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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重拾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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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美子向江下夫人绘声绘色地讲述我们一天来的经历时,冈岛先生恰好从外面板着脸走进来,他瞟了一眼正悠闲地靠在沙发上的我,接着快速穿过正厅,丝毫没有理会正向他打招呼的江下母女俩。同时他宽厚的袖口裹挟着一股冰冷的空气,从我身旁袭过,霎时间令人感到胆寒。不过,他在上楼梯的时候步子却放得很慢,好像在故意侧听我们的谈话,而这是我极不愿见到的,我不希望自己的行程被这位可能对我充满敌意的老者知道,更不希望他知道我今天到过他曾到过的地方。此时此刻,我惶恐不安地坐在那,内心默默地向我平生所知的诸神们祈祷着,祈盼冈岛的听力不足以接收到从美子口中传出的惟妙惟肖的声音。
日落之后,笼罩在北林村上方的夜空,在璀璨的繁星的点缀下显得格外深邃,那种很难由人工调和出的黑暗色调与脚下被大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的陆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这种对比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然演变成为一种对峙,此时,幸好有生长在地平线处的那片神情抑郁的群山的阻隔,否则,它们很可能会厮杀在一起,永不妥协。
我抗拒着这种自然现象的魅惑,重新钻进被子,然而一合上眼,耳畔便又传来了《漓江烟雨》的曲调,一个个音符在我的头顶盘旋,时而缠绕在房梁上,时而在我两耳间穿梭,或者连同被子一起将我捆绑住,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摆脱不去这种柔韧的束缚感。我开始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否处于睡眠的状态,也许是梦见了自己已经醒来的缘故,我更加执着地让自己保持凝固,直到那位从未谋面的皇甫愔成创造的佳作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淡化之后,我才意识到方才的自己的确战胜了失眠的困扰,虽然时间极为短暂,可产生的效果却令我倍感欣喜,它至少可以证明我已经能够有效地控制自己的大脑,在静止的状态下保持沉默。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微微睁开右眼,瞥见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是凌晨两点二十七分,面对如此寂静的时刻,我再次合上眼,而这一次我没有受到任何来自头脑深处的思想的胁迫,完全是一种被困倦蹂躏得精疲力竭后的自然行为,不受任何神经元的控制,也不受任何清醒意识的阻挠,悄无声息地沉睡下来,如同刚刚被推进太平间里体表还带着微热体温的尸骸。
然而,这段深层次的睡眠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击得粉碎。我原本以为这些沉闷的声音是从梦中传来的,但是当我打算再次眯缝着眼从电子钟里判定时间的时候,却发现从窗外透射进来光线已经超出了我双眼的承受能力,倘若眼睑再张大一些,都有被灼伤的可能。
在断定了这段声音的真实性后,我迅速从被子里爬出来,一边揉搓着刚才被光线晃得有些模糊的右眼,一边踉踉跄跄地踱到门口打开房门。
“抱歉,张先生,有人打来电话,说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找你。”美子气喘吁吁地说,看样子一定是跑上来的。
有谁会在早晨六点零一分的时候给我打来电话?更何况又把电话打到我暂住的旅馆里?在向楼下小跑的过程中,我的脑际迅速浮现出所有了解我目前下落的人物,从中我初步判断应该是那个知原杏子老人打来的,难不成她又有什么深藏已久的秘密要透露给我?我抓起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可是从里面传出的声音却瞬间否定了我方才的猜测。
“成哥——是我——杜峄——吵醒你了吧,我昨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你听了之后肯定会感到震惊的!”杜峄的声音极为尖锐,震得我的耳膜有一种刺痛感。
“杜峄?你……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我极其惊讶地问,因为在她还没有告诉我那个惊人的发现之前,我就已经对她的来电感到震惊了。
此时美子就站在我的对面,尽管她听不懂我和杜峄的对话,但是从她诧异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已经被我惊讶的口气搅得有些糊涂了。
“我是在当地的政府网站上查到的,根据你在邮件中提到北林村三个字,我查询了那里所有的旅店信息,巧合的是唯独江下旅店在网页上刊登了联系方式,我万万没想到还真把你找到了,真是天助我也!”杜峄惊叫着,连我的另一只耳朵都能清楚地听到。
“成哥——你现在仔细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惊人的发现……”
“什么发现?”我即刻问。
“知原杏子……她是……一个间——谍——”
“什么?间……间谍?”
