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玉锦裳番外（四） 我从来没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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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罕交界处气候恶劣，夏季烈日炎炎，冬季酷寒，并没有春秋两季的特点。
顾笙骑着马，将我包在她的大衣里面，我只能透过衣服的缝隙看到外面的状况。战火燎原，还没接近真正的战场，已经能够看到不断有伤者被人抬出来。
我们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军队营地入口，到军营时天色已黑。
守门的士兵拦住我们的马：“你们是何人？”
顾笙说：“我们是玉兄弟的亲属玉锦裳和顾笙，今日特来找他们的。”
士兵抱拳说：“那请二位在此等候，我去禀报中郎将。”
顾笙礼貌地说道：“有劳军官。”
等了一会儿，大哥玉锦衫就出来了，他见到是我，有些意外。
“裳儿你怎么跑来了？军营危险，说不定那北贼就打过来了。”
“我听说你和二哥陷入危局，所以很担心你们出事。”
玉锦衫气愤道：“前几日中了北贼的奸计，三万兵马都没了，我和二弟带着几千人硬拼杀出了一条生路，这才保住性命回到了军营。”
我沉思了一会儿，玉锦衫见我没说话，就说道：“里面有帐篷，你们两人跟我进来吧。”
顾笙牵着马说，拍拍我的肩，对我说：“想什么呢？走了。”
“嗯……”我回过神，跟着玉锦衫和顾笙进入了营帐里。
“大哥，二哥他们去哪儿了？”我发现军营里的人很少。
“二弟跟陈校尉去洛门峡拦截敌人了。”
“原来是这样。”
虽然知道二哥出征在所难免，可是我总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一夜难眠，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到大哥说了自己的不安。
大哥安慰我说：“陈校尉经验丰富，有他陪着二弟，应该问题不大，裳儿你不用太过担心。”
“我能看看地图吗？”
“可以。”
大哥将地图铺开，手指着洛门峡跟我解释：“这里就是洛门峡，两边是雪山，二弟他们在这里奇袭敌人，如果奇袭失败，退兵的时候可以进入离他们最近的西宁城……”
西宁城，西宁王，一个多么熟悉的名字，那种不祥的感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二哥不能去那里，我要将他喊回来。”
我转头跑了出去，去马厩骑上一匹马，向洛门峡的方向追赶而去，不管大哥在后面如何喊我的名字,我都没时间去管了。风沙刮得脸生疼，可我只有不停得往前追赶，以求追上锦袖的队伍。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情急之中我拉紧缰绳停下马才不至于和那人相撞。
那身穿白衫的人问我道：“小裳，你要干嘛去？”
不是别人，正是顾笙。
“我得让二哥退兵！他们去洛门峡就是送死！”
“怎么回事儿？”
“西宁城附近，那是西宁王的辖地……”
顾笙变了脸色，跳上马背：“那我们快去找玉锦袖！”
我们抄近道，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才终于看到玉锦袖的队伍。可时间终究太紧，他们已经抵达了洛门峡。
“二哥！”我站在高处向他喊道，“二哥！快撤兵！有诈！”
刚开始玉锦袖没有听见我的喊话，我重复了两次，又跑近了一些，他才看到我的存在。
“裳儿？！你怎么在这里？！”
“快撤兵！”
“什么意思？”
我想要尽力挽回，可为时已晚。
北罕的士兵吹响了号角声，呜呜的号角声回荡在空旷的洛门峡，接着前方就出现了北罕的军队。
密密麻麻的兵马围堵在前面，玉锦袖见状，背上不由冒出冷汗，对方人数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估，显然这并不是偶然，而是对方早有预谋要瓮中捉鳖。
顾笙看到对方的人马后，心知不妙，见我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就将我保护在身后。
玉锦袖握着长剑的手心全是汗，他明白现在只有死拼这一条路。
“顾笙姑姑，你带裳儿走！我和将士们在前面挡住北贼！”
顾笙并不惊慌，而是平静地对他点头：“放心，我会好好保护她的。”
玉锦袖对顾笙行了一个礼：“多谢！”
他回过头，面对北罕的千军万马，轻蔑道：“北罕贼子！这么齐刷刷站在那里是来迎接你爷爷我吗？”
北罕的统领大笑：“狂妄小儿，拿命来吧！”
两人出队，长剑与铁锤纠缠，你来我往不相上下。我见过少年时玉锦袖的武术，经过几年兵营磨练，他的剑术精进不少，可对方的统领不是善类，几个回合下来玉锦袖并没有占得优势。
接着两方兵马听从号令冲上前去，撕杀在一起，我虽然在皇宫里也看过兵书，但并未真正亲临过战场，从没见过漫天血光。
记忆中的那天是红色的，流不尽的鲜血，刀剑残忍地刺向人最脆弱的部位。北罕越战越勇，大宁的部队死伤惨重，洛门峡横尸遍野。顾笙纵使身负绝技，挡下了一小批人马，可双拳难敌四手，几番战斗下来也精疲力竭。
