,并且被关在马厩里两天没有吃饭,后来幸亏我的母亲出面求情,父亲才许可释放他们。但他们从来都没有怪罪过我,毕竟那时我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事实上,他们的志向并不是想成为一名军官,我大哥喜欢天文学,他有一架天文望远镜,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平时藏在阁楼上,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当然除了我以外,因为只有我才会聚精会神地坐在板凳上倾听他讲述宇宙上的故事。我记得他能说出天上所有星座的名称和位置,以及所有彗星出现的时间,他还带我观看过流星雨,他说,当流星划过夜空的一瞬间,人们可以许下一个愿望,而这个愿望就一定能够实现,于是乎,那一夜我不知许了多少个愿望,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此外他说他还发现过一颗未知的星球,虽然我从未亲眼所见,可我相信那颗星球一定存在,我坚信他说的一定是真的。这些年来,每当夜幕降临,我时常会坐在窗边,仰望璀璨的星空,寻找八十年前他所说的那颗未知星球,以此来打发时间。
至于我的二哥,他做梦都想成为一名画家,而且在绘画方面,他也极具天赋,为此,我的母亲曾为他专门聘请了一位美术老师,仅仅学了半年多,他就能把我画得跟真的一样。他本打算去欧洲继续深造,可是却遭到了父亲的坚决反对,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北见大名的后裔呢。
我们家族的男丁祖祖辈辈都以武为生,直至我的祖父那一代起就开始在军中担任要职了,其实就连女孩子在内,从小都要进行很专业的刀术训练。为了家族的荣耀,每一个后代无论男女都必须在理想与现实间做出割舍,并且要毫无怨言地接受在他们降生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起所作出的一切安排。对此,我始终坚持认为,正是因为这样的安排,我的命运才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安排,我才会与皇甫愔成走到了一起。
或许是一种巧合,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三日,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颠覆我命运的仪式也就此拉开了序幕……
我的二哥在台湾的一次战斗中头部中弹,后被转回国内治疗,尽管我们聘请了全日本最好的医生,也没能挽回他年轻的生命,他当时才只有二十三岁。我记得,他临死的时候,我就站在他的床边,望着他肿胀的头颅,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他给我画肖像时的情景,他的性格是那样的清澈细腻,而今却要连同他俊美的面容一起在我的生命中消失,这怎能不叫人肝肠寸断。紧接着,我的母亲由于极度悲伤,导致旧病复发,于第二年的春天离开了我们,时年五十一岁。
然而,死神并没有就此罢休,它好像是我们知原家的常客一样在一九三三年二月四日的那天再次闯进了我的家中。这次是我年仅三十三岁的大哥,他在热河遭到一枚榴弹的袭击,他所乘坐的吉普车被掀翻了,随即引发的大火把他烧得面目全非,我和父亲只能通过他当时还带在手上的婚戒来辨认,面对他烧焦的尸体,我突然感觉上苍是如此的不公,为何它要采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来捉弄我的亲人,要知道我的大哥当时才刚刚当上爸爸,而他们父子俩还从未谋面。
最后仅仅过了两年,灾难又轮到了我父亲的头上,在他五十八岁的生日那天不幸阵亡。来自中国东北的人民革命军第二师偷袭了他所在的指挥部,子弹击穿了他的喉咙,鲜血溅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并且还在冒着热气,这些是他生前身边的卫兵向我描述的当时的情景。而此时摆在我面前的父亲的尸体是冰冷的、僵硬的,不带有一丝的温度。我茫然失措,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下一个死亡的会是自己,于是整天像游魂一样期待着那一天快些到来。
我无比痛恨这个世界,并妄想着燃起一场熊熊大火将这个世界连同我记忆中过往的快乐光阴都化为灰烬。于是复仇的欲望渐渐在我的心底滋生蔓延,我迫切需要一个□□,一个能承载着仇恨的灵魂来发泄自己的愤怒的□□。而就在此时,又一个改变我命运的时刻到来了。
其实,早在“七七事变”之前,东京的参谋本部就已经开始策划占领上海,以及攻打国民政府首都南京的计划了。为了能够将大批人员和物资在极短的时间内运送到华东内陆地区,参谋本部决定将两个旅团的精锐兵力和一些重型装备利用船只沿长江运送进去。不过一开始东京方面对长江两岸国军的军事部署一无所知,并低估了国民党海军的实力。起初,先期抵达的三千多名海军陆战队员险些被困死在南通一带,只有五六百人突围了出来。鉴于此种情况,为使主力部队顺利挺进华东,防止不必要的伤亡,东京方面决定采取特别手段对敌方进行渗透,以便尽快了解沿江两岸的国军情况。而这项任务交给了当时的关东军特别情报部,并经过上层的再三甄选,最终落到了我的头上。