“对,没错,知原杏子是一个潜伏在江塞数年之久的日本间谍……”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再次打断杜峄问道。
“是这样,我昨天在整理存放在地下室里的那些解放以前的档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份由当时驻江塞地下党成员曾钜恺上报给延安的一份绝密文件,文件中详细记述了曾钜恺发现知原杏子是间谍的经过,并且还附有三张照片,都是在知原杏子与一个叫木村祐二的日本人接头时拍摄的,而这个木村祐二是一个冒充香港人的珠宝商,他的中文名字叫狄达,不过曾钜恺当时并不知道知原杏子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知原杏子这个日本名字,据他了解到的情报,知原杏子当时的身份是江防司令部司令李诚卢的夫人,名字叫张知原,因此曾钜恺推断这个叫张知原的女人要么是一个日本人,要么就是受利益驱使被日本人收买的中国人,而她所收集的情报一定与沿江两岸国军的军事防卫部署有关。不过很不幸,正当曾钜恺准备对这个叫张知原的女人进行调查的时候,由于叛徒的出卖,驻江塞的地下党组织遭受重创,包括曾钜恺在内的十几名地下党成员在转移的过程中被特务暗杀,而这份绝密文件也几经周折直到1938年末才被送达到延安,可惜当时日军已经攻破了江塞防线,占领了南京。成哥,看样子……你的工作又要重新开始了。”
“那三张照片呢?”我长舒一口气后问道。
“我已经发送到你的邮箱里了,只是,我在想,时隔六十年后再去揭漏别人的老底儿……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王隽义知道这件事吗?”
“我觉得等你把整个事情搞清楚了之后再告诉他会比较好些。”
“好吧,我这就动身去高川,但愿能把事情搞清楚,你那边的走访工作进行的怎么样了?”
“这个回头再聊吧,国际长途话费很贵的。”杜峄不耐烦地抱怨道。
“那好,回头再说。”
“bye-bye,祝你一切顺利。”
我压制住惶悚跌宕的心绪缓缓放下电话,接着转过头看到美子正蜷缩在沙发里,她微闭双眼,稍显凌乱的头发上仍旧残留着一团疲乏的倦意,而那身毛茸茸的点缀着白花的粉红色睡衣则更加鲜明地昭示着以往的这个时刻她所处的状态。
我本想走过去叫醒她,但是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她酣甜的睡态打消了,随后我模仿着那些擅长轻功的梁上君子,蹑手蹑脚地迈上楼梯,尽量控制自身的重力不在脚下的实木板上踩压出细碎的声音。
“咦,你接完电话了?”突然从身后传来的美子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险些从楼梯上滑下来。
“哦——”我惊魂未定地点点头。
“是从中国打来的吗?”
“对,是我的同事打来的。”
“这么早,他们那里可能还没有亮天吧?”
“也许,那里大概比这晚一个小时。”
“一定是非常要紧的事。”
“对,一些……有关……工作上的事情。”我含糊其辞地说。
“可……她是从哪里弄到电话号码的?”
“在网站上,你不是在上面刊登过广告吗?”
“哦,我想起来了,你的同事还蛮有心计的嘛,看样子这则广告终于派上用场了。”
“很抱歉,这么早就吵醒你,我想你现在还可以回到卧室接着睡一会儿。”我歉疚地说。
“算了,我这个人一旦醒来就很难再真正睡下去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回到房间里上上网,或是看看电视,打发一下时间了。”
“美子,你知道通往山顶的缆车几点开通吗?”我突然问道,感觉有些冒失。
“大概八点钟吧,怎么?你又要到高川去?”
