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纸虚名（百合）》书读空有

30、台 我很想念你

　　柳溱不想承认：“我没有姐姐，她已经……”
　　玉锦裳拿出那块柳溱给她的血色玉佩，缓缓说道：“这块玉佩本来是父皇送我的，你吵着要，我就让给你了。你小时候贪玩调皮，不爱吃饭，我常常带着一大堆宫女太监满皇宫找你；除了我，你不喜欢被任何人碰到，所以一直是我帮你洗澡穿衣；你口味清淡，爱吃素菜，被逼吃肉会哭着撒娇……”
　　“够了！”柳溱吼她，“你说这些是想证明什么？告诉我你真的是我皇姐？可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是故意让我难堪么？”
　　玉锦裳脸上是一丝无奈，她抿着嘴走到书桌边，拿出一本画册，又走过来将画册递给柳溱。柳溱虽然已经没了心情，但还是打开了画册，一时呆在了原地。
　　这本厚厚画册，每页纸都是画的自己的模样，从五岁起，一直到十六岁，每个落笔、每处细节都画得非常认真，柳溱认得落款的字迹，正是玉锦裳的。
　　“怎么会……你以前也在偷偷见我么？”柳溱感到震惊，也有点心酸。
　　玉锦裳摇摇头：“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见你的，因为牵扯的人和事太多，我不想把你拉进这种事情中。”
　　柳溱眼含着泪，不愿相信：“那你，那你后来又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玉锦裳叹气，像做了错事一般，“我很想念你。”
　　这世上确实已经没有了柳泱这个人，什么五公主，什么治国之才，都随着柳泱这个名字的死去而随风飘散。她是玉锦裳，凉城人人嗤之以鼻却还争先巴结的大奸商，她用治国之才井井有条地治理自己的小家，大材小用总是有用，拿着不多的本钱认认真真做几年生意，现在还算在凉城商界占有一席之地。
　　她是极聪明的人，明白一旦离开那座皇城，便不可再做公主的梦，所以就这么知足地在自己的地盘里面好好经营。只是心中有个难以放下的念头，每日每夜都在她心尖尖牵扯着。后来她跟着顾笙姑姑四处游闯，走过千山看过千帆，可身处红尘心有切切，那越发自由的性情不知为谁而敛，情至深处仿佛置身大雾让人迷惘，唯有念起当年悉心照顾的小妹溱儿才得以平静。当所有归于尘土，她不再愿意无休止的怀念与哀叹，终日过着与茶为伴的清闲生活，偶尔执笔画下那个人的模样，却发现那人面目已经模糊，才思枯竭再难描摹，转而着笔画柳溱时，恍然发现因着日夜的思念，每笔每画都清晰得仿佛柳溱就在眼前。
　　两年前，玉锦裳以玉家亲属的身份得以再进皇宫参加皇宴，宴会上匆匆一瞥，柳溱已是十四岁年华，虽然稚气未脱，但眼神气色不是普通人家女儿能比，一身华服规规矩矩穿于身上，没有半分褶皱，两个时辰都坐得端端正正不会失礼。别人夸赞柳溱的国家之仪，独独玉锦裳看见了她趁大家看表演时偷偷的搞怪，由此可见私底下十分俏皮可爱。玉锦裳此时已经被那万里修程淘尽心思，没有少女应该有的朝气与活力，更不在意身份权力，但她见到柳溱的那一刻，忽然被触碰到了软肋般，酸得发苦、发疼，她想到的是：我本来应该和她一样的。
　　本该是一样的，不被市井熏染，不懂得经商算计，不明白生离死别。
　　那宴会的相见，让她在之后的两年里都难以忘记。很多人都让她远离柳溱，可她控制不住的想要见她，她真的很想她的溱儿，想要倾尽一切保护柳溱周全，让她永远和两年前一样，却不想最后反而是自己害了她。
　　“可我喜欢的是你，不管你是玉奸商还是柳泱，”柳溱像是紧紧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之前你为我做的那么多事，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吗？”
　　玉锦裳很怕自己会再次失控：“对不起，溱儿。”
　　没有人回答，房间安静地能听见木炭燃烧的声音。
　　终于，柳溱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她微笑着仿佛忘了刚才的事：“皇姐，我知道了。”
　　玉锦裳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继而便被柳溱抱住。
　　“如果是五皇姐，我随便跟你撒娇也是可以的吧？”柳溱将头埋进玉锦裳肩颈，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我做什么错事，你都会原谅我的，对吧？”
　　玉锦裳揉了揉柳溱的头发，算是肯定地嗯了一声。
　　“皇姐，”柳溱鼻子发酸，“我也很想你。”
　　火炉烧得不旺，已经奄奄一息，窗外面下着大雪，所有的一切都像场戏，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唱完。