原因很简单,我不仅在中国生活的时间最长,而且从未公开露面过,一直在调查课做机要秘书,另外中文说得又很标准,还和我母亲一样对中国古典文学略有研究。最主要的是……我觉得我仿佛跟这个国家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至少我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在我看来,这个国家的土地就如同一张死神的血盆大口,将我的家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吞进腹中,连骨头都没有吐出来。不可否认,这是一股无比强大的驱动力,支撑着我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振作起来,我期待着发泄积压在心底里的愤怒,并妄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场战争快一些结束。
最初,经过情报部高层的周密安排,本打算让我潜伏到淞沪警备司令部下属的一个机密处,不过在实施的过程中发现,非国民党军方的人员是很难进入该部门任职的,此外,即便是军方人员也要经过多重考核,这对于我一个初次执行渗透任务的日本人来说难度极大,于是上层决定放弃该计划。可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调查部始终没有拿出更加稳妥的办法来执行该项任务,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紧要时刻,潜伏在上海多年的特工木村祐二想出了一个绝佳的计谋。据他汇报,他在上海一直以香港珠宝商的身份与多名国军高级将领接触,其中一位就是当时的沿江卫戍司令部司令李诚卢,而且木村祐二能够投其所好,经常向喜爱收藏的李诚卢进献各类古董,久而久之两人私交甚密,除了军事上的事情,两人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就此,木村祐二凭借他与李诚卢的私人关系,策划出了一个绝佳的方案。
根据他的长期观察,发现李诚卢与夫人段某之间的夫妻关系一直不好,为此段某经常回位于无锡的娘家,他们二人的婚姻其实早已名存实亡。除此之外,木村祐二还在李诚卢的家中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房间,这个房间就在他存放古董的房间隔壁,整个宅子里唯独这道房门是金属材质的,而且从未见他打开过。鉴于此种情况,木村祐二推断里面一定藏有或许与长江军事部署有关的十分重要的绝密材料。不过推断终究是推断,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木村祐二还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木村祐二向东京方面提出让我嫁给李诚卢,以妻子的身份更便于搜集情报。
当情报部询问我是否愿意接受此项可能会无功而返的任务时,我毅然决然地答应了,尽管那时我还没有结过婚,甚至对婚姻还一无所知,但是我不愿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毕竟我早已将自己的一切,包括我的灵魂,我的□□都交由死神保管了,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一切临近消亡之际,释放自己全部的仇恨,将沾染过我至亲鲜血的山川河流都夷为平地。
随同我一同前往的还有新田孝男,他是我们家管家的儿子,虽然当时只有十九岁,但是跟随我父亲在关东军里服役已经很多年了。他是一个性格憨厚又很聪慧的男孩,精通密电发报,枪法又很好,而且还会说一些简单的中文。这次派他过去主要是为了协助我传送情报,并在战争爆发之后护送我离开江塞。我们将他安置在了一家船舶公司,事实上,这家公司的老板也是一个日本人。
在一切工作都准备就绪之后,木村祐二便开始实施了他的计划。首先,他在李诚卢的夫人去往无锡的路上设下埋伏,然后将汽车推入江中,制造了一起交通事故的假象。接着在李诚卢给夫人办完丧事之后,便巧妙地将我介绍给他,我冒充是木村祐二的远房表妹,由于父母双亡,决定远嫁他乡,并声称自己是清末名臣张之洞的后人。结婚那天,木村祐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的亲戚,还为我准备了许多价值不菲的嫁妆,而且婚礼办的也极为隆重,以致轰动了整个江塞城。那天,许多国民党的政界名流和军方高层都纷纷登门庆贺,看着他们那一副副迂腐的嘴脸,我顿时感觉成功仿佛就近在咫尺。