“对,还有些事情要做,准备再去一趟。”
“张先生,你说的那个叫知原杏子的人是不是就住在高川?”美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那种欲要探查真相的眼神,令我有些手足无措。
“是的,美子,我其实并不想向你隐瞒,也不是有意要欺骗你,只不过在整个事件还没有得到证实之前,我不想泄漏当事人的隐私,以及关于她的任何信息,我想她也不希望有人去干涉她的正常生活。”
“我明白,实在对不起,我……我这个人就是太莽撞了,我只是随便猜猜,其实我……并不想干预你的工作……”
“不要紧,好奇心谁都有,而且我向你保证,等整个事情有了眉目,我会向你讲述这一切的,以此作为你帮助过我的回报。”
美子没再说什么,她显得有些惭愧地耸耸肩,随后微笑着走回了位于吧台后面的房间。可是对我而言,接下来的这段漫长的等待,似乎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了,甚至成为我有生以来最为难熬的一段时光,而除了整理杜峄发送给我的资料以外,我就再没有可以打发掉这段百感交集的时光的方式了。万般无奈之下,我打开昱若的相册,呆若木鸡地注视了一会儿,或许唯有用这种痛苦的方式才能解除方才那种痛苦的感受。
“忘了吧——”
在持续了两三分钟之后,我自言自语地说道,接着将鼠标的箭头指向了屏幕右下角的删除键。
“但愿我们还能记得对方。”
话音刚落,我便轻轻点动了鼠标的左键,经过再次确认,一张张照片徐徐在我眼前消失,最终变成了一幅空洞的黑屏。
早饭过后,北面的天空不知不觉地浮现出一片鱼鳞状的云层,它们由东向西铺展开,并且看上去有向南蔓延的趋势,而此时这种凡人无法阻挠的趋势使我忧心忡忡,我担心这片稀薄的云层会无端招惹来不计其数的刺骨的雪花,让我这具尚未从病痛中挣脱出来的躯体再次遭受打击。
于是,在出发之前,我硬着头皮跑到美子那里询问今天的天气情况,而她的回答更是令我胆战心惊,她说,鱼鳞云的出现预示着近期的天气很不稳定,也是强冷空气来临前的一种征兆,即使不下雪,也会有大幅度的降温。
“你这就出发了?”美子将拖布立在墙角,接着用洁白的围裙擦了擦手,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对,我希望今天的天气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糟糕。”或许是体内的病毒还没有彻底杀灭干净的缘故,我脑子里一联想到与天气有关的字眼,便会不由自主地咳嗽两声,看起来这种由伤寒引发的后遗症,现在已经演化成为我潜意识中的一种条件反射了。
“要不……我开车送你?”美子表情含蓄地说。
“算了,没多远,走一会儿就到了,不必麻烦。”
美子的话令我受宠若惊,慌乱中,我做出了回绝,不过底气并不足,好像在故意引诱对方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似的。
“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为你准备午饭,或是晚饭。”
“我也说不好,一切都顺其自然,你就不必考虑我了。”
“这一回你该不是又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吧?”美子若无其事地打量了我一番后笑着说。
“哦,外面的衣服有点单薄,多套几层会暖和些。”美子的玩笑令我感到自惭形秽,随即将视线转向一边,并把外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以便遮挡住套在里面的两件保暖内衣,一件加厚衬衫和两件羊绒毛衣。
“你稍等——”
美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转身跑进了屋子,但不一会儿便返了回来。
“你瞧,这是我哥哥的羽绒衣,棉裤,还有皮靴,你穿穿看,我觉得你俩的身材差不多,应该没问题的。”
美子的善举再次令我感到不知所措,我不知该用何种至真至切的词藻来感谢她,似乎只有按照她的指示,脱去冗赘的外套才是对她最好的报答。于是我被美子带到她的房间里,换上了这套极富登山队员气度的装备。
“这是我哥哥当年登山时穿过的衣服,非常轻便,既保暖又透气,防水,防风,你穿上还挺合身的。”美子一边帮我收紧背部的腰带,一边对这套专业装备赞不绝口,而我则像一个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大男孩,在生活不能自理的情况下,任凭美子的摆弄,直到胸前的拉链被拉紧之后,这一次的换装行动才告一段落。
