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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更近的距离 ...

  •   第十二章
      回到家中之后,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仍旧回荡着方才愔成演奏的那段音乐,曲调沉重缠绵,仿佛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的冤魂始终尾随着我,向我哭诉自己生前的悲惨遭遇。直到李诚卢回来后,这种幻象才渐渐消失,可转而又变为一种意犹未尽的迷恋之情在我心底作怪,令我魂不守舍。
      在这种情绪的干扰下,我险些忘记上午为李诚卢准备的生日礼物,于是我慌忙从手包里掏出那块出产于瑞士的男士腕表,并在晚饭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摆在了餐桌上。
      “你今天很累吗?”李诚卢一边调试着手表,一边若无其事地问我。
      “还行,有一点。”
      “那也不能一直呆在卧室里呀,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皇甫老师一个人走出去的,你怎么不下楼送送人家,这样显得我们李家人多没礼貌。”李诚卢的语气很和缓,可能是怕我以为他是在责怪我。
      “哦,我……可能睡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李诚卢的反问令我猛地一惊,他那种狐疑的眼神如同在等待着我主动交代一切实情。然而当我盯着手中的筷子陷入极度恐慌的时刻,李诚卢又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呵,我看……你还是没把人家放在眼里,下次可别再这样了。”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连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同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其实,我很清楚愔成是什么时候来的,也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不过我对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畏惧感,并且细致琢磨此种滋味,竟与他非礼我的行为无关,倒像是我之前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害怕他责备我。就这样,我一个下午都躲在卧室里,直到听见愔成和段生告别后,我才敢扒开纱帘望了望愔成的背影。
      晚饭过后,段生为他的父亲演奏了一首最近学会的曲子,尽管速度有些缓慢,可是旋律十分优美,立即博得了李诚卢的掌声,随后,他们父子俩一同钻进书房里聊到很晚才睡觉,依照通常情况,他们大概又是在交流各自的读书心得。据我了解,李诚卢喜欢阅读古书,尤其对司马迁的《史记》颇有研究。而段生则更爱看一些西方的文学作品。只要他父亲有时间,他就会兴致勃勃地把最近读过的故事讲给他父亲听。当然,不可否认,李诚卢也确实是一个非常称职的父亲,每次听完儿子的讲述,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帮助儿子总结其中暗含的道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还是十分深厚的,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也有一个像李诚卢这样的父亲,我的两个哥哥恐怕就不会走上战场了。
      夜深人静,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隔着枕头隐约听见楼下客厅的挂钟连续敲响了十一下,这时一只冰冷的左手从黑暗中伸向我,如同一条行踪诡秘的响尾蛇,在我的身上搜寻着猎物。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我装作熟睡的样子没有回应李诚卢,此刻,我无比厌恶这只手,厌恶这种气味,以及这种声音,这种呼吸,这种心跳……尽管之前我一直都在厌恶着这一切,可这一次却不知不觉达到了我所能承受的极点,并且使我顿生悔意,我责怪自己不该来这,不该接受这项任务,更不该把自己的青春都浪费在这里。刹那间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一股求生的欲望正慢慢笼罩着我,我想到要活下去,想到要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开始,想到要为我所付出的一切代价换取回报。
      “我好久都没有收到生日礼物了。”
      黑暗中,李诚卢的声音再次传来,可我仍旧没有理睬他,感觉就像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丧失了一切生理反应,直到我真正睡着了并做了一个关于童年的梦为止,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时常这样回绝李诚卢,或许是因为那令人作呕的避孕药,不过李诚卢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在我看来,他对我的感情全都源于木村祐二为他准备的那些价值不菲的彩礼,以及我在中国银行的账户,倘若没有这些做基础的话,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这样尊重我。当然我也从不干涉他的私生活,对声称怀上了李诚卢孩子的女人打来的电话,我总是不屑一顾,而这也是我在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中的正常反应。我对这个虚拟世界的印象十分淡漠,换言之是因为真实世界太让我刻骨铭心,可是除了这两种存在形式以外,我发现还有一种生活正在慢慢融入进来,并且它所带来的体验是空前绝后的。
      初夏的江塞如同一个巨大的花圃,到处都洋溢着馨香的空气,这段时间我一直静候在家中,像一只潜伏于林间的饥肠辘辘的猛虎,期待着李诚卢能快点从南京带回些新鲜的情报。尽管生活无聊透顶,但是一联想到胜利后的喜悦之情时,我的内心便萌生出了一种成就感,让我在枯燥的日常琐事中振奋起来。
      一天早上,当我正在为后院新栽种的杭白菊浇水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围墙外面,透过中间镂花的空隙,我看到孝男鬼鬼祟祟地从车窗里探出头向我招手,从他那副兴高采烈的神色看,不像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但我并没有掉以轻心,立刻放下喷壶,连忙跑回屋子。我换上便装,以一副欲上街购物的姿态悄悄溜到了宅子后面,接着趁人不备迅速钻进车子里。然而,就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从前面副驾驶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深沉的问候,令我本就悬着的心脏差一点从胸腔里蹦跳出来。
      “张小姐——”
      我定睛一看竟是皇甫愔成,此时他萎缩在座位里,转过头朝我微笑着招招手。
      “你……你叫我什么?”