可是,事态的发展并没有我预先想象的那样简单顺利,它的复杂程度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甚至有几次还险些暴露了自己。此外,为了避免生育,我必须经常偷偷地服用一种避孕药物,这是关东军化学部特别为我准备的,副作用很大,而且不可逆转,它时常折磨着我的□□,最终导致了我终身不孕。但我当时并不感到后悔,因为从我义无反顾地踏上这块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自己的灵与肉置之度外了。
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如何进入这个房间,我试过了所有收集到的钥匙,可惜没有一把能够打开这道房门的。于是我决定铤而走险从窗子进去,可我站在院子里观察,竟然找不到与这个房间所对应的窗户。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房间里一定藏有十分重要的东西,它就像一块磁石,无时无刻不引诱着我想办法将它打开。渐渐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耐心观察,我在李诚卢洗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细节。据我观察,他脖子上挂着一块铜质吊坠,上面还刻有几行细小的梵文,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连洗澡的时候都不曾摘下过。可我觉得这有悖于常理,因为通常情况下带有咒语的宗教法器是不允许沾水的。基于这一推断,我将突破重点集中在了他的护身符上,可是这个吊坠在他的脖子上缠绕得很紧,有几次我想趁他熟睡或是酩酊大醉的时候摘下来,但都没有得手,还险些被李诚卢觉察。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之下,我只好偷偷地向木村祐二求助。而木村祐二果然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特工,他听完我的汇报之后便随即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安排新田孝男在李诚卢去往军部的途中设下埋伏,然后在车子经过的时候偷袭他。为了保证这一枪不至于要了李诚卢的命,木村计划的十分周密,他吩咐新田孝男要先打爆汽车的轮胎,以便在车子静止的时候射击会更加精准一些。接下来按照木村祐二的指示,整个过程实施的非常顺利,新田孝男藏在一家商铺的楼上,在李诚卢的车子经过时仅用了两枪便打爆了轮胎,汽车失去控制撞向一个水果摊,此刻透过后侧的门玻璃恰好可以看到李诚卢的小腿,就这样新田孝男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任务,并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逃离了现场。
随后,各路记者、军方代表和政府官员一窝蜂地涌向医院,军事调查处、警察厅开始在全城搜捕可疑人员,但是他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当时的中共地下党的头上,根本没有想到会是日本人所为,最终搜查了大半个月也没有结果。
而在李诚卢被送到医院之后,木村祐二便立刻实施了他的第二步计划,在我的协助下,他假扮成大夫秘密潜入医院的手术室,将手术时注射的麻醉药的计量加大,这样一来延长了李诚卢昏迷的时间。接着在李诚卢被送回病房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悄悄地打开了他胸前的吊坠,而里面果然夹着一把折叠钥匙。随即我迅速用胶泥将它复制下来,然后放回原处,并在第一时间交给木村祐二带出医院。当李诚卢苏醒后,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前的钥匙,见它还在便又放心地睡着了。
不过后面还有更加棘手的问题,那天我趁家中没人,便来到二楼轻松地打开了那道房门,可是眼前的一切顿时令我目瞪口呆,在这间宽敞的屋子里只摆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周围没有窗户,没有画框,更没有书架、柜子或是保险箱之类的用来存放文件的物件,甚至那张桌子连个抽屉都连没有,空荡荡的房间就像一个阴森恐怖的又没有任何刑具的审讯室。我在里面寻觅了大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可藏匿文件的地方,包括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板,我都仔细勘察过了,却没有找到一丝被改动过的痕迹。随后出于安全考虑,我没有再继续逗留,而是按照进来时的状态,原封不动地锁好房门,并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心绪平静下来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东西,就是那张两米长一米多宽的桌子。虽然桌子下面没有抽屉,但是这张桌子的桌面却要比我通常所见到的桌面稍稍厚一些,难道李诚卢会将那些重要的文件藏在桌面的夹层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外表文质彬彬的李诚卢可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夹层高手了。
