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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黑白无常束着那个后生魂魄立在堂下,阎君道:“你这一世本该是富贵命格,却不慎堕了枯井殒命。下一世偿你,应做得王侯公卿。投胎去罢。”
      那后生混混沌沌地被推去了忘川。
      阎君翻开生死簿,搁下朱笔,捻起一页,细看起来。这一世,这人叫□□,肃江布商。
      冷秋江还是人间将军而非地府勾差时,这人叫林思遇,承其家业年纪轻轻便是京城头一名富商大贾。
      蛮夷犯边,伺机作乱。而前朝承平日久,疏于军务,加之天子初登大宝,奸佞把政,老臣的忧思种种难达天听。一逢战事,军阵、兵器、马匹,无一样能与蛮子匹敌,边防溃如蚁堤,蛮子一路南下,沿路烧杀抢掠,欲直捣京城,视之为囊中之物。
      冷秋江父忧,但家国紧急,不待守孝期满,便代亡父冷老将军披挂上阵。时值深冬,天寒地冻,许多誓死守住京城的将士日日紧握兵刃,连皮肉都粘在上头,须用热水反复沃洗才得化开,更不要说忙于操练兵将,排兵布阵,衣不解带的冷将军了,简直拼上了一条性命。
      而最令他忧心的则是将士的饷银。迁都日切,国库渐空,本就有限的军费更是被一干宠臣层层扣减,贪污入己,殊不知,亡国之人如丧家之犬,家财万贯傍身更是肥羊入了狼群,于贼寇之中可买得了你一条命来?
      铮铮好儿郎,保家卫国,无悔无惧,却落得不孝不悌,侍奉不了父母,供养不了妻子。血肉膏腴,却让谁尝了甜头?冷秋江没有在朝中立威结党,即使求见天颜,几被架空的新帝又能助他几何?
      冷将军就在焦头烂额时见到了林思遇。
      那天风雪乍起,他正在校场指点一字长蛇阵,一裨将便急慌慌喜颠颠地跑来道:“将军——可不得了——您快些回帐,今次来的可是财神爷爷!”
      一路上,裨将难掩喜色,告诉他此番来的是林家少当家,说是愿为守城尽绵薄之力,看来军饷是有着落了。
      冷秋江怎能不欢喜?一到营帐,他就一掌糊在裨将肩上狠狠摇了他两下,咧嘴一笑,随即反身欲入。
      这时帐门被掀起,一长身玉立的青年在门内拢起折扇,道:“想必这就是冷将军了。”
      冷秋江打量林思遇,心道原来儒商是这般模样,眉如墨画,尽是风雅,行止温良,不存计较。同些武将不同,他本身也是个好风雅的人,不然也不会给自己取个酸气的号,于是对林老板存了些亲近。
      入帐之后,冷秋江除下盔甲,给林思遇添了茶水,还殷勤过分地收着唾沫星子吹温了些,递给林思遇。林思遇取过来饮一口道:“将军拨冗相见,林某不胜感激。如今国难当头,林某虽一介布衣,亦有报国之心。素闻如今军费吃紧,而林某做了几方买卖,手头宽绰,愿尽绵薄之力充实饷银,虽不能匡扶社稷,也望护得一方平安。”他这么说着,抖开扇子,浅浅一笑,“况且林某仰慕将军为人,信得过将军能把分分厘厘都使在刀刃上。避开那些弯弯绕绕不谈,林某想替将军排忧解难,还请将军不要拂了在下一片心意。”
      这人恁地能讲,还大冷天摇着把洒金折扇,换在从前,冷秋江对这等人不会心爱。但是独独这个林思遇的慷慨解囊、热切心肠、文雅人品,还有俊美的好相貌都正中他下怀,怎么看怎么顺眼,冷秋江一念到粮饷有了着落就喜不自胜,又不想显得太猴急,勉强含蓄问道:“那……林老板手头有多宽绰?”