      “张……小……姐……”他磕磕巴巴地重复道。
      “你真以为这里是欧洲吗?何况我已经不再是小姐了。”
      “可依我看,你还很年轻……”
      “你觉得这么说恰当吗?就不能尊重我一些?”我盯着前方的道路轻蔑地笑了笑。
      此时可能是我对愔成的态度过于冷漠,让孝男感到很意外,他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
      “阿新,这车子是从哪弄来的?”车子大概驶过了两个街区之后,我突然问孝男。
      “你还是问问愔成兄吧,车子是他借来的。”孝男瞅了瞅愔成说。
      “这辆车是我的一个朋友的……”
      “什么朋友?”我立刻打断他问道。
      “他叫林怀生,是我们同盟会的会长。”愔成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会长能买得起汽车?”
      “实际上车子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是船厂的老板,很有钱。”
      “那他父亲知道你们把车开出来吗?”
      “应该……知道吧……”我的这种刨根问底式的口气令愔成有些难以招架,他一边怯懦地回答着我的问话,一边斜视着孝男,好像渴望坐在一旁的“阿新”能够帮他度过难关似的。
      “应该知道?”我将头扭向窗外忿忿地说,“你们就不怕……”
      “好啦,杏子小姐——”
      孝男的一个口误立刻引起愔成的注意,他侧过身问道:“你刚才叫她什么?”
      “哦……知原小姐,怎么了?”孝男含糊其辞地嘟囔道。
      “我刚才……好像听成了……杏子小姐。”
      “没有啊,我说的的确是知原小姐,你一定是听错了。”孝男傻乎乎地笑了笑,鬓角处已经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那……你怎么也称呼她小姐,这样不妥吧。”愔成看了看我,又瞧了瞧孝男,脸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
      “好了——”我猛地打破僵局,“请不要再谈论我的称呼了,以后你们就叫我知原,如果有外人在场的话,就叫我李夫人,千万别再弄错了。”我透过后视镜向孝男递了个眼色,他也同样瞅了瞅我,内心显得极不平静。
      随着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空旷,汽车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两侧绿油油的麦田如同澎湃的潮水一般向公路涌来。徜徉其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北海道的家乡,回到了那片茂密的林海深处,尤其是当那条原本还很遥远的苍翠的山脉渐渐向我逼近时,我的这种幻觉就愈加真实。我也试图唤醒自己,可是荡漾在这片波澜起伏的麦浪之上,自己的意志竟沦落得无比脆弱,我瘫软地倚靠在车门上,当目睹到灿烂的阳光正吞噬着田野里所有的生命时,那种思乡的愁绪就会显现得更加浓重,难以抑制。接着,直到车子驶入一段颠簸的路面之后,我的视野才恍然清晰一些,并隐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神色似乎太过忧郁了。
      “谁能告诉我这是去哪?”振作之后,我又拾起早先因为孝男的口误而没有提出的问题。
      “愔成兄说有一个地方风景很好。”
      “该不会又是江边的那条破船吧。”
      “不,这里离江边很远,没有船。”愔成立刻更正道,好像担心自己的罪行败露一样。
      而这一回孝男和愔成都同时从后视镜里打量着我,犹如在审视一个穷凶极恶的囚徒。
      在江塞城以南三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幽雅恬静的村庄,在战争爆发的前夕,当地人的生活和陶渊明诗文中描述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很相似。尤其是每到夏季来临时,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就会竞相开放。置身于这片黄灿灿的世界里,我不由自主地再次联想到了自己的家乡,只不过北海道的薰衣草所呈现出的是一派紫色的氛围。它们如同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一个似波涛汹涌的黄色海洋,一个似浩瀚静谧的紫色沙漠。虽然性情迥异,但是都会以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勾起人们内心纷繁复杂的遐想。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阿新说他在剧院的阁楼上憋得难受,所以我就想带他出来透透风,另外要不是阿新说他会开车,我也不会推荐你们来这么远的地方。”
      “你和阿新一起去借的车?”我瞥了眼愔成说。
      “当然,我又不会开车,只好带他一起去了。”
      “人家没问你们开车去哪吗?”