然而在我还没有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测时,李诚卢就已经悄悄地出院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我都没有通知。他即像是在考验我,又像是在掩人耳目,总之他的归来为我下一步的行动设置了极大的障碍。在他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我故作关切地细心照料着他,但内心深处却度日如年一般忍受着复仇欲念的折磨。直到李诚卢能够下地行走的时候,我才隐隐预感到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由于子弹击穿了李诚卢的膝盖骨,所以康复后的他落下了残疾,右腿无法正常伸展,只能依靠一根手杖行走,这也为他增添了一个“铁拐李”的绰号。
说到这,我不得不佩服中国的先人们,他们总结出的哲理不论何时何地好像都能够如实地体现出来,譬如“好事多磨”这个成语,用来形容我的这次行动就再合适不过了。
正待我准备再次行动的时候,意外情况又出现了。我发觉到李家的一个女佣的行为极其可疑,因为李诚卢曾告诫家里的佣人,不经他的允许是不准独自到二楼的,可是这个女佣却总是趁着我外出的时候独自跑到楼上来,但是我并没有立刻惊扰她,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暗中观察,发现她与一家布匹商行的老板来往密切。后经木村祐二的进一步核实,认定她就是中共地下党派到李公馆的卧底。为了消除这一隐患,木村祐二又一次发挥了他制造假象进行暗杀的技能,通过一起酗酒肇事的车祸事故,将这个在李家潜伏多年的女佣置于了死地。其实中共方面也很清楚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汽车肇事案,但迫于国民党“武力清共”的压力,只好忍气吞声放弃了针对李诚卢的一切渗透计划。
可这还没有“磨”完,在处死这名女□□之后,木村祐二这个年过花甲的老特工竟意外患了中风,不得不提前返回国内疗养。一时间,他的突然退出令我倍感孤立无援,压力巨大,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独自执行过潜伏任务,更不具备这方面的经验。那时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被推入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仅凭着自己无所畏惧的勇气,步履蹒跚地摸索着前行。
就这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我逼迫自己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毫不间断地告诫自己必须要对未来的一切叵测事件保持警惕,或许这种意念上的冷静态度可以使我在这种弱势下变得清醒一些。至此没过多久,康复后的李诚卢为了不被同僚们耻笑,也为了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司令宝座,他开始拼命地工作,而且每天都回来的很晚,还经常到南京出差,这无形中给我的行动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于是在各方面条件都趋于成熟之后,我在一个宁静的晌午时分,再次潜入了那个房间,结果不出我所料,那张桌子的桌面的确可以掀开,这个狡猾的李诚卢当之无愧是一个夹层高手,他将五六份重要的文件夹藏在里面,虽然数量不多,但是赫然印在封面右上角的“绝密”二字令我顿时感到无比兴奋,由于时间紧迫,当时也没顾得上翻看里面的内容,便用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急忙拍摄了下来,总共三卷胶片,后经过新田孝男,秘密转交到青岛联络处。
事成之后,我抱着一切都将结束的幼稚心态等待着东京方面的撤离指示,同时偷偷收拾好行囊,打算回国后到我外祖父遗留下来的农场里隐居起来。我记得那里有漫山遍野的薰衣草,而且是北海道最为优良的品种,每逢夏季来临的时候整个山坡犹如波澜起伏的紫色海洋一般随风荡漾,我希望置身其中让自己没落的灵魂得到洗礼,并为自己的新生谋求更美好的未来。我还想去找我的侄子,他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肉,也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我下定决心要把他接到的北海道,并把他抚养成人,他可以成为一名天文学家、画家或者是一个商人,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我也绝不会让他走上战场,更不会让他的人生与战争有任何的瓜葛。