“你为什么不给这把琴补一根琴弦。”我指着挂在窗户旁边的那把残破的小提琴问道。
“不瞒你说,在我收藏这把琴之前,它就只剩下三根弦了,而我正是靠着这三根弦自学拉琴的,如果现在再多加上一根琴弦的话,我恐怕就不会拉了。”
美子的学琴经历不禁令我目瞪口呆,为什么她要收藏这把可能是抛弃她的男友送给她的小提琴?为什么这把小提琴的琴弦只剩下三根?那第四根琴弦到底是因何外力消失的?为什么美子非要用这把遍体鳞伤的小提琴演奏出凄厉的曲调?又为什么这么久美子都没有修复它,却让这把小提琴一直保持着被蹂躏后的模样?带着这些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问题,我钻进了犹如棺椁一般的缆车车厢,并妄想着缆车到达山顶之后,将这些问题的答案剖析出来。
然而当缆车行至中段的时候,我的思维便开始出现了偏差,杜峄发送给我的那三张照片仿佛幽灵一般,趴在车窗上向里面窥探我,而上面所显示的那位衣着时尚的少妇,真的就像曾钜恺分析的那样吗?诚然,杏子的的确确对我撒了谎,她的丈夫与珠宝毫无关联,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她是日本间谍?或仅仅是一个为了牟取不义之财的贪婪主妇?如果假设知原杏子当时并不知道面前的这位木村祐二的真实身份呢?那么间谍或是出售情报的解释就可能不会成立了。此外,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找到任何直接或间接的线索可以证明上述推断。
现在,最令我困惑的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该如何向她提及此事,并且又不会让杏子老人觉察出我是在利用她对我的信任戳穿她的过去。这一个个严峻问题的出现,使得整个闭塞的车厢变得越来越寒冷,甚至视线都很难穿透玻璃投射出去。而此刻,有一片头戴斗笠的针叶林正神情肃穆地伫立在山坡上,它们好像与周围所有的植被都格格不入,充满了一种从远古时代世袭下来的神秘能量,将头顶那条细长的缆绳分隔开,好似它们戍守的是一道通往人类赎罪圣地的关隘,一旦肉身越过这道界线,凄唳的风声便会朝你排山倒海地涌来,喋喋不休地提示你距离山顶已经不远了。
由于接触的时间并不长,这里的人们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唯独他们除雪的速度让我终生难忘。沿着裸露出来的石板路面,我如同行进在战壕中一般向高处跋涉,就这样,当杏子家的屋顶刚刚露出一角的时候,我决定暂时停下来,我靠着路旁的一棵被锯掉枝杈的树干上,尽量使自己的那颗被五味杂陈的滋味熏染过的心脏平复下来。
“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那自言自语的毛病又再次发作。
“该从何提起呢?”好像每到紧张的时候这种症状就会变得更加严重。
“但愿她今天没在家。”我如痴人说梦一般为自己的退缩假设出了借口,而剩下来的这段山路感觉比整条缆车的绳索还要漫长,此外每迈出一步,来自地球的引力都会逐渐加大,仿佛降临到了另外一个有生命存在的星球。
放眼望去,楼上的窗帘依旧没有被拉开,包括附着在玻璃上的积雪也没有被清除掉,不过一楼的窗户则恰恰相反,加之从屋顶飘散出的淡薄的烟雾,可以证明里面仍然有人居住。
“咚——咚——”
我没有按动门铃,只是有气无力地敲了两下门板,内心竟然奢求着不会有人听到这两记微弱的响声。然而正当我抬起手准备重复上述的动作时,那扇看似可以阻隔人世间一切喧嚣、浮华,以及躁动的房门却离奇地敞开了。
“哦,年轻人,你来的正好,快进来。”她笑容可掬地用日语说道,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对我的到来期待已久的感觉。
“我没有打搅到你吧?”我唯唯诺诺地跟在她后面,因为刚从白花花的雪地里走进来,所以眼睛的视网膜一时间还很难适应相对比较阴暗的室内环境,导致我的步伐显得有些迟疑。
“没有,怎么会呢,我刚刚从地窖里翻到一瓶葡萄酒,虽然放置的时间久了些,但是味道还不错,你来的正好,免得我一个人喝,多无聊啊。”
“放置多久了?”
“不知道,上面的商标已经发霉了,根本无法辨认是哪里产的。”
“酒不是越陈越好吗?”
