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相公》杨南陌

4、番外：拘魂 1

　　冷秋江抱着牌位前的酒坛子回丰都家中时，门前立着只鬼。这只新鬼笑容可掬招手道：“恩公，我可等你好久了，终于见着了。”冷秋江先是一惊，随即泛上淡淡喜色。
　　等？谁等谁更久呢？
　　进门之后，□□寻了张椅子坐下絮絮道：“恩公，我现在也是勾差了，大人教我向恩公多请教，恩公可不要藏私，我会做个二十四孝徒弟，捏肩揉脚端茶倒水……”
　　冷秋江失笑，也放下酒坛坐下来：“一定。”
　　□□把肩头乌发顺到背后，接着絮絮道：“我现在没有去处，恩公可否留我同住？我虽笨手笨脚但好歹不占什么地方，恩公可不要嫌弃我……我在这里最信得过的就是恩公了……”他说着说着，就把眉头蹙起来，受委屈的小孩儿似的，看得冷秋江心都要化了。嫌弃？怎么会。
　　林思遇也好，□□也好，这就是他看中的魂魄，他喜欢还来不及。
　　话多得过头的□□还没过瘾，接着道：“小范小谢叫黑白无常，恩公和我不如叫春秋双煞，这个名头听着虽像话本里的游侠，但是颇有气势……”
　　拿过酒坛，默默倒了一盏，冷秋江递给了□□，说得口渴的温公子道了声谢，一饮而尽，呛得咳嗽连连，双目含泪，这才不好意思起来。
　　在恩公面前丢丑了。
　　□□很想讨恩公欢喜，想跟这人熟络亲近起来，但是恩公态度大不相同，那会儿亲切戏谑，如今虽这样好脾气，却显得冷冷淡淡。而冷秋江心里则是另一番计较：□□不记得林思遇时的种种，对他全无芥蒂，要是他知道当时自己做出来承诺却未兑现，对自己又是什么心境呢？□□当他恩人，他的心思却是情爱，又显得龌龊。一旦他发现，会不会又离开自己？如此，便不如当他的良师益友，也好过分道扬镳。
　　心怀各异的两人相视而笑，□□拘谨，冷秋江苦涩，各有滋味。
　　二人开始互相斟酒，有一句没一句聊着，都是些阴间风物，小心地绕开了彼此种种。酒过三巡，醉眼迷蒙的□□便把脸埋在手臂间，趴伏在桌上了。
　　这种酒量，如何尽兴？冷秋江笑笑，拿手指扳过□□的下巴，让他侧过脸，免得闷坏了。不清醒的人捏住他的手指，发出了欢乐的傻笑。冷秋江由着他捏着，眼光描摹他微红的面颊，低垂的长睫，线条柔软的唇瓣，肉肉的耳垂，耳后藏着的朱砂痣，起伏的喉结，光洁的没入衣领的脊背……不敢再看，冷秋江收回目光道：“我怎么敢把你留下来呢？”
　　醉酒的人上下唇瓣摩擦，嗫嚅了什么，又安静了。
　　丰都只有时辰，没有昼夜。暮色星光，全落进了□□的黑发里，静静铺散着。

　　□□醒来时，后颈酸痛，他捏着颈子坐起身来，摸摸身下的床褥，推开堆在腿上的被子，小心地用脚探到鞋下了床。一床一案一椅，摆设简单，这就是冷秋江的居室了。
　　门被推开了，冷秋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放下道：“快些洗漱，吃饱后便要开工了。”说罢拔腿便走。听见身后□□追上来的哒哒脚步声，冷秋江顿住，扭过半张脸问：“还有事？”
　　□□停下，扒着门框道：“……多谢恩公……我占了恩公的床铺，却教恩公在椅子上将就一夜，实在不该……我还是给恩公添了麻烦……”
　　冷秋江道：“简单，再叫匠人打张床罢。你安心住下就是。”
　　□□眉眼一弯，道：“我明日一定早起，不会再麻烦恩公。不知恩公习惯如何过早？”
　　“……如何都行。”
　　□□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同冷秋江出了黄泉路，落在一口枯井边，沿土路在树荫下行了二里，就看到了个草木环抱的村落。晨光熹微，炊烟初上，青瓦如鳞，捣衣声稀。
　　白水村李家媳妇拼了大半夜才在破晓时诞下一子，累得昏死过去。她男人坐在她身边，欢喜地去抱儿子。李家二老喜上眉梢，把灶上的红糖鸡蛋又温了一回，等会儿给儿媳补补身子。
　　窗外，□□叹气道：“……恩公……当真要拘走这个小娃娃？”冷秋江道：“是。时辰已到。”
　　二人穿墙而入，屋内霎时阴气灌注。李家男人觉得身上发凉，打了个哆嗦，把婴孩搂得更紧。冷秋江伸出手去，锁在孩子额上，再向后抽去，一点点牵出魂来。魂魄上似有墨黑流转的纹路，一圈圈变化，细看下来，皆是些文字，叙记前世罪业功德。男人怀中的孩子不哭不叫，嘴唇渐渐发乌。察觉异样的男人骇得不知如何是好，心肝肉地唤着，急得叫菩萨。二老闻声而来，也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奈小娃娃任当了大半辈子稳婆的李老太怎么拍打摆弄也不见好，这当口也来不及唤大夫，李老头只能淌着泪干着急。
　　冷秋江手下未停，随着魂魄勾出，那小娃娃只剩得一口气，李家人益发绝望。母子连心，连昏死过去的媳妇也开始不安地挣扎起来。□□看冷秋江表情沉稳不为所动，虽心知是公事容不得马虎，但也对这一家遭遇心软，对冷秋江所举有些心寒。
　　若能叫恩公住手……好歹让李家媳妇亲手抱抱这个来去匆匆的儿子……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冷秋江沉声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魂魄全出，渐渐有了形状，落地之后，竟是个单膝下跪的彪形大汉，冷秋江在他圆颈上拴上锁链，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道：“这便完了。”
　　那厢李家已哭作一团，□□为人的记忆让他心生怜悯，虽然已是鬼，但心境一时半会儿调适不过，他看冷秋江面容冷静，拽着魂魄准备穿墙而出，含着怨气道：“本轮不到我来说，但是恩公不难受么？就缓他一时半刻会如何？好歹母子一场，他娘亲该有多伤心……”
　　冷秋江的衣角没过李家的土墙，□□见他不理，便追上去堵在他面前。冷秋江眉头深锁，道：“我是行公事。”
　　□□心里不知何种滋味，悻悻道：“恩公从来都如此果决？不曾宽限过一人？”
　　树影婆娑。
　　冷秋江没有应他。

作者有话说

　　龟速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