然而,正在我憧憬着这一切即将成为现实的情景时,从新田孝男那边传来了一则令我心灰意冷的消息,他说,我收集到的那些资料,经过东京参谋本部的进一步分析核实,认定有相当多的一部分是我方已经掌握的情报,至于其余少量信息则与此次军事行动的关联性不大。听了新田孝男的回复,我顿时感到失望至极,并意识到完成这一任务远非我想象的那样容易。同时东京方面还给我划定了明确的行动期限,责令我务必在一九三七年七月之前获取到关于中国军队沿江驻军防务的具有参考价值的情报。
就在这一刻,我开始怀念北海道的雪山了,因为在那白皑皑的雪层下面埋藏着我的童年,也埋藏着我和家人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而今置身于异国他乡,却要以一种虚拟的形式苟且偷生,这怎能不叫人肝肠寸断呢。当然,思念终究是头脑当中的一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我必须要把目光放到眼前,尽管压力巨大,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我应该做的事情,这恐怕是我活着的唯一使命。终于有一天深夜,我见李诚卢刚从南京回来便钻进那间密室里,而且呆了很长时间才出来,于是我预感到他一定从南京带回来了特别重要的东西。随后正当我准备采取行动的时候,李诚卢却一反常态,开始对工作怠慢起来。他有时很晚才起床,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也很少到南京出差。起初,我以为他是对我有所怀疑,但是从他对我的态度上却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而且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参加完一个饭局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一脸无奈地对我说,他觉得司令部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很可疑,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能令他感到信任的就只有我和孩子了。我想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把那些重要的军事文件放在家中保存的主要原因。此外,他在家中呆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感到苦恼,可又拿不出比较切实可行的办法去验证我的这些猜测,无奈之下,只好以一种若无其事的精神状态静观其变。
我和皇甫愔成就是在这样一个我人生中最为困厄的时期相遇的,准确地说是偶遇。当然,这都得归功于李诚卢和段氏所生的那个性情怪僻的儿子,他有一个可以时时刻刻充当父母间感情纽带的名字,叫李段生,他那时才十二岁,在英国教会创办的学校里读书,成绩还算优异。我对他的了解只有这么多,因为他从未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甚至经常把我当作空气一样熟视无睹。起初,李诚卢让他称呼我“妈妈”,却当即遭到了他的严词拒绝,并且愤恨地叫嚷道,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他的亲妈就不会死。他的这一系列举动令李诚卢十分苦恼,但又无计可施,不得不依顺于他的这种倔犟的秉性。当然,他的猜测的确很准,只不过没有人会相信。
记得就在一九三六年年末,我们全家应邀观看了新年音乐会,其间就有皇甫愔成的独奏,他拉的那首《幽默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我平生第一次听到了小提琴的声音。或许是受到了音乐会的熏染,回家之后,李诚卢的儿子便异想天开地央求他的父亲打算学习小提琴,就这样,经过江塞大剧院吴老板的亲自引荐,我们将皇甫愔成聘请到家中担任起李段生的小提琴教师。而皇甫愔成对这份教学工作也极为用心,因为那时他初到江塞,在这里无亲无故,身上的积蓄又不多,所以每个月从李诚卢那里赚得的二百元学费可谓是雪中送炭,既保证了温饱,又能使他有足够的资金开展他所谓的“革命工作”。