“我们撤！快撤”玉锦袖大喊。
仅剩的两千人跟着玉锦袖，向唯一的退路——西宁城——跑去。而我也只能祈求，西宁王这次能够善良一回。
宁军撤退到西宁城外，玉锦袖对守城的城门官说：“我们是大宁的军队！后面北罕的兵马追上来了！快开门放我们进去！”
那城门官问：“来者可是玉家军？”
玉锦袖道：“正是！”
城门官冷笑说道：“玉家军所向披靡，怎么会怕北罕人。再说我开了城门，万一将北罕的兵放进来了，西宁城不就毁了吗。为了保护咱大宁的疆土，中郎将你怎么能退兵到西宁里躲起来呢？”
“你……”玉锦袖可能没想到会被城门官拒绝，“我们对外抗敌，死了那么多兄弟，中了他们圈套，才不得以退兵。你竟不给我们开门，若传到皇上耳中，你这可是死罪。”
“你带兵不善，接连失利，我只为了保护西宁城才不给你这个败兵开门。皇上会降罪与谁，那可不一定！”
玉锦袖气极，后有追兵，而自己这方又断了去路。
“西宁王果然有异心。”顾笙冷哼，“玉家二兄弟，我看我们这次必须回头杀出血路才行。”
玉锦袖看了看顾笙，见她气定神闲，好像丝毫不在意后面有万人追杀，心中油然而生一丝敬佩。
玉锦袖恭敬地说：“能与女侠这般人物一同杀敌，是件快事，锦袖死而无憾。”
顾笙只是点点头，没什么其他表示。
两千残兵被拒于城外，他们身上的铠甲破败不堪，脸上沾满了血污，唯那大宁的旗帜还完好无损的高举着，正如男儿铮铮铁骨，宁死不折。
“你们是大宁的好男儿，为了大宁、为了家里的妻儿老母！今天要和北贼决一死战！我玉锦袖在此削发为誓，绝不抛弃一兵一卒，与你们共生死！”
玉锦袖说罢，削掉一束头发，拿在手上。
两千士兵随之高喊：“我等誓死跟随！”
士兵调转方向，与渐渐接近的北罕军队正面相对。
对方是几乎十倍于我们的兵力，可在这两千死士的誓死拼杀下，竟一直撑了近三个时辰。
我看见那些身上插着数支剑的死士，依旧用自己的力量和北罕人做最后的搏斗，死时也不肯闭眼；我看见长枪挑破了士兵的肚皮，带出鲜血和内脏；我看见刚刚还在身旁的人瞬间被割破了喉咙……一切都太残忍和血腥，我忍不住胃里的翻滚。
顾笙将我护在身边，我看见她身上有很多鲜血，吓得面色发白。
“别怕，不是我的血。”顾笙喘着气说。
我明白大势已去，北罕人数太多了，我们还只剩下几十人。
玉锦袖突然说：“顾笙姑姑！最后拜托你一件事！”
顾笙道：“我明白，你放心吧。”
玉锦袖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裳儿，好好活着。”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来得及哭，大脑一片空白，便被顾笙抱着往峡谷深处跑去。刀剑相碰的声音很快消失，我紧紧抓住顾笙的衣服，声泪俱下。这场战争大宁又一次输得很惨，也让我失去了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
北罕的追兵没有放过我和顾笙，他们像是猎人，将我和顾笙当做猎物，享受追捕和残杀的过程。还没逃出洛门峡，我们就被北罕人围堵住了。
顾笙叹气：“栽了，那统领比我厉害，打不过。”
顾笙就是这样，面对什么都笑嘻嘻的，好像从不害怕，但我感到她在颤抖。她没有说谎，和这个统领硬拼是绝对不行的。
那北罕人的统领脸上有块很深的疤痕，骑着马绕着我们走了一圈，我不懂他的意思，可一想到他杀了二哥，就恨得咬牙切齿，又悔恨将顾笙也拖进这种困境。
“带走。”
北罕统领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就骑着马向前走。几个士兵上前将我们绑了起来，我很快明白我们是被俘虏了。
想要反抗，顾笙对我摇摇头，我含泪强忍了下来。
他将我们带到了北罕兵营里。
我们被扔进一个全是俘虏的牢房，这些俘虏都是边远部落的人，和北罕打输了就被捉住当了俘虏。
牢房设置得很奇怪，地面挖出了一个很大的坑，牢房就在大坑的周围。
我问顾笙：“这是什么意思？”
顾笙皱着眉，没有回答，我想她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不愿回答。
北罕统领时不时会来牢房巡视，看起来很重视俘虏。
我被关了几天，每天食物并不差，都会有羊肉和牛肉。这在物质匮乏的北罕算是很好的待遇，我想不明白他们想耍什么花样，顾笙每天吃得很香，我却觉得难以下咽。
“小裳，多吃点肉才有力气跑，放心他们不会在这肉里下毒的。”
我看了牢房四周，在这样的情况下逃跑是不可能的，不知道她怎么还能乐观下去。可顾笙说的没错，只有吃饱了才可以保持体力和精神的最佳状态，即使我没有胃口也必须强迫自己吃下去。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这次巡视的人数似乎变多了。
前几天面目阴森的统领，今日也毕恭毕敬的样子，对着那群人中穿着黑色大氅的人行礼。
“汗王，俘虏全部在这里。”
被唤作汗王的人嗯了一声，就坐在了椅子上。
他命令道：“可以开始了。”
统领受命，走到牢房旁边，用嘶哑的声音高声说话：“汗王要从你们当中选出一位阿察汗勇士。”
我忽然明白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看向顾笙，而她是早已知晓缘由的样子，并不吃惊。
