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逝》秋海棠1990

5、发光的女孩

　　自那个晚上接送过阿柠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近了许多，但我依旧自来自去，不太愿意将她融进我的生活里，我怕一旦融进来了，我就再也无法将她剔除了，就好像阿瑾和阿易那样，即使剔除，也会让我伤筋动骨。

　　只是，越想逃避的东西却越容易和你不期而遇，尤其是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我作为茫茫尘世中最最平凡的一员，同样难逃此规律。

　　四月底的时候，我在书吧里遇到她，那时候我正要下班，阿柠突然地堵在了门口不让我走，我奇怪地望着她，问：“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吗？”她说。神色有些哀伤。

　　“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哦，大小姐~要找我可是要加工资的。”我说，并且试图转移话题，但是眼前的人似乎并不买账。她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钱来，手摊开在我面前。我望了望她，没有说话。

　　“按照你的标准加班工资，我还是给得起的。走吧，陪我走走。”她说，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看着有些好笑，却又不知道如何作答。我于是推着车和她一起出了书吧，走进了喧闹的苏州古街。

　　“你……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你怎么了？”我问。

　　“我们可以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吗？”她说。

　　“好，苏州城，你比我熟，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我说。

　　“不，我要去的地方，你比我熟。”她说。

　　“嗯？苏州还有我比你熟的地方？”我一下子脑子转不过弯来，“你说的是……我家？”我试探性地问道。

　　“不可以吗？”她问。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没有功课要写吗？已经傍晚了，你待会儿怎么回家呢？你晚饭还没吃呢吧，要不我们先去吃顿饭？”我一连串的问题把她问得极不耐烦，她突然打断了我。

　　“现在就去，好不好？”她问。

　　“好吧，上车！”我说，也不再同她争执，只是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跳了出来，我其实是极不愿意骑车带她的，因为我对于所有的过去的态度，都是如鸵鸟一般的，采取着逃避的应对方法，我最怕的，就是某一个瞬间，敲开我心中那扇紧闭的关于过去的门，哪怕一点点，我都害怕。这大概也是我当初逃来苏州的原因。

　　是的，我真的是逃来的。是心灵上的逃亡。

　　到了楼下，我停好了自行车，带着她上楼。三楼，很好的层高，只说了两句话就到了。我拿出钥匙打开门，翻了翻鞋柜，连双额外的拖鞋也没有，是啊，我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客人，没有朋友，形单影只。

　　我尴尬地收了收我的手，然后拿出我常穿的拖鞋给她，自己则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还好，苏州的四月底并没有很冷。她望着我，愣了愣神，没有穿我递给她的鞋子。

　　“你穿吧，没事，我们到卧室去，地板不凉。我们都坐到阳台上，谁要穿拖鞋谁就穿，好吧！现在，你，进卧室好好坐着，然后把拖鞋脱给我，我去给你煮碗面，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我也跟着进去，我拿出垫子来放在阳台上，她盘腿坐着，傍晚，窗外还有点点夕阳的余光，她的乌黑的发梢也在夕阳的映衬下染上了金黄色的光芒，我看着她，竟然微微地失了神。

　　“阿络，拖鞋给你。”她说。

　　我晃了晃神，又回过神来，仿佛灵魂出窍似的，说了句，“嗯，好。”然后有两秒钟就那样站着不动，仿佛忘记了自己要干嘛去似的，等想起来又对她说：“你在这儿坐着，我去煮碗面给你吃，别饿坏了。对了，你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不挑食。”

　　“好孩子”，我笑着说道，“要是我以后能有一个你这样不挑食的女……女儿，我就很高兴了。”说完我连忙走出房间，掩饰我差点说漏嘴的慌里慌张。我是怎么回事，竟然这样恍恍惚惚的。大约是一个人久了吧，不习惯有人到家里来了吧。

　　煮完了面，发现，虽然煮了两个人的分量，却只有一双筷子，一个饭碗，于是又拿了一个勺子，加上一个盛汤用的大碗，晃晃悠悠地朝卧室的阳台走去。

　　“大碗给你，小碗给我。筷子给你，勺子给我。把小桌子铺开，可别把我的阳台吃脏了。”她乖乖地照我说的做，没有疑问，也没有反驳。

　　我们盘腿坐在狭窄的阳台上，吃着一碗刚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四目相对，举案齐眉……窗外的最后一缕夕阳斜射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微微带着愁容，看见我又好似满含微笑似的，楼下的汽笛声响起，小孩子喊着，爸爸回来了，妇人用绵密的吴侬软语和着敞亮的嗓门喊着，吃夜饭啦！

　　那样的感觉，好像就是生活。那样的感觉，好像就是幸福。

　　我吃完抬头看着对面的阿柠，她好像多年前的阿瑾，在我的生命中，灵异地闪着光，只有我看得见的光。可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冲动，不会说出口，甚至，不会去确认这种感觉了。就那样吧，顺其自然。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不做遏制的顺其自然其实就是听之任之，其实就是放任自由，其实就是引火烧身。世上有多少感情用顺其自然充当借口，其实都是自己放纵的理由，这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确认。只是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懂，也根本不愿意去懂，那好像，就是亲手打破自己的幻想似的，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