开课那天恰好是李段生的生日,李诚卢将皇甫愔成留在家中吃饭。饭后,他为我们即兴演奏了一首《圣母颂》,曲调深邃悠扬,仿佛林中潺潺流淌的甘泉一般从听者耳畔拂过,而且几度令我深深陷入了对故乡的沉思之中。最初,他留给我的印象只是一种未老先衰的感觉,或许这是由于音乐家特有的抑郁气质造就的,又或许是总有许多烦心的事情积压在他的心头,使得人们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在随后的接触中我进一步了解到,他的年龄实际上要比我通过他的面容猜测出的岁数小很多,甚至比我还要小三岁。那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的近距离接触,不过起初我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那种不苟言笑的处事作风显得有些傲慢清高,如同踏入了异族的领地,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一种戒备之心。
当然他的出现并没有妨碍到我计划的实施,我仍旧耐心地等待着机会的出现,并为此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终于在一周之后,李诚卢的工作开始变得十分忙碌,他每天都早出晚归,即使到了深夜,电话还一个接着一个打来,通过对他的通话内容的初步分析,我猜测一定与沿江驻军防务部署有关,而且听李诚卢说话的口气,感觉他对这些部署都了如指掌,就像烙印在他的脑子里一样,同时这些军事部署的针对对象全都指向了日军,甚至在他看来这些由他亲自谋划的防务攻势固若金汤,任何来自地面上的打击都不足以将这条防线摧毁。从中我还了解到,他准备亲自前往南京段流域监督沿江防线的部署工作,这无疑对我来说是一条令人感到振奋的信息。
李诚卢离开后,我便再次潜入了那间密室,我掀开桌板,发现里面原有的那几份绝密文件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约一米长五十公分宽的地图,地图的内容只局限于从上海至南京的一段长江流域,并且在崇明、长兴、横沙三岛的显要位置各用红笔至上而下歪歪扭扭地注释了一些文字,上面有第一鱼雷快艇大队、炮兵七团、空军第二至第六编队和陆军八个师团等。此外每一个编队驻扎的具体位置上面都标注的很明确,包括进出的行军路线和战时分工也做了详细的说明。面对这样一张绘制得有些凌乱的地图,我感到兴奋异常,立即用相机将上面带有文字的地方拍摄了下来。
很快东京方面便通过新田孝男反馈回来了信息,他们称赞我此次收集到的情报极具战略价值,对我军下一步沿江东进行动帮助很大。不过在赞誉之余,参谋本部又向我提出了新的要求,据陆军情报部门侦察到的情况,发现在江阴一带时常有敌方的舰艇在夜间往来于两岸运送部队,而且人数逐渐增多,因此他们猜测,国民党军方很可能正在这一带加固防御工事,为了能深入掌握敌情,希望我尽快查明其中细节,搜集到确凿信息。
事实上,在我先前拍摄的过程中,我就已经发现在地图上的江阴一带预留有四个旗状标记,尽管无法判定这些标记的确切含义,但是它们所具备的战略意义却是不言而喻的。此外,对我来说,这四个未知的符号就如同四道戒备森严的关卡,我只有顺利突围出去,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归到我那片朝思暮想的温馨乐土之中。我期待着胜利的那一天快些到来,所以我反复告诫自己,从现在开始,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更加谨慎,决不能功亏一篑。
于是,在随后的日子里,我尽量将自己装扮成一个称职的家庭主妇,相夫教子,行事低调,平时很少出门,偶尔遇到别人家的太太来找我打牌,我都会以各种借口婉言拒绝。因为我觉得只有减少在公众场合出现的次数,才能更有效地降低自己暴露身份的概率。我甚至认为这是一种最为有效的自我保护的方法,只不过,这种方法比较枯燥无味,时间久了还会感到十分压抑,就如同过着遥遥无期的牢狱生活一般,而当时唯一能够帮助我排解忧闷的就是皇甫愔成手中的那把小提琴。
皇甫愔成上课的时间是每天下午的三点半钟,一般教两个小时,如果遇到他有演出任务的话,他会提前打来电话通知我们。说实话,我对这种乐器的演奏规律一无所知,更不了解如何教授小提琴的方法,但是,倘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衡量的话,我觉得皇甫愔成应该算作一位非常称职和优秀的音乐教师。他很擅长与儿童对话,尤其是和像李段生这样的性格倔犟的家伙交流,这些都超出了我的预料,因为在他到来之前,我曾在心里打赌,就凭李段生急躁的秉性,他绝不会坚持下去的,恐怕不到一个星期他就得放弃。可实际情况却是,在经过皇甫愔成一个月的教授之后,李段生竟然能够独立地拉出一段完整的曲子了,而且那副架势看上去又十分在行。
不过,遗憾的是皇甫愔成和成年人打起交道来就没那么驾轻就熟了,他看上去很腼腆,也很内向,特别是他僵硬的笑容,总能让人不自觉地以为他可能有着一个苦难的童年。记得那天李段生回来的很晚,而皇甫愔成却不到三点就来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是我们第一次单独接触,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如昨。我记得自己当时感到十分惊讶,或者说他的出现有些突然。
我木讷地立在楼梯的拐角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皇甫老师,您怎么……来的这么早?”
