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如果连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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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子是铁了心速战速决。
守城火炮止有两台，至今未见启用，且发射一次极为耗时。兵卒填充火药时，一枚石弹飞来，一台已毁，大片城砖碎落。
冷秋江手把火箭，欲对着石弩飞去一箭，却又一枚石弹飞来，冷秋江准头一偏，一个腾跃闪开身子，原先呆的地方已被轰出坑来。
双炮俱毁。河水已凉。城头牙旗猎猎，金龙怒目。
蛮子直奔城下而来，势不可挡，杀虐之气四起，两方渐渐战成一团。石弹飞过，城墙残破。
京城城墙以石筑成，其坚固非一般县城土墙可比，而此时，石不吸力，反倒比土墙更易攻陷。火药也渐少。
冷秋江拔刀削去一个蛮兵的脑袋，抬脚踢飞，转身格开更多的刀尖。夜里寒凉，只有飞溅的血是温热的。他身边的兵士一个个倒下，而蛮子仿佛是无尽的。他的刀似有千钧重，收割条条人命。
火箭手屡发不中，那石弩安有木轮，移动便利，实在狡猾。
一个火箭手发出一声惨呼，冷秋江拧身一看，那石弩竟发来了一具尸体，碎肉沾在地上，腥臭四溢，格外可怖。
尤其那尸体装束还是你麾下士兵时。
城门已经被叩响。冷秋江以刀柄砸开一个蛮兵的脑袋，无暇抹去脸上温腥的液体，又有人向他刀上袭来。
迟早会被拖垮。
裨将舍身护旗，被及肩劈下手臂。
他的兵将，无一人擅离职掌，都在以命相搏。
而且，他们信他。
石弹飞突，城门破，叫嚷声起。
城内又是厮杀。冷秋江的手臂已经酸痛，每次呼吸都有腥气，他训的兵他护不住，这种无力感更加消磨人的精神。
城内忽地火光冲天，那处大宅子，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林家的宅第。他的林思遇。来不及，救不得。
呼吸里的血腥气更重了。
他不能抽身离开。他想护的人也护不住。他的许诺只是口惠而已，他无法向林思遇兑现。
石弩是不知疲倦的怪物。但他的手指已经麻木，掌心硌出血来，背上负伤，与几人缠斗。这城头上，他已孤军奋战。
誓死守城。耳边的哭喊声在风里模糊，他看不见城内血已漫下石阶，看不见绝望的投河者，也看不见灰云掩住红月。当他转身看见石弹破风而来时，最后转入脑中的是那日林思遇露出的手腕，细细白白，从宽大的袖中探出，上面蜿蜒着透亮的酒液。
黄泉路，彼岸花。冷秋江再抬起眼时，看见的就是阎君。冷淡的年轻人把凉凉的手掌从他额前放下，高冠低眉对他道：“执念太深，难以轮回。若要麾下将士安心投胎，还要有劳将军。”
冷秋江环顾四周，眼光空洞拖着残躯的将士魂魄仍在无声喊杀，呈手握兵刃拧身劈砍之状。“诸将士听着，”他的脑中仿佛藏了一个漩涡，吸取着他的情绪，“蛮子退兵，京城已然守住，你们职责已尽，无愧天地。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安好。安心投胎去罢。”
说谎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他不是已经对林思遇这么做了么？
兵将对从无戏言的他深信不疑，他引着长长一列兵将走过望乡台，走过奈何桥，队伍齐整，一如在人世。他端起孟婆汤时，那个阎君又来了，对他道：“我这里缺个勾差。”
冷秋江放下碗，看着一张张熟面孔离去。阎君道：“你煞气重，行事严厉，我属意你。”
冷秋江道：“此生有负，愿堕入畜生道，永赎罪孽，恕难从命。”他端起孟婆汤，唇边的碗又被阎君打落。
这个看上去阴沉沉的年轻人道：“你不愿记着什么人么？如你成了勾差，就不会忘了他了。”
这就是他现今职务的来历。阎君挑他很有道理，冷秋江一向果断，唯独在一个魂魄上黏黏糊糊。
近二百年来，阎君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这也很不寻常。
子时已至。黑白无常挟着□□的魂魄出来，门神放行。墙内哭声震天，邻人都道温公子得了急症丧命，唏嘘不已。冷秋江站在柳下，□□乌发散落，白衣胜雪，一脸懵懂，看到他时仿佛清明了一点，不过也是转瞬。
若再入轮回，又是忘却。
冷秋江走向十字街，那里有他的祠堂。他已惯于此处的狭小肮脏寂寥，但也是最后记得他的地方，能够宽慰他。
今次，他的供桌牌位却都一尘不染，堆着新鲜的香灰和瓜果。旁边一只酒坛，贴着红封条，上有墨迹，“谢恩人冷相公□□”。
林思遇说，他日再饮，一定尽兴。
如今有酒，却不见故人魂魄，这里只余他而已。
阎君又见到这个魂魄，心里一叹。他不熟悉人间情欲缘分，他为人的记忆太过遥远，但冷秋江和林思遇，还有那些生死追随的魂魄，还是给他留下了印象。
他用手撩开□□的额发，拂过他的额头，眼前魂魄眼神渐渐清明。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
□□歪头思索，道：“小人无父无母，也未婚配，亲近的伯父也已西去。心愿则是，报答恩人，恩人姓冷。”
阎君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他负手围着□□走了一圈，停下来，道：“我这里缺个勾差。”
阎君记得许许多多死于非命者的未了心愿，有的要高官厚禄，封妻荫子，有的要鸳鸯交颈，月下花前。而当冷秋江引着兵将亡魂去轮回时，跪在堂下的林思遇对他道，想来世再见一人，冷秋江。
阎君没有替他了却这个心愿，不是他轻忽，而是他后来知道冷秋江也放不下，定会来见他，且何止来世，是生生世世。这一笔他不用着墨记着，自会有人心里记着。
他还记得，林思遇说自己感念冷将军，最后一面见他时，雪下得正大，他眉鬓染雪，而自己心道，若能一直望着他，到他眉鬓因岁月风霜而见白时，心满意足。
而丰都无雪，亦无岁月流转。
但好赖却有，魂魄相依。
如果连这也无，岂不太寂寞。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