      “没有,你多心了,林怀生会长和我的关系非常好,每次都有求必应。”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和你还有阿新的关系差不多。”愔成思量了片刻,然后指着远处正在花丛间用自制的捕虫网捕捉蝴蝶的“阿新”说。
      愔成的回答令我倍感意外,同时内心深处突然萌生了一种超脱于现实的愧疚感,令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正视愔成的双眼,无法在他说出这段话之后礼节性的做出回应。
      我仍旧望着在花海中时隐时现的孝男,尽管他当时已经十九岁了,可还是童心未泯,偶尔表露出的稳重作风依然无法掩饰他性情的稚嫩。而我也一样,愧疚、怜悯、自责、懊悔……这些感受完全是对我这个二流或者三流间谍的极大讽刺,最糟糕的是我竟然找不到绝对消除这些情绪的方法,总是无意识地在头脑底层浮现,甚至越来越像心理学上所谓的条件反射了。
      此时一阵急促的微风从我们头顶掠过,将远处孝男手中的捕虫网吹得鼓鼓的,就像五月五日男孩节上悬挂的鲤鱼旗。我抿了抿鬓角的散发,然后将旗袍的裙摆向下拽了拽,视线一直在面前的花丛间徘徊。
      “你想过要离开这吗?”他问。
      “去你所说的延安?”
      “不,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没想过,这里不是挺好吗?”
      “可我听说日本军队正在淞沪一带集结,中日之战一触即发。”
      “你听谁说的?”我不以为然地问。
      “林会长。”
      “他又是听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他的消息向来很准。”
      “纯属谣传,我在李诚卢身边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没听说过战争要爆发的消息。”
      “你认为战争不会爆发?那为什么日本军队要在淞沪一带集结?”
      “那只是正常的军事演习罢了。”
      “可凭什么要在我们的家门口进行演习,这难道不是侵犯我们国家的主权吗!”愔成悻悻地说。
      “这是政治家的事情,不需要我们去关心。”
      “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你不是中国人吗?”
      “不要这样指责我……”我怒视着他说,仿佛又遭到了他的骚扰一样,其实我很清楚,他说的没错,只不过他传递的这些信息令我感到十分不安,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对不起,我知道在一些敏感问题上,你比我更要理性一些。”他看到我这副严肃的表情立刻向我道歉。
      “你呢?”
      “我比较容易感情用事。”
      “就像那天在江边的举动也是感情用事吗?”我冷冷地说。
      此时远处的孝男好像捕到了极为稀有的飞虫,他很小心地将虫子放入腰间的网兜里,接着又专心致志地投入到了捕虫的工作之中。
      “我……实在抱歉……我太不冷静了……”
      “你以为我是那种很随便的女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包括和男人上床对不对!”