统领继续说：“阿察汗勇士可以享受和汗王兄弟一样的待遇，受北罕人民尊敬和款待。但是阿察汗只能有一个，所以你们所有人要在牢房中间的武场中比试，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才能成为我们尊敬的勇士。”
这就是变相的大屠杀，想要当勇士就必须自相残杀，六亲不认。这样的勇士，怕也只能当汗王的走狗一辈子了。
“姑姑……”
我宁可死也不会将刀指向顾笙。
“先别想这么多，”顾笙摸摸我的头，用轻松的口吻说，“先把其他人解决掉吧。”
“我没杀过人。”我低下头，不想再看顾笙，我希望她活下去。
顾笙笑着说：“没事，杀人的事交给我吧，我已经杀过很多人了。”
能够抢回蓬莱剑庄，不用多说就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血雨腥风。
牢房的门被士兵打开，我们被推进了中间的武场。
俘虏一共有两百零五人，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他们看起来大都很高大，是北边蛮族部落的，有些人甚至是部落的首领，一看便知道很难对付。
顾笙轻轻跟我说：“你紧紧拉着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
如果不这样做只会给顾笙添乱，我便听她的拉着她的衣服，将眼睛闭上。
无比漫长的黑暗。
我听见无数次喊叫声和刀剑相拼的声音。
我无数次想要睁开眼，但我不敢睁开眼。
鲜血沾在我脸上时还是热的，热得让我觉得自己快被灼伤。
我害怕极了，只能随着顾笙走动。
“别死……”
我带着哭腔求她。
“怎么可能。”
顾笙一直都很自信。
战斗结束时，四周陷入一片安宁中，我被人轻轻抱在怀里，那个人的感觉很是熟悉。
“你安全了。”
顾笙温柔地对我说，她难得这么温柔。
可是我也明白，阿察汗只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战斗并没有结束。不同的是，我们当时都争着想要输。
“听着，别睁开眼，你周围全是死人，你只要带着耳朵听我说话就行。”
顾笙吓唬我，我偏要睁开眼。
顾笙见我倔强，无奈地说：“睁开就睁开吧。我跟你说啊，你猜错了我的年纪，我才不是十九岁，只是长得年轻而已。我活得岁数够大了，比你母后还大呢。”
顾笙把刀放我手上。
我对她使性子，只要我一使性子她就会听我的：“我想要你活着。”
顾笙像是没听见我说话。
“你要去救帮柳溱，西宁王是坏蛋，你以后要杀了他帮我报仇。”
我摇头：“你也可以……”
“我自杀的话他们是不会认你当阿察汗的。”
“不……”
顾笙冷静得可怕：“所以你要杀了我，这不是你自己想的，是被他们逼的，懂么？”
我木讷地拿着刀，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上不知何时沾满了血。
顾笙向我扑过来，刀尖刺进了她的心脏。
我睁大了眼睛，手赶紧松开了刀，将她抱住。
顾笙安慰我：“没关系的，只是点小伤，不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凑近我，在我脸侧轻轻落下一个吻，“这么做是只为了你母后，别难过。找机会回凉城，去烟霞阁找一个叫理枝的人。”
可是我觉得她是个大骗子。我亲眼看见她渐渐虚弱，很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别死……”我只会说这两个字。
可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回答。
我从来没杀过人，可我第一次杀的就是我喜欢的人。
他们说我是阿察汗勇士，给我数不尽的黄金和精美的楼宇，可我心里只剩下恨。
恨才让我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第二次杀人，杀的是我最恨的人。
当我终于有了单独和北罕汗王相处机会，我用同样的刀，割断了他的脖子。
然后我拿着他的令牌，连夜逃出了北罕，没有拿北罕的一块黄金，徒步走回了大宁。
这一路，我如同行尸走肉，没有痛觉，没有喜怒。走到宁都时，已经全身破烂，鞋底磨穿，脚趾留着血。
宁都城墙上贴着科举进士的榜单，我一眼就看见了玉锦帛三个字，高高的挂在第一的位置，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喜悦或其他什么情绪。
那段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我已经忘记是怎么过来的了，只记得玉锦帛见到我时，他又惊喜又心疼的样子。
再后来我按照顾笙的遗言去烟霞阁找到了理枝，理枝只拿给我一本账薄。
我看到那本账薄的内容后，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顾笙将蓬莱剑庄全部卖掉换成银钱送给了我，价值足以成为我与皇上柳遴贤交易的资本。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玉锦裳番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