　　喜欢的人成了自己亲姐姐，柳溱现在一时还难以转过弯来。
　　她和这个失散多年的皇姐一起去看望元韫知，祁欢瞅着两人从进来开始气氛就不太对，但不好多问什么，陆钧滕一副看穿的表情，也懒得挑明。
　　元韫知病得没了眼力，傻问道：“小裳和殿下吵架了么，怎么都不说话？”
　　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元韫知反应再慢，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这时玉锦裳笑道：“韫知精神好了不少，多谢陆少主了。”
　　陆钧滕不在意地打趣道：“不用啦，你多给点赏金就行，我们陆家最近缺钱得紧。”
　　在钱这方面陆钧滕和祁欢一个德行，一点也不亏待自己。玉锦裳大方的笑笑，表示没有问题，祁欢则坐不住了，悄悄凑到玉锦裳跟前，低声说，喂，我为了你们元韫知可是用了不少银子。玉锦裳挑眉，跟我什么干系？
　　祁欢在一边差点抓狂，其他四人笑出声来。
　　“小姐，有大少爷的信。”理枝进来禀报。
　　玉锦裳接过信，拆开看完，才重新折好信件，对其他人正色道：“皇上择凉城举行元宵宴，大哥和三哥恩准同行，大哥来信让我准备元宵宴，好迎接圣驾。”
　　陆钧滕闻言眉头轻轻动了动，但并没说话。
　　祁欢看了眼玉锦裳，道：“奸商你做出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干嘛？迎接圣驾是种光荣，还不快谢主隆恩。”
　　玉锦裳说：“如此光荣，那元宵宴便交给祁掌柜了，玉某也好落得个清闲。”
　　没见过这么推脱责任的，祁欢翻白眼，但也并没有拒绝，一场元宵宴下来挣的钱可比赏石大会多多了，祁欢正愁这一月没好好打理生意银钱周转不过来，帮玉锦裳处理一个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话，柳溱看见元韫知有点疲倦了，说道：“我们先退下吧，让元姑娘好好休息一会儿。”
　　玉锦裳点头，柳溱看着她又轻声道：“皇上来凉城，正好是个机会。”
　　玉锦裳皱眉：“此事先缓缓，不可大意。”
　　“可是等皇上回宁都了，就没办法惩治奸佞了。”柳溱很坚决，“我要回公主府一趟。”
　　“我送你。”玉锦裳不让步，柳溱也没办法拒绝。
　　两人走出房间，和其他人道了别，便骑上马前往公主府。路上积雪很深，马走得十分艰难，柳溱走在前面，玉锦裳跟在其后。
　　走了许久都还没出缙云山，柳溱忽然调转马头，停在了路中间。她的斗篷上面落满了雪，手指紧紧拉着缰绳，十六岁的年纪，五官生得棱角分明，此时端坐在马背上，却有几分先皇柳遴言的风采。
　　玉锦裳不知这个小妹又想做什么，只好停下，笑着看她。
　　柳溱倔强地说：“我既然知道你是皇姐，便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妹妹。我理应尊敬你，听你的话的，只是事发突然我还没适应而已。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冒失的事情，也会保守这个秘密，不让皇上知道你是柳泱。”
　　“皇上已经知道了，不过为了权益，我装作不知道，他也装作不知道罢了。”
　　柳溱问：“什么权益？”
　　玉锦裳只说了三个字：“保太子。”

　　皇上虽然心仁，可惜外忧内患，光靠仁政不足以保住江山，太子年幼，皇位恐怕传不到太子手上，玉家掌握西北的兵权，玉锦帛又是太傅，再加上玉锦裳的财力，才可能保住太子的位置。
　　不用玉锦裳多解释，柳溱便能知道其中利益。
　　她深深地看着玉锦裳，懂了陆钧滕的那番话。她和玉锦裳是相像的，同胞姊妹，但又不像，玉锦裳的秘密太多，隐忍十一年之久，才能做到这般才华而又不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