      “我从未这样想过。”
      “可你却这样做了!”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过尖利,竟然让很远处的孝男都听见了,他转过头望了望蹲坐在岩石上的我们,见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便朝着更远处跑去了。
      “不,我发誓,我并没有那样想,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可能让你很不如意。”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
      “不——我只想向你表白,可是没有找到更恰当的方法,我也觉得自己很愚蠢。”
      “我的确对自己的生活不满,可我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尊严,如果你以为我是一个总在寻找心理安慰的女人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猜错了。”
      “不——”他再次打断我,“我不认为你是一个轻浮的女人,更不认为你现在很空虚,我只是觉得李诚卢并不能带给你幸福,在你和他之间,我好像还有机会……”
      “你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
      他重重地点点头,然后将羞怯的脸颊深深地埋在两膝之间,仿佛在掩面哭泣。
      “你恋爱过吗?”过了一会儿,我慎重地问道。
      “没有,从来都没有,所以举止才这样愚蠢……”
      “不仅仅是你,其实我们都很愚蠢,我们以为这是自己的生活,可现实是,我们的生活根本就不存在,我们都徘徊在幻想当中,并以此为借□□着,而且活的越久,周围的一切就越真实,令人无法分辨哪些是虚幻的,哪些又是存在的。”
      “你好像一个哲学家。”
      愔成凝望着我,那种眼神仿佛是隔着好几座山在眺望我似的,也许在他眼里我本来就是一种十分飘渺的事物,只不过他非要把我刻画的如此生动鲜活,并赋予我最美好的灵魂和能够令他产生无限憧憬的肉身。
      远处,孝男已经跑到附近最高的山坡上了,他挥舞着捕虫网在花丛间穿梭,当耀眼的阳光从山的背面投射过来时,眼前所有有生命的物质立刻在我的潜意识中营造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那种感觉好像可以使我流泪,可以使我忘却一切围绕自己产生的虚拟的附属物,同时也让自己变得更加纯粹。
      在随后的日子里这辆汽车载着我们去过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无论是深山古刹,还是荒野渔村,甚至包括江边的那艘搁浅的篷船,我都切身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给予我的另外一种生命形式。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有了希望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想法,甚至希望我真是愔成认为的那个潜伏在李诚卢身边的张知原,希望孝男真的能够和愔成亲如兄弟,也希望战争永远都不会爆发。然而,我又十分清楚这毕竟是一种痴想,并意识到它很快就会在现实的熔炉里融化、蒸发、消亡……
      那天,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天空密布的乌云,它将白昼渲染的有如黑夜一般,不时从远处传来的雷声总会在你不经意间响彻云霄,当我开始以为这又是一个深陷在沙发里等待时机的一天时,搁置在茶几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而此时已近上午十点,在我的记忆里,还没有任何一个电话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或许是我的职责所赋予我的这种敏感性,我立刻从沙发里挣脱出来,在做了短暂的调整之后,我忐忑不安地拿起了电话,并竭力排除由于天气因素的影响而略显沉闷的心态,以一种平和的口气问道:“喂,哪位?”
      “是杏子小姐吗?”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当中夹杂的一股生硬的语气后缀,令我顿时大吃一惊:“孝男!你怎么把电话打到这里来了——”
      “杏子小姐,情况紧急,你先听我说。”他立刻打断我,然后仿佛一个哮喘病人似的,急速地吞咽了几口氧气:“皇甫愔成被抓了。”
      “谁抓的?什么时候?”我惊恐万分地说。
      “警察,前天下午。”
      “现在在哪?”
      “你是说我吗?”
      “我是说愔成在哪?”