也许是我的问话让他感到很惭愧,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刚才恰好到附近的……朋友家吃饭,我看……他们家的时钟……已经指到三点十五了,所以我就……提早过来……”
“那您先等等吧,段生还没放学呢。”
我将他让到客厅的沙发上,并为他倒了一杯茶水,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反复揉搓,仿佛在用这杯茶水焐热双手似的。
“皇甫老师,您是本地人吗?”我们沉默片刻之后,我首先打破了僵局。
“不,我祖籍广西阳朔。”他凝视着手里的水杯说。
“您的家人呢?他们在这边吗?”我又问。
“父母都……不在了,我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是朋友介绍我来这的。”
“我想您早该来这,这里的剧院比上海还多,其实我也不是本地人,刚来这的时候还感到很好奇,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会演奏乐器,可我对音乐却一窍不通,所以总觉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我现在真羡慕像您这样会演奏乐器的人。”
他笑了笑,不过那种做作的表情就如同一个被别人逼迫着笑出声的囚犯一般,老老实实的,毫无个性可言。
“皇甫老师,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拉琴的?”相比之下,我可能显得很健谈。
“我很小就被家人送到欧洲留学了,本来只是想去见见世面,可无意中接触到了音乐,就这样子学会拉琴了,一切都很巧合。”
他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个杯子,就好像上面刻着与我对话的台词,而他又无法将台词完全背诵下来一样。
“皇甫老师,您觉得学习音乐是不是需要具备一定的天分?”
“天分必不可少,但后天的努力更重要,如果两者兼备那就更好了。”
“那您觉得段生学的怎样?他有这方面的天分吗?”
“说实话,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学得很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当然,他也是我的第一个学生,我以前从来都没有给人家上过课。”
他突然流露出的幽默感尽管有些生硬,但给我的感觉却很亲切,至少消除了我之前对他的那种极难接近的高傲印象。
我笑了笑:“没想到,皇甫老师您还挺幽默的。”
“我只是拿自己做比方,因为我一开始入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段生学得快,他或许是受到了他母亲遗传的影响,天生就具有很好的乐感。”
“他跟您谈过他的母亲?”
“嗯,他说过他的母亲原先是一名越剧演员,而且在这一带很有名气。”
“当然,这方面的确跟他母亲很像。”
“你们相处的怎样?他没有跟您耍脾气吧?”我又问。
“他这个孩子看上去挺倔的,不过还好,我处处依着他,所以到目前为止,他对我还是十分信任的,我说的话他都能听进去。”
“那……皇甫老师,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他说完这个数字之后,终于扬起头瞥了我一眼,似乎这个数字是他的专利,没有人能够随意剥夺这个年龄。
而就在这时,接送李段生的汽车缓缓开进了院子,我和皇甫愔成的第一次短暂接触也随着李段生的出现戛然而止了。而他的这次冒然出场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只不过让我对他稍稍改变了一些看法,感觉他性格的另一面似乎总是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热情,只要条件允许,志趣相投,这种热情随时都可能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