      林思遇把紫檀扇骨敲在白细细的掌心,道:“白银万两。若是不够,可再从外地支来,不过需耗费些时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林思遇这一单不是买卖,既是为了京城百姓平安,也是为了护住家中老少,且林家根基在京城,即使能避开蛮子转移家资,一旦国破,也是尽沦贼手,乱世之中能保得性命已实属不易,更何况东山再起?此番守住京城,等迁都一成,蛮子自然奔新帝而去,这般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如今海防疏松,打点细软,离京而东,直下南洋,寻得故旧,可以扎根于此。若时机得宜,待尘埃落定重回故里也无不可。
      这样的算盘也是人之常情。
      冷秋江紧皱几日的剑眉终于舒展,道:“承林老板这么大的人情,真是无以为报。”
      林思遇笑道:“冷将军,我这个人情,是为你麾下一干兵将,哪里需要报偿。你且记着这个就好。”他站起身拱手温声道,“叨扰多时,林某就先告辞了。”衬着这个简陋的军帐,他益发显得面如冠玉,真能把人看傻了。
      冷秋江升腾出想再同他说些话的念头,一急便抓上了他袖子,正巧林思遇收回手去,武人骨节粗硬的手指便同细滑的衣料摩擦而过,发出恁大一个嗤声。武夫窘得面色枣红,林思遇似是了然道:“银子即刻送到,将军不必心急。”
      冷秋江心窝发热,又愣愣不知该怎么盘算,就看着林老板出了帐子。
      凡人生老病死,冷秋江护着他几番轮回,那种懵懂心境如今他已悟得清明。只要是这个魂魄,这个轮廓,无论呱呱坠地,还是白发苍苍,他都会欢喜。
      现在的冷秋江立在温家门口的绿柳下,隐隐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声。是了,子时一到,这条魂魄又要被无常拘走,再入轮回。
      他插手不得。
      那时的冷将军还不知道,许多事不能承诺。人算一着,要看天时。执念虽深,也难逆天。
      林家的支援之下,将士的父母妻子好歹能过个饱暖之年,每个兵将也分到了套新棉衣。除夕那日,冷将军训练了阵法,又查验了弓箭手准头,便放他们在校场自在了。将士三三两两近身对战,拳脚往来,真的好不自在。如今多练一招,兵戎相见时胜算便大一分。
      冷秋江回了帐,早有人候着他了。林思遇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道:“将军能饮乎?”
      冷秋江几日操劳,身心疲累,略一踌躇,接过酒坛仰脖灌了一口,只觉清冽醒神,齿颊生香。“不能再多。这几日蛮子就要攻城,我怕饮酒会乱了神智。”林思遇抱过酒坛抿了少许,问:“将军有多少把握守住城池?”晃出坛子的酒液顺着他骨骼分明的腕子往下淌,流进了宽大的袖子里,唇角挂着点剔透的酒渍,冷秋江这几日心里俱是攻防之策,不见旁骛,却也不免被这景象摄去了心神。
      “我当尽全力。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弓箭充裕,兵将豪勇,粮草齐备,只要布阵周全,当有七成。”林思遇听罢,放下酒坛,抓过他的手道:“林某人信得过将军。身家性命就全托付给将军了。”
      这话说得恳切,这双手也着实漂亮,冷秋江耳根一红,道:“若可以……我护你一世……”林思遇笑道:“我真允了。将军可要说到做到。”
      冷秋江道:“好。”
      林思遇看他的眼神带了几分奇异,他莫名觉得这人是真心想“护他一世”,这还是头回有人对他存了这样温存的心思。他家大业大,指望着他的人太多,想替他分担的人却找不见影子。
      说不感动是假的。
      冷秋江送林思遇出门时正漫天飞雪,枯枝结着白花,脚底缠着湿意,林思遇道:“日后再来找将军喝酒,望能喝得尽兴。”冷秋江想想那番光景,端正毅然的脸上不由透出些笑意。落雪沾在林思遇的肩头,化开晕出浅浅的水渍,他最后道:“来日再见。”
      冷秋江一直站到他的车马远去没入雪色才转身进帐。
      暮色四合,雪势不紧时,京城八方枕瓮地探者来报,蛮子已近五百步。冷秋江即刻登上城墙,号令列位将士,儿郎们无不严阵以待。城头燃上火光,角声四起,战鼓震落了细细的雪屑,而远处的叫喝声马蹄声也转眼逼近。
      第一波弓箭手克敌于百步之内,那箭雨挟着劲道而下,轻易穿透蛮子为攀爬云梯而备的轻便皮铠,即使蛮子已强渡结了薄冰的护城河,依然能拨开水面刺他个透心凉。
      城门前摆开一字长蛇阵,同涉出水面的蛮子近身搏战,血溅锋刃。冷秋江不能入阵,便居高临下把弓开弩,一箭便当心穿射二人。
      然蛮子人多势众,未免有漏网之鱼,前仆后继架上云梯向上攀爬,冷秋江一声令下,后面兵卒便架上二尺见方鼓鼓囊囊的布袋,拿刀尖噗嗤嗤划开口子,石灰簌簌而下,迷住了蛮子的眼。
      火灼似的疼痛让蛮兵捂着眼大声痛呼,两手一松便堕下梯去。
      另有一拨守城兵将将大量石灰洒入护城河,刹时大片河水翻腾如沸,暂时阻挡了更多蛮子渡河。
      冷秋江心弦未松,听见远处隆隆声,城下火光映亮了巨物的轮廓。三角木架,长臂前伸。
      身边裨将猛吸了一口气。
      “石弩。”
      这是蛮子从西域学到的新机巧。
      冷秋江道:“备好火箭,直取石弩。”
      “备好手炮。”
      “京城各处,已置水防火,先约失火补救不及,斩。”
      “城上擅离职掌者,斩。”
      松明炬燃起,攻守只在一夜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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