      “在警察署南侧的看守所里,听说好像是被关进地下室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一直以为他在外面演出,可没曾想是被警察抓去了。”
      “你先到警署对面的书店隐蔽好,我们一会儿在那碰头。”
      尽管江防司令的电话被监听的机率很小,但我还是心有余悸,担心由于新田孝男的莽撞而暴露,此外“暴露”二字又不停地游荡在我的脑际,迫使我不断做出许多种近乎于现实的假设。例如:警察署的人会搜查愔成的住处,导致藏在阁楼上的电台被发现;或是在狱警的拷问下,这位细皮嫩肉的音乐天才最终无法忍受刑具的折磨,全盘供出我和孝男等等……
      然而,虽然这些假设千差万别,可是在我的心底却始终贯穿着一条足以维系我整个思维活动的主线——愔成的生死与安危。并且这条主线是独立的,不与任何一种假设产生纠葛。更重要的是,起初,它的出现竟没有让我产生丝毫的莫名其妙的感觉,一切都是那样由衷的自然。
      此时这条主线带领着所有假设出的后果一起学着阴暗的乌云的模样向我的头顶压下来,令我不得不加快步伐,向前急奔。幸好周围的那些为了避免被即将从天而降的暴雨淋湿的人们和我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才使得我的这一系列匆忙的举止看上去不算那么另类。
      不过我和孝男碰头后并没有在书店里过多地逗留,而是直接来到了东面的一家茶馆,相对来说,这里非常嘈杂,说话的时候也不容易被别人听见。况且到这喝茶听书的人大多是些穿着粗布短褂的平民百姓,极少会撞上熟人。就这样,我们先是装作这里的常客,镇定自若地来到楼上的雅间,接着我轻轻推开古旧的木窗,装作欣赏街景的样子观察着不远处警察署的大门,可那里除了两个在原地纹丝不动的守卫以外,看不出任何不寻常的迹象。随后待茶馆的伙计上完茶点退出去之后,我立刻关紧门窗,并透过门缝打探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直到心底稍稍有了一丝安全感的时候,我才敢张开口,将压抑了很久的急切的情绪渲泄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我听说他是在游行的时候被抓的。”孝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桌子上的茶点说,看上去如同一个饥肠辘辘的乞讨者,可是没有我的授意,他还不敢轻举妄动。
      “你……饿了?”
      我随便一问之后,他迅速点点头,很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于是我朝他扬了扬下巴:“吃吧。”
      我的命令刚一出口,孝男便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并且还嘟囔着:“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为什么被抓……你知道吗?”
      “可能因为扰乱治安,聚众闹事,或者私通□□。”
      “你听谁说的?”
      “有一群经常到剧院排练话剧的学生说的,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被抓了。”或许是聚集在食道里的食物过多的原因,孝男挺着腰板说。
      “你有什么好办法?”我焦躁地问。
      “我觉得劫狱是不太可能了,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什么办法?”
      “贿赂那里的警察,只要愔成不是主谋,这一招保准管用。”
      “你认识警察署的人吗?”他接着问。
      “我认识那里的警长,他和李诚卢有过交往,但交情并不深。”
      “钱呢?你有吗?”孝男的嘴里塞满了食物,如同一只受惊的河豚鱼。
      “现在没有,但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我窥视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并用左手不停地揉捏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此时眼前那些急迫的步履令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如同一场势均力敌的竞赛在等待着我出场应战。那一刻,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在生理以及心理毫无预兆的情形下,关心起愔成的处境了,虽然这种想法只在刹那间闪现,而且停滞的时间好似白驹过隙一般短暂,但是它所带给我的感受却很深刻,就像知原家族武士胳膊上的刺青,至死都不会褪色。
      这个钻戒是当初木村祐二送给我的“嫁妆”,上面镶嵌的那颗璀璨夺目的钻石,在我和李诚卢“结婚”的那天令许多到场的宾客都惊叹不已。于是,我吩咐孝男先回剧院,然后独自一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典当行,将这枚钻戒兑换成了一根被当时人们称之为“大黄鱼”的金条。
      用金条作为礼物,这是我在李诚卢那里学到的,他的下属,包括他个人都已经对国民党政府的法币失去兴趣了,我周围的人们开始在战争爆发之前十分务实地利用这种贵重金属保全自己仅有的价值,仿佛一群疲于奔命的白蚁不停地蛀蚀着这个国家。
      见到那个姓刘的警长后,我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而那个刘警长也毫不隐讳他对金钱的贪婪之心,在说了几句从街头巷尾复制来的客套话之后,他便瞪圆了荒淫污浊的小眼睛凑到我跟前,距离很近,足可以看见他脸上粗糙的痤疮和如荆棘般的鼻毛,此外还能闻到一股被酒精腌制过的令人作呕的体臭。
