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玉锦裳番外（三） 慧极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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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笙的伤还没好，她就又磨皮擦痒想要走。
我看她伤口还在发炎，堵在门口不让她离开：“大夫都说了你得多休养几月才是。”
顾笙模仿唱戏的调子：“‘泮寒现暖，看凉城、御水到人间。瓦陇竹根更好，柳边小驻游鞍。’谁说我要走了？我就是想出门散散步，不能老闷在你这里啊。”
“不行，谁信你。”我明白顾笙是那种一散心就收不回来的主。
“嗯？那小裳是舍不得我？”
我赶紧让到一边，走走走，眼不见为净。
顾笙哈哈一笑，交叉着手臂，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她靠在门框上，忽然很是认真地说：“小裳，我没想到玉乾将军会突然过世。”
“我也没想到，人的生命就是这样吗？很脆弱的。”我心里难过。
“小孩子皱什么眉？”顾笙蹲下来抱了抱我，“生命是很顽强的哦，像姑姑我这样的被人砍了十多刀都能活下来。”
我问道：“你惹了什么人吗？是不是被剑庄的坏人给赶出来了。”
“居然被你这小机灵鬼猜到了。好吧，姑姑我被人陷害，现在已经不是剑庄主人了，穷得可以说是一文不名。”
某种程度上来说顾笙豁达的精神是我不能及的，换做是我被陷害成这模样，肯定千万百计想要复仇的。
“那你出去了打算做什么？”
“出海经商啊，去四面八方走走看看。”
我不认为顾笙这性格的人去从商是条好道路，何况她还没什么本钱。
“你不是穷得一文不名吗？”
“穷是穷，我有手艺啊，出去卖一两把自己做得匕首刀剑，就够我当本钱了。”
我总感到哪里不妥：“可是……”
“本来以为有玉将军可以在这里照顾你，可没想到他去世了，我现在反倒是放心不下将你一人扔这里。”
我见她不是开玩笑，说道：“你不用管我的，有三个哥哥在，他们会照顾好我。”
“真的么？”顾笙深深地看着我，“你难道不知道边疆战急，作为玉乾将军的儿子，势必是会被传召去打仗的，到时候这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难不成你还要跟着去打仗？”
我咬咬牙，顾笙说得没错，父皇去世之后，北罕趁机进军大宁西北地区，大宁的军队已经连吃了三场败仗，宁军军心不稳，如果曾经所向披靡的玉家军重新出征必能极大鼓舞士气，所以玉家三兄弟出征宁罕边界是必然的事。
顾笙叹气：“泱儿，跟我走吧，只有将你带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下来。不然我没办法和你父皇母后交待。”
我能听出顾笙语气里的怅然若失，我也开始反思自己这么讨厌顾笙不过是将怨气发到了她身上，这世上最关心我生死的人就是她了，我却控制不住老是和她发脾气。
“好，等你伤好了，我就跟你走。”
顾笙欣慰地摸摸我的头：“乖。”
“你等等。”
我跑进房间，脱出藏在床底的两个小木箱子。顾笙不明白我的用意，我炫耀似的打开两个箱子，给她看里面满满当当的银两。
顾笙果然大吃一惊：“天呐，你还是个小财主！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盖上箱子，满不在乎地说：“凉城人富庶，钱庄也多，我将零花钱和从三个哥哥那里骗来的钱都拿去给钱庄合伙放贷，利滚利就存了这么多钱了，再说平时我的花销也都是哥哥给的，自己从来不掏钱。”
还有一个原因，钱庄掌柜看我是玉将军的女儿，自然会暗自助我，基本不用担心贷款收不回。
顾笙乐道：“有你这个小奸商在，我何愁前路无生意啊。”
过了一段时间，顾笙伤养得差不多了，便和大哥商量要带走我。
“我是小裳生母的妹妹，小裳跟我走，不会吃什么亏的。”
“裳儿尚且年幼，又是姑娘家，哪能受那种苦头？何况守孝期间不可远游，她不能随意出门啊。”大哥不同意。
顾笙说：“可是你们过不了多久也会离开凉城，到时候玉锦裳一个人留在这里，岂不是孤苦无依了吗？”
二哥说：“商人地位一向低贱，我们小妹怎么能做那种事情，你说对吧，老三？”
玉锦帛没说对错，只是问我：“裳儿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心里有些犹豫，来到玉家的时候很突然，离开的时候也没能带走什么。即使不舍得家中的哥哥们，我也知道，我不可以继续这般平淡下去。我只有父皇给的十年时间做准备，让自己有那个资本去接回柳溱。十年，做个普通人太长了，可要达到能与皇帝谈条件的地位，又实在太短。