“不,对葡萄酒来说不完全是,它们有最佳适饮期,或早或晚饮用,口感都不是最好的。”她停下脚步,转过头审视着我说,似乎已经看出了我今天贸然到访的目的。
接着,我们又一次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就好像整栋别墅只有这一间屋子是真实存在的,而其它的房间都是虚拟的一般。不过进去后我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葡萄酒,而是一把寒光闪耀的武士刀平躺在那张面积狭小的红木茶几上。在它周围仿佛升腾着一股难以逾越的气场,即便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勇士看到后都可能会胆战心惊,何况我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呢。我立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顺势坐到她的对面,而这一细微的举动很快便被杏子捕捉到了,她从地板上拾起黑漆漆的刀鞘,将那把杀气腾腾的武士刀插了进去,随后将放在一旁的酒瓶和酒杯端到茶几上。
“快坐吧,我只是擦一擦,防止刀面生锈。”
“你的刀法如何?”我用一种生硬的语气故意调侃道。
“刀法?”杏子瞧了一眼地上的刀,然后笑着说:“我只是用它来防身,却从未使用过,更谈不上什么刀法。”
我们面前的玻璃杯看上去并不适合盛装葡萄酒,它们的样子很粗俗,根本无法和气质高雅的高脚杯相提并论,而且杏子倒得又很满,就如同在倒啤酒一般,快要溢了出来。
“我恐怕喝不了这么多。”
“不要紧的,我尝过,度数并不高,像新鲜的果汁一样,不会醉人的。”
杏子率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而后从桌子下面掏出一支已经吸过三分之一的雪茄。
“来一支吗?”她示意了我一下,接着划着一根火柴慢慢点燃,瞬间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但很快便被辛辣的烟草味替代了。
“不——”我咳嗽了两声回绝道。
“我本希望通过吸烟喝酒来加速我的死亡,没承想我活的时间竟然越来越长,这里的人都以为我快成妖精了。”
“他们对你了解多少?”我继续用日语与她对话,我想作为一种入乡随俗的潜在规则,我必须无条件地遵守,与杏子保持一致。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对我一无所知,因为他们从未关注过我,我也不希望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们不知道你叫知原杏子?”
“目前在这座山上只有你我知道。”杏子用一种向我表示祝贺的眼神凝视着我,松懈的眼角顿时舒展开,似乎要聚集更多的光线进入视野,但我觉得对于这样一间阴沉的房间来说,她的这种微妙的举动完全是徒劳的。
“那么……更没有人知道你还有一个中文名字了?”
我的话音刚落,杏子便突然一怔,她将还未燃尽的雪茄直接放到桌面上,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样子如同一个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幸存者。
“年轻人,我不得不对你刮目相看,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告诉我。”
我忐忑不安地端起酒杯,像是要和杏子进行一次比拼似的,奋力喝了一大口,但并没有急着吞下去,而是鼓着双颊,活像一只求偶的雄性□□。就这样,等到含在口中的酸涩液体完全泄漏进胃里之后,我才得以借着这股有限的酒劲张开了口:“我……知道你还有一个中文名字,叫……张知原。”
“不会只有这三个字吧。”
“你做过间谍吗?”我鼓足勇气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样问?难道我告诉你的还不够多吗?”
此刻杏子的表情很平静,如一潭澄澈的死水,但是对我来说,她提问的内容却很尖锐,令我有些招架不住。
“仅仅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我草草地回答。
“死去的人,我曾羡慕过他们,可这与我何干?就因为我还有过一个中文名字吗?”
“不能说是直接关系,也许是间接的。”我怯生生地说,接着翻开手提电脑,将那三张她与木村祐二接头时的照片播放出来。
“那个人是我吗?”
杏子突然显得有些激动,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看到的影像,于是我把屏幕移到她跟前,并作出提示:“据当时中共地下党搜集到的情报,那个人叫木村祐二,他也有一个中文名字,叫狄达。他的公开身份是一名香港珠宝商。”
“可你当初要找寻的人不是皇甫愔成吗?他才是你最终的答案!”此时杏子的情绪开始变得愈发焦躁,苍老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我一生都在努力将自己留在美好的记忆中,而你现在却要强加进更多的东西。”
“可……你撒了谎……”
“不——我没有撒谎,我只是保留了一些只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不只属于你,它还关乎其他人的生与死。”
或许是我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使得杏子老人顿时摆出一副欲要绝地反击的架势,她挺直虬劲的上身怒视着我质问道:“生与死?你一个在温室里发育成熟的年轻人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吗?”
