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逝》秋海棠1990

24、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

　　那次回来之后，转眼之间，我已在A城停留了三年有余。到今年的十月，刚好四年。我已经习惯了虚岁纪法，转眼竟然已经二十六的年纪。

　　快四年的时间里，每当逢年过节，都会受到来自苏州的问候短信，从未遗漏。但我对其他朋友的消息，一无所知。偶有闲话家常，也是简洁明了，电话少到几乎没有，我与过去的世界，几乎完全断绝。

　　阿凡虽始终保持着与我的联系，却也从来不敢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偶尔来一句，今晚我这里月亮很圆，你那里呢？常常文艺得让对方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一笑而过。

　　她从没来过A城找我，也不问我现在身在何方，基本都是我去找她。这四年里，也不过两三次而已。这么些年来，她始终保持着饭后遛狗的习惯，我清楚地知道她这一习性，于是总是“偷偷”溜回苏州，依然只为了看看她。并且很巧的，总能碰见她。

　　有时觉得生活艰难，便去找她聊天谈心，每每都是下午来，半夜就离开。她也从不挽留我，只坚持开车送我。我也从不拒绝，因为我那时候坚信，我们之间还会有很长的未来，我会给她一个很好的未来。在这之前，我们谁都无需说破，只需要静静等待。事实证明，其实这样的做法是愚蠢的。爱一个人，不彼此确认，这叫什么爱呢。

　　我们心里明白，我们是因为害怕。

　　转眼这么长时间过去，算了算日子，当年的阿柠现在应当正值高考，而阿凡……或许，她早已婚配，只是没有告诉我。我当时只希望我们还等得到在一起的那一天。

　　许多事，不容我多想。很多时候我也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去苏州长住。可该问的并不是为什么不去，而是为什么去。苏州对于我而言，常常似乎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四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或许，她们会逐渐忘记我的存在，这也不失是一种好的结果。

　　大概是人太期望有好的结局，所以这个世界总冷不丁给你送来噩耗。最可怕的是，你竟然还毫无察觉。为了让你更无所察觉，它可能还会先让你尝一颗蜜糖。

　　六月中旬，烈日炎炎，我又一次收到了来自阿凡的短信，邀我回一趟苏州。我犹豫再三，终于复她：好。

　　她又复我：当年你住的屋子，其实一直替你留着，回来吧。

　　我不禁诧异，这是个多么善解人意而又满心执着的姑娘，她是如何断定我就一定会回去，若是我不会回去了呢，或许，她会为我永远留着那间空房子。这么久了，她竟然从未告诉我，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说，可以怂恿我留下，但她没有。想到这儿，我更加不忍拒绝。

　　四年前的今天，我正身处苏州的小书吧里面，当着悠闲的服务员。这样看来，其实我选择的工作，每一份都很随性自由，毕竟，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爸妈有着自己的工资，而我，一个月除了吃饭，几乎没有别的大笔的消费。

　　六月的苏州，一同当年的炎热。忽然想起今年的高考已然结束，不知当年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将未来托付在了哪座城市里，她还会记得我吗？她又是否是当年模样。自我走前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间已悄然地带走了她稚嫩的容颜，怕是她如今站在我的眼前，我也未必能一眼认出。

　　阿凡倒是没变。时光好像依然静止在四年前她送我离开的那个午后。我终于背着行囊回到这里，兑现了我离开时说一定会回来的诺言。这次，不是偷偷，是真的回来！她依然像那天一样，身着白色衬衫，牛仔裤，简单的帆布鞋，岁月对她而言，好像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时光悄悄地从她身边溜走，遗忘了她。

　　“回来了！”她笑着说。这次，我们已经很久不见。

　　“嗯，回来了。”我说。

　　她接过我的行李，和我一同走出车站。我养了三年多的长发早已齐腰，不复是当年的假小子，虽然四年前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蓄起了长发，可还是不免感慨，时光如流水，倏忽千里。她则依旧是短发，青春，活力，朝气。算一算，她该有二十八的年纪了吧。

　　“你……还在教书？”我问。

　　“我不教书，你养我？”她反问。

　　“我倒是想，只怕我是养不起你。”我说。

　　“要是你愿意养我，我可以白水青菜，粗布麻衣。”她笑着说。

　　“那你还是锦衣华服，满汉全席的好。”我说。

　　“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养我，不过，我作为一个新世纪的独立女性，哪能被一个小女子包养，尤其还是比我小的，太没面子了。要养也是我养你。”她说，“你可愿意？”她接着问。

　　“小女子更愿意自食其力。”我说。

　　谈话间不知不觉已经从汽车站到达了小区地下车库门口，我推开车门下车，她尾随我后。回到当年住过的房子，好像真的有种久别归来的味道。甚至有点类似于落叶归根，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根，无论是空间上的，还是纯粹的心理世界。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我推门而入，四年了，这里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离开时卖掉的所有新置的家具，全都奇迹般地重新出现在这个屋子里，我不禁心中充满了感动，在这个我一直逃避着不愿回来的城市里，竟有人默默地为我付出着，并且从来未曾提及一句，只是在逢年过节的一个短信，聊表心意。

　　这简直有违常理。

　　若她喜欢我甚至爱我，如何能只在零星的几个假期，发着三五字句就已满足，若她不喜欢我，又为何在这里为我布置这一切，将一间无人居住的空房保留了整整四年，并且做到如此窗明几净，我无法理解这个女人的思维，或许，她也从不期望我理解，只希望我可以照单全收。

　　“谢谢。”我说。除此之外，我不知还可以表达什么。

　　“不用，朋友嘛。”她笑说，仿佛云淡风轻，全然不顾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我。半晌，她似乎看出我的心事，突然轻松地说道：“这么感动啊？那以身相许啊！”

　　我一时语塞，顿觉感动，从来不是付出的目的。只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