最后我坚持说：“我想跟着顾笙姑姑。”
顾笙走到我身边，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我看不出她笑的意味，又不想直视她的眼神太久，只好撇开头。
“小裳很懂事哦。”顾笙弯下腰，在我耳边轻轻说。
“……”
被人看穿了还真有点难为情。
因为我执意要跟顾笙从商，三位哥哥拿我没法，临走那天各自又塞了些细软给我，叮嘱我要好生照顾自己，不要饿着了或冷着了。
我和顾笙姑姑在凉城购了几辆车马，又雇了几个伙计，在凉城买好几车新茶之后就往北而行，打算将本地的茶叶买到北方寒冷之地。
走了约莫有一个月，路过一处峡谷时，有伙计停下再怎么也不愿往前走。
“东家，前面是狼谷，恶狼成群，进去的人没几个活着出来的，我们还是绕路走吧。”
顾笙皱眉：“可若是绕路，又不知要多走几十天路程。”
“哎哟东家，这多走几十天损失的不过是点路费，进狼谷保不齐就丢小命啦！”
顾笙艺高人胆大，她是刀枪剑林里爬过来的人，还会怕什么狼吗？
“那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探个路再回来。”
我抢着说：“我跟你一路。”
顾笙对我说：“前面有狼啊，你不怕吗？”
我摇摇头笑道：“有你在，那狼吃不到我的。”
“那便满足你的好奇心吧。”
说罢顾笙提着我，在地上高高低低，时而腾空时而点地，没多久就进了那让人闻风丧胆的狼谷。可惜的是我没并见到什么可怕的狼，反而看见了一个可怕的小人。她年纪比我小一些，竟能徒手拿起重石将那狼群连连击退，她相貌是个漂亮柔弱的女孩，可发起狠来的时候双目通红，宛如一头恶鬼，周身散发着戾气，让狼群不敢接近。
我与顾笙都看得发愣，刚开始并没有上前帮她，一直到她因为惊慌摔倒时，顾笙才出手斩杀了追赶而来的那头巨狼。
后来她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叫元韫知，是一个小官家的女儿。我很快就知道了她夜里出现在狼谷的实情，定是因为她太可怕所以狠心的父亲就想要将她抛弃在狼谷。如此父亲，想来也不会是个好官，可奇怪的是镇上的人提及他都是赞美之词，顾笙虽觉奇怪也只能不了了之。
从那之后元韫知就成了商队的一员，我怜她被父亲抛弃，又和我一般岁数，就处处都关照着她，同时路上学习诗书琴棋也有个人作伴，她就成了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别人常被她的大力所吓到，甚至认为她是个怪物，我心里却知道，元韫知是个善良温柔的人，别人叫她帮忙她能做到的从来没有推辞过。顾笙看中了元韫知的优点，就教她铸剑，又送她到鱼旸那里继续学习，我和元韫知就不得不分开了一段时间。
我一直跟着顾笙好几年，习染了她走南闯北的自由性格。顾笙有商人的天赋，巧言善变又十分厚脸皮，每日耳濡目染的，我也渐渐变了种性格，想来要是柳溱再见到我也不会相信我是她的五皇姐。
凉城的清茶运到北方地区，赚三番的利润，北方的玉器丝绸运到凉城，又能赚个两番。一来一去，顾笙算得很是精明，我不确定她挣了多少钱，只知道自己的那点本钱被她翻了不少倍。等我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年龄，顾笙平白无故消失了半年，回来时眼里尽是得意。
我对她说道：“你干脆不要回来了，我就能当自己的大东家，把你钱全部卷走。”
“卷走就卷走，姑姑我现在可不稀罕你那点钱。”
我抬眉，见她发了横财一样，便问道：“你是挖到什么宝藏了吗？”
顾笙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将蓬莱剑庄抢了回来，把害我的人都扒皮抽筋挂在剑庄门口晒了三天三夜。”
“你重新坐回庄主我信，你把人扒皮抽筋这事我才不信。”
“嘿嘿，哄不过你……不过姑姑我啊，终于算是渡过难关了。”
我冷哼一声：“那你就做你的剑庄庄主去啊，还回来干嘛？我正好当我的东家，以后跟你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顾笙将我揽住，喜滋滋地说：“那好啊玉东家，姑姑好久没见你了，出去请你吃顿饭总行吧。”
我自然不会拒绝：“我要吃最贵的。”
顾笙大方道：“没，问，题！”
我和顾笙一路走到酒楼，路上正巧遇到路过一大批兵马，且皆是形色匆匆。
我听见有人议论：“玉家军也不行啦，听说北罕那边的三万精兵全军覆没，现在这是前去应援的部队啊。”
听闻此言，我赶紧追问说话的人。