“对于生死,我可能没有你理解的那么深刻,不过如果你真是一个日本间谍的话,你就要对一些人的死负责。”我小心翼翼地说,如同一个驯兽师,既要让同处一室的性情暴烈的野兽听命于我,又不至于激怒它。
“随便你怎么说,随便你怎么猜测,总之我不想解释。”杏子老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电脑屏幕,并机械性地摇了摇僵化的头颅,仿佛动用了体内所有的意志力来克制即将从胸腔中喷发而出的怒火。
“我不是要让你解释,我只希望你能说出真相。”我急不可耐地说。
“没有你所谓的真相——”她猛然吼叫道。
“怎么会没有——”我用战栗的声音打断她,“为什么固若金汤的江塞防线会不堪一击,为什么日军的每一次进攻都能直击国军的要害,还有难道皇甫愔成的死,不是真相吗!难道——”
“这与他无关——为什么你要盯着我的谎言不放——”
知原杏子撕心裂肺地怒吼着,如崩断的□□般猛然从地上抽出那把暴虐的武士刀向我劈来,我本能地向后一仰,只见桌子上的电脑瞬间被一分为二,激起的碎片好似夺命的暗器一般到处飞溅。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在知原杏子准备向我再次挥刀的时候,我拼命挣扎着迅速爬出了房间,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那把锋利血腥的屠刀在掠过我的脊背时所散发出的摄人魂魄的寒光,幸好这一刀砍在了门框上,否则斩断的就将是我的脖子。
霎时间一股求生的欲望在我心中爆燃,我躺在地上不顾一切地用双肘向后刨动,试图为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从地上爬起来,然而,或许是这一幕恐怖的情景出现的太过突然,又或许是眼前的这位狂躁的老人逼得过紧的缘故,我懦弱的双腿始终无法迸发出使自己站立起来的力量。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谁?”我声嘶力竭地惨叫着,希望能用这样苍白无力的质问安抚她。
“你已经知道了——”
“那……那你的丈夫呢?”
“他是中国人,这也是真的——”
“不——你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
“这和皇甫愔成有什么关系——”
此时此刻,知原杏子已经慢慢挪到了我的跟前,她怒瞪着双眼,喷射出骇人的目光,已然丧失了先前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形象,摇身一变,沦为一个高举利刃的刽子手。
“怎么会没有关系!”我垂死挣扎着,并用乞哀求怜的眼神注视着她。
“我说过……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为什么他死了,你却还活着——为什么——”
顷刻间,我竟不自觉地用中文将也许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丝怒气嘶喊了出来,声音尖厉刺耳,甚至连我自己都被刚才那发自肺腑的咆哮声震慑住了。而且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声凄惨的吼叫竟然将杏子手中惊厥的钢刀定格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准确地说是不知过了多少秒,杏子将刀慢慢放下,随后整个身体仿佛瞬间卸去了骨架一般瘫坐在地上。此时,她的右手牢牢地拄着刀,一缕惨白的阳光穿透狭小的窗户,恰好照射在她那张布满千沟万壑的脸上,而这一道道无以计数的皱纹似乎就是她手中的这把恶毒的钢刀所为,尽管没有鲜血喷溅,但是它的兽行足以令人刻骨铭心。
期间,墙上的摆钟滴答滴答地以自己的言行证明着这颗包孕着繁杂生命的星球仍在转动,直到方才那道熹微的光线不知不觉地迁移到杏子蓬乱的白发上时,她才仰起头长叹了一声,接着松开右手,随即那把亮铮铮的钢刀如同倾倒的摩天巨塔一般重重地摔在地上,并且发出山崩地裂的声音响彻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的缘故,她顺势倚靠在一旁的门框上,双臂有气无力地垂落下来,酷似一具被丢弃在阴暗的库房里数年之久的木偶,默默忍受着霉斑在自己腐朽的身躯上滋生。
“我曾与你有过同样的姓氏,而今却要同室操戈!这真是一种讽刺。”
知原杏子用汉语在表述她的忏悔时显得异常恳切,娴熟的发音亦如她的母语一般自然流畅,如果不看她的发式和衣着,就很难通过听觉分辨出她的确切国籍。而这种超凡的技能则更加形象地认证了她身上所具备的传奇色彩,并且与孕育我二十六载的祖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趁她的注意力还没有集中到我身上时,我偷偷摸摸地爬了起来,坐在离她两米多远的地方,我觉得这段距离足以避开任何冷兵器的攻击。
“你看上去已经适应这里的一切了,这件衣服是新买的吗?”杏子慢慢将目光移向我,脸上却无一丝可以洞察出她内心情绪的表情。
“是朋友送的。”
“朋友?你来江运才这么两天就交到了朋友,真是令人羡慕啊,我在中国足足生活了二十年,却一个朋友都没有,或许是因为你天生就具有一副令人无端信任的相貌。”
“你不是还有皇甫愔成吗?”