      “李夫人,我和诚卢的交情,你是知道的,我刘某明人不说暗话,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他粗哑的嗓音酷似同街茶馆里的说书人,言语中始终藏匿着许多充满悬疑的东西。随后,他挺直腰板,背着双手走到我的椅子对面,改用一种深谋远虑的口气继续说:“既然李夫人开口,这个面子我刘某一定要给,何况李夫人也是个明白人,大战在即,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足够吧。”
      我将那根金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的位置,或许是在周围漆黑的桌面的衬托下这根金条过于耀眼的缘故,刘某立刻从档案筐里抽出一本封面上印着模特半裸像的杂志盖在了上面,以防自己的视网膜被灼伤。接着他操起电话,随便拨了几个号码后嚷道:“通知下面,有个叫皇甫愔成的,抓错了,赶快放人。”
      而后他重重地撂下电话,平心静气地对我说:“李夫人,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没有用语言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摇摇头,然后迅速起身朝外面走去,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刘某粗哑的嗓音,声音轻佻,叫我的心头顿时一惊,担心又会发生什么变故:“李夫人,尽管放心,关于这个男的,我会守口如瓶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他所谓“守口如瓶”的含义,不过当时有一种感觉是肯定的,这种感觉就仿佛自己未来的状况被巫师轻易地占卜出来似的,甚至所有的隐私都暴露无遗。对此,我没有勇气做出相应的反驳和辩解,只好硬着头皮撞开了警长办公室的大门,直奔那个暗藏在地下的临时看守所。
      通往监狱的这条走廊犹如某种史前食肉巨兽的空荡荡的肠道一般阴森潮湿,并且周围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好似刚刚有一只处于食物链底层的弱小动物的尸骨在这里被消化掉了。此时,在一位年迈的狱卒的引领下,我挑选着相对干燥的石砖小心翼翼地向走廊的深处走去,偶尔从两侧的铁门里传来的呻吟声让我恍惚觉得自己正置身于死寂的地狱之中,而下一个接受阎王审判的人也许就是我。
      “本来这里只关押死囚,可是上面的牢房都住满了,只好把后抓来的犯人关在这。”这个老狱卒或许是在这里呆的过久的缘故,在他苍老的声音里总是流露出一丝阴阳怪气,就像一具被剥夺了灵魂的枯槁□□。
      “你先在这等着,我进去把人领出来。”
      我们走到一张像被盐水浸泡了很长时间的木桌旁停下来,他从抽屉里搜出一串锈迹斑驳的钥匙,然后独自一人朝地牢的最深处走去。这里也许是他们临时办公的地方,除了一张泛白的桌子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摆设了,与我刚才到过的那间精修雅致的警长办公室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皇甫愔成——有人来赎你了,快点出来,快点——”
      我看到那个年迈的狱卒扯开嗓门冲着一间铁门敞开的牢房里喊道,可是直到声音在走廊里产生的共鸣都已经平息了,我也没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晃动出来,只有那一大片附着在墙角处的青苔,如同伤口上的血浆凝结后生成的硬痂,不停地刺激着我的感官。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间牢房,在近乎要望眼欲穿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一段小提琴的琴声从里面飘荡出来,同时莫名其妙地伴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寄托感从原本平定的思绪底层油然而生。
      “皇甫愔成——别磨蹭了,有人来赎你,还不快点!”那个狱卒再次催促道。
      出乎我的意料,愔成并没有带着手铐或脚镣,他的左臂搭着一件灰蓝色上衣,装束十分整洁得体,白色的衬衫与周围昏黑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好似一位坠入地狱的天使,神色中充满了对这里落魄的生命的悲悯之情。
      “我……猜到会是你……”
      这是他见到我后吞吞吐吐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们见面后说的唯一的一句话,究其深层含义,直至今日我仍未能破解。
      不知何时,笼罩在江塞上空的乌云已经转化为豆大的雨点急促地降临到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雨水在与地面碰触的瞬间升腾起一层稀薄的烟雾,使我感觉仿佛置身于奇幻的仙境之中。不过,这种微妙的感受所付出的代价却是让我在极短的时间内沦为了一只可怜的落汤鸡。尽管愔成用他的外衣遮挡在我的头顶,但是面对这场来势汹汹的雨水,这件单薄的上衣简直是弱不禁风,没等我们拼命地跑到大门口,它就已经被淋透了,像一块浸过水的手帕。
      我们飞奔过布满积水的马路,冲进对面的那家江城书店,里面仍旧空荡荡的,似乎这家书店原本就存在于另外一个时空里,只是还没有被世人发觉到。据木村祐二讲,这家书店的老板也是一个日本人,和木村的关系非常好,虽然他一直隐姓埋名保持中立,但是由于我们同属于一个民族,因而使得我的神经会下意识地松弛许多。