“大伯，你刚才说北罕的三万精兵全军覆没？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所以官府在各个县里忙着征兵呢！”
“那玉家的两个中郎将呢？他们有没有出事？”
“听说是被困在了那边，进退不得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战死了。”
我咬咬牙，大哥、二哥虽然继承了玉将军的勇猛之力，可到底还是太年轻，实战经验不足，初次作战就损失严重，现在更是惨败，还陷入困局，生死未卜。我早已视他们为亲人，听说他们遇此危机，心中是焦急万分。更何况北罕边界是军事要地，父皇曾经御驾亲征，连攻三次才将北罕打下来，如果这次失守，前功尽弃不说，大宁也必将元气大伤。
顾笙见我露出焦虑的神色，知道我担心两个哥哥，她将我拉到酒楼坐下，点好了一桌菜肴，又给自己添上了一杯酒。
“小裳，吃了这顿，我陪你去北罕找玉家兄弟，可好？”
我轻轻皱眉，摇头拒绝了顾笙，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自己去，你回蓬莱吧，不是还要照看剑庄吗？”
顾笙不高兴道：“我说好了要保你安全，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去战场那种危险之处？”
我心中有一阵酸楚，说不清楚的情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这么关心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相信你为了履行父皇的承诺能够连命都不要。”
顾笙愣住，一时间竟沉默了。
我笑道：“你承认吧，你是不是爱慕我的母后？”
“小裳……”
“我和母后长得像，你有时迷糊中会将我的名字喊错。”
顾笙的脸色变得难看，眉头紧锁，她没想到我能观察到这些细节。
我步步紧逼：“母后当年是一气之下嫁给了我父皇，她并不爱父皇，所以才会郁郁而终。我想她应该是和某个人发生了矛盾，如果没猜错，那人就是姑姑你吧。你说父皇对不起她，其实最该愧疚的人是你才对。你不想让我去冒险，是你觉得对母后有亏欠，想要在我身上得到弥补。”
听完我的话，顾笙叹了叹气，一口喝下杯中的酒：“慧极必伤，人笨一点是好的，你这么聪明，容易看懂人心，也容易受到伤害。”
是，我一直就是这般，极其容易感知细微的事，也容易洞穿人心，所以我也很容易失望、痛苦和焦虑，理智告诉我想要避免这样的苦恼，就要懂得隐忍和看淡，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一种与世无争的性格。可对于顾笙，我的与世无争已经失去了作用，我没办法忽视她的存在，也没办法将她看淡。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不想对你有亏欠，顾笙，你不能太自私只顾自己的感受。”
顾笙兀自摇摇头，以她那特有的口吻说道。
“小裳你也不能太过自以为是啊，谁说我跟你去北罕是想要弥补我心中的愧疚的？你呀，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人心可是很复杂的，昨天是一个样子，今天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明天就又不一定了。”
“……”这下换我呆住了。
“本来我最开始照顾你确实是因为觉得亏欠了你的母后，但是跟你待久了之后，我发现你也是个挺可爱的小孩子，慢慢的就是心甘情愿地想要做你的姑姑，照顾你，教你诗书，跟你四处行商……所以现在的我只是关心着你，才不想让你独自去危险的地方，而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亏欠姐姐的那些，我只有到了地底下再慢慢还。懂了吗，小裳？”
懂吗？其实不懂，我不知道她是为了骗我才说这种话，还是像她说的那样真的为了我。顾笙天不怕地不怕，敢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直指父皇的不是，却不敢向母后表露心意。最初我潜意识里讨厌顾笙，大概是体味到了这点令人不快之处又不完全懂得，讨厌她让我体会到了感情最让人痛心的地方——懦弱。
我明白顾笙的固执，她执意要做的事，没有谁能阻止。所以我只有服输答应与她一同前往北罕边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玉锦裳番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