“他不算在这二十年当中,实际上,他只徘徊在我生命之外。”
“生命之外?难道他不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吗?”
“不——可悲的是,我从未占有过他,并且曾拒绝着被他占有。”
黯淡的光线里夹杂着大量的尘埃在杏子身旁浮动,如同夏日的路灯周围骚乱的飞虫,始终保持着与发光体之间的距离。杏子将脸撇向另一侧,松弛的颈部被充分拉伸开,能清楚地看到她咽部蠕动的细节。
“可……我觉得你们彼此都已经做到了,否则的话,你不会在这里一直等待他。”
“我的等待,就像西西弗斯的困境一般,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可我明知这样却非要坚持下去,随之而来的是,这种惩罚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地折磨着我,使我自拔无门,总之,我既惧怕这种痛苦,又不甘心被这种痛苦击倒。我的确不愿放弃,但又期盼着自己精疲力竭的那一天快些到来,好为结束这一切苦难找到最充分的借口。”
“我觉得……你很矛盾,包括你想隐瞒的和你想公开的事情,以及珍藏在你心底的美好记忆和你不堪回首的经历之间的矛盾,你想在它们之间寻求平衡,却不忍做出取舍,可我觉得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它们之间存在着紧密的因果关系,忽略任何一部分,整个事态都会变得失衡。”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看到的和感知到的其实都是附着在人类灵魂表面的现象,而那个真实的自我,不仅是你,就连我都琢磨不透,我认为这才是我的矛盾,我用尽一生都没有破解的心结。”
杏子突然将头转向我,她那被岁月洗濯得毫无弹性的嗓音如同从幽邃的洞穴深处传来一般。
“你觉得自己是虚构的吗?”我心惊胆战地问。
“或许灵魂是,就比如刚才,向一个自己曾信任过的人挥舞屠刀,而我的□□却不能控制这一切,我阻止你恢复我的记忆,却又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阻止得了……”
“有谁能够掩盖历史的真实性……就像是子弹穿透□□,即便伤口痊愈,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我打断她,但不知接下去该说些什么。
“疤痕,在我身上不存在疤痕,只有还未痊愈的伤口,它总是在流血,而且永远也止不住……”
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仿佛真能听见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我试图给予杏子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可是思忖了许久都未能探寻到,我认为我们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一道薄如蝉翼且质地坚韧的隔膜,而唯独杏子能够将它戳破。
“就像我在你的胸前留下的伤疤一样,让我帮你补上吧,免得让你的朋友看到,她会埋怨你不尊重她的礼物的。”
杏子扶着门框吃力地爬起来,随后颓丧地走进临近的一个房间,在她的招唤下,我如梦初醒似的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跟了过去,而且每走一步都感到提心吊胆,就好像行走在危机四伏的雷区里一般。我战战兢兢地跨过那把正在昏睡的武士刀,生怕它会莫名其妙地弹跳起来,朝我发起攻击。到了门口,我毕恭毕敬地脱去上衣,这时才发现在我胸前靠近衣兜的地方被纵向划开了一道长约十公分的口子,不过所幸羽绒衣黑色的里衬还完好无损,只有少量的人造棉向外翻卷着。
相比方才那间屋子,这里的光线要显得更加充足些,除了窗台下摆放着一张简朴的书桌之外,还有一摞叠放整齐的被褥堆在东北角,看得出,这里应该是主人的卧室。
知原杏子坐在书桌前,她戴上一副银框眼镜,接着有条不紊地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并经过数次尝试,终于将细如发丝的黑线穿过了针鼻儿的缝隙。随后她把我递给她的衣服平铺在桌面上,并一丝不苟地对齐破口,如同一个外科大夫在进行着手术后的缝合工作。
而自始至终,我没有拒绝她弥补自己过错的行为,更没有伸出手去干涉她,因为,此时此刻,在我看来,这种简单的劳作或许能够让她激愤的心绪暂时平静下来,而我也好利用这一契机,寻找到我迫切期盼的答案。
“在我漫长的一生里,好像只有那段时光是活着的。”
这句话好似她记忆中的先遣部队,浩浩荡荡地向听者的脑际涌来,我将录音笔轻轻地放在书桌的一角,接着如同一个面对着空白稿纸,酝酿开篇的作家一般,沉浸于她的叙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