      我们进来的时候,那个白发苍苍的男店主仍在最里侧的一个书架旁将堆放在脚下木箱中的图书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他并没有对我们的到来给予多少厚望,好像已经看出我们是来避雨的,因此只侧过身瞥了我们一眼便又投身到整理书籍的劳作中。我们没有朝里走,而是立在门口的一处放置雨伞的铁桶旁,此时头发以及身上的衣服不停地向下滴沥着雨水,看上去如同两个大汗淋漓的人。为防止被路过的行人看见,我转身躲到临近的一面摆满图书的书架后面,那里光线阴暗,可以完全将我遮蔽起来。
      “雨下的可真大。”愔成冲着门口的那个铁桶拧了拧衣服上的雨水,接着凑到我跟前说。
      “的确,我在江塞呆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好像它就是给咱俩下的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将自己和愔成归纳到了同一个范围内,可是很快我便意识到这样做有些不妥,或者说有些轻浮。
      “我……很感谢你能来救我,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嗯,很多。”
      不知为何,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在愔成面前变得十分拘谨起来,像一个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腼腆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算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怒视着他的眼睛质问道,可是口气却有些力不从心。
      “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都会因为你而失去现在的一切。”我渐渐强硬起来,但又变得不敢正视他了,“你更应该顾全大局。”
      “对不起,我本以为可以跑掉的,没想到会来那么多警察。”他抬起左手拄着书架,仿佛要将这面阻挡光线照射进来的书架推倒似的。
      “你根本就不该去。”我无可奈何地说。
      “可我是同盟会的成员,看到自己的信仰和同胞的尊严被他人践踏,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知原……”
      他突然凑到我跟前,试图要让我直视他的双眼:“知原,你知道吗,为了我们的祖国,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那么你就不能为了我,做一个旁观者吗!”我直视着他的双眼低声哀求道。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一个书店本该具有的平静氛围,我透过书架隔板的空隙,看到橱窗外从屋檐上垂落下来的雨帘越来越密集了,它们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地面,成为目前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发音体。此刻我和愔成沉默不语,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这种由一时的拘泥、愤恨、彷徨造成的语塞,暂时困扰着我。而对愔成来说,他此时的这种状态倒像是在酝酿着更多的语言,准备寻找时机表达出来。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一边擦拭着从额头和鬓角处流淌下来的雨水,一边用余光打探着他神色上的微妙变化,并期待着他能快些打破目前的僵局。
      “你爱他吗?”他终于开了口。
      “谁?”我吃惊地看着他,我没有想到面前这样一个含蓄的人会问出这样一个直白的问题。
      “李诚卢。”他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
      “爱——”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才快速回答。
      “可你在利用他。”
      “我在利用我爱的人,这样总可以了吧。”他好像将我生命中所有矛盾的物质都揭示了出来,让我一时很难理清头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层关系?”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你不了解我的经历,不了解我所面对的一切,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更何况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尽可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除了声音稍显低沉以外,语气并没有变得和缓。
      “我……”他先是欲言又止,接着陷入方才的沉寂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当从屋檐上垂落下来的雨帘有些稀疏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用怯懦的眼神凝望着我:“我……我喜欢你……”
      “哼——”我轻蔑地笑了笑,“你可能把我想象的太过完美了。”
      我故作谙熟男女情感的模样说,而事实上,我很清楚自己其实和愔成一样,从未对爱情有过深入细微的研究和思考,甚至我还不如他,因为他至少能够以一种纯贞的心态向他喜欢的人倾诉爱慕之情。而我呢,终日强颜欢笑,为了平复内心的仇恨,与自己无比厌恶和痛恨的人同床共枕,所以仔细想想,我刚才那一声轻蔑的笑,更多的是针对于我个人的一声无可奈何的自嘲。
      “我不明白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有了这种感觉,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深奥的道理,我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我的确被他的话感动了,回想一下我这二十多年的生命,还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地去喜欢一个异性的经历,就算在我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这种情感也被突如其来家族灾难抹杀掉了。然而这种有关爱情的体验,却是我对未来美好憧憬的一个重要部分。此时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我情绪上的变化,并故作矜持地制止住他:“好了……别再提了……”
      “我不相信你会爱他。”
      “可你就那样肯定我会爱你吗?”我有气无力地反问道。
      “不,不敢肯定,可能……我太直率了,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算了,咱们还是离开这吧,我不想在这里谈论这种事。”
      我被他逼问的有些焦躁不安,仿佛周围的空间正在迅速缩小,猛烈地朝我挤压过来,顿时让我感到窒息。于是我侧过身绕开他走到门口,这时正巧从东面驶来一辆人力三轮车,车夫披戴着简陋的蓑笠,沿着路肩缓慢地移动到了书店门口。见状,我立刻推开店门,拦住了这辆三轮车,同时愔成也紧随其后跳上了车,坐到我的身旁。
      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这辆陈旧的人力三轮车的确显得有些狭窄,并且我们的重量又让前面的这位车夫感到十分吃力,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身来用力地蹬踏,可速度却始终维持着原状,没有丝毫的变化。
      我从未想过自己和愔成的距离会这样的近,以至于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他心脏跳动时的频率,以及从他鼻孔中呼出的气体的余温。或许他也能在我的身上感受到这一切,因为我发现他和我此时的状态极为相似,完全是在用自己感觉器官中最为敏锐的功能默默地搜集着周围的信息,然后借助还算理性的大脑缕析出哪些来自于皮肤,哪些来自于空气,哪些又来自于自己微弱的余光。
      伴着车子偶尔的颠簸,从车篷上垂落下来的雨水左右摇曳着,就像微风轻轻吹拂晶莹剔透的柳枝,同时在这和煦静谧的空间里,我和愔成也随之相互挤压,有几次我险些被惯性推搡进他充满暖意的怀抱。尽管如此我仍旧正襟危坐在那,装出一副不容触犯的尊贵姿态,在这狭窄的座椅里捍卫着仅属于我个人的领地。
      刹那间,就在车子又一次晃动过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而后视线又迅速躲闪开,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冷吗?”他可能发觉到了我不经意间的一个战栗,于是关切地问道。
      我勉强摇摇头,但眼神却早已暴露出了□□的真实感受。
      他看起来并不关心我的答案,或者说,无论我怎样回答,他都会立刻脱下上衣披在我的肩上。尽管这件上衣有些潮湿,可是这些水分中却依然保留着愔成身上的一股热烈的体温,好似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在烘烤着我。就在这时,愔成缓缓抬起那条夹在我们中间的经常挥舞琴弓的右臂紧紧地揽住我,而我则在一种无可名状的茫然之中,顿时瓦解了方才固守在情感边缘的矜持的防线,如一颗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巨石,重重地掷入了他平坦的胸膛。那一刻我仿佛成为了他的一把小提琴,他轻柔地爱抚着我,宛若在演奏着一曲凄美的乐章。
      出于谨慎考虑,我先将愔成送到了春江剧院的住处,车子离开后,我透过车篷后面的一个微小的缺口望见他仍然依依不舍地伫立在雨中,痴情地目送着车子缓慢地远去,也许他此时也能透过这个孔洞看到我,然后在他的头脑当中继续回味方才与我相偎时的感受。就这样,直到车子转入东面的一条主干道之后,我们的视线才就此被冷清的街景阻隔开,而剩下的大概只有对彼此深切的恋念了。
      这一切发展的就是这样简单而迅猛,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一念之间投入进一个曾让我感到麻木不仁的男人怀中,或许在他身上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磁性,一旦过于靠近就会不能自已,然后在他演奏的旋律中一点一点地被那些醉人的音符吞噬掉。我们就这样从一个突兀的端倪开始了,随后发展的过程似乎顺理成章,而他更像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一个标志物,标志着我又进入到了另外一种生活之中,同样是我未曾体验过的,也同样是建立在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世界之上,如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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