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逝》秋海棠1990

23、偷偷 偷偷

　　七月的一个午后，我偷偷地坐上了北去的火车，回了苏州。辗转到达过去那个旧车站，已是黄昏时分，七月的天黑得很迟，五六点钟天还是亮堂堂的，太阳迟迟不肯下山去。

　　红色的公交车开至身边，好像停在夕阳之中。我好像一个常年居住在苏州的人一样，并没有携带任何的行李物件，只是投币，上车，自然得如同回家。坐在窗边，我一直在想，这次回去，不知会否有机会见到阿凡，她变了吗，是胖是瘦，是开心是烦忧。

　　越靠近她的时候，我的心情越发忐忑。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车子缓慢地开动着，身边的人上上下下不断，有人来有人走。几个没有座位的人拉着拉环，摇摇晃晃地站在过道里。车停下来，车门忽地打开，走下去几个人，又忽地关上。

　　我看得呆滞，只坐在位子上不动声色。想起阿凡，我就变得懒了。她干净利落的短发长留在我脑海里晃动着，她的白色T恤，她的蓝色牛仔裤，她打篮球时猛地一次快攻，她写毛笔字时娴静的样子，她愤怒时盯着我不放的样子，她告别时依依不舍的眼神，她拥抱着我的样子……

　　车里传来了下一站的声音，我认真地听着，快到的时候慢慢起身，走到门边，车子停下，我下了车，走进那个住了半年多的小区。那时，刚好一阵微风吹过，太阳将落未落，昏黄地笼罩着小区的大门，我站在傍晚的小区门口，迟迟迈不动向前走的步子。你还在这儿吗？我想。

　　我循着之前阿柠告诉我的阿凡的地址，站在她那栋单元楼下，努力地回想她住在几楼。实在想不到的时候，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了。阿凡常有饭后散步的习惯，我就在这儿等她。

　　果然，七点的时候，她从楼道里下来，牵着一只萨摩耶，它叫毛毛，其实就是我之前喂过香肠的那一只。毛毛见了我仿佛还认识似的，冲我微笑撒娇，蹭蹭蹭跑了过来。反倒是阿凡，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连一声阿络也哽在喉头。

　　我开口：“很意外吗？”

　　她说：“并没有。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一句话——我打赌你会爱上我。”说完她轻笑着。

　　我说：“记得，但你还没有完全胜利。”

　　她说：“易如反掌。”

　　我不服气却也没有再与她争辩，只说了句：“介意一起走走吗？”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这样喜欢你。”后一句纵然用极低的声音，我依然听得很清楚，于是也用极低的声音回复着：我也这样喜欢你。我确信，她没有听到。

　　“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并没有，我来这儿好像逛街一样，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就走，还有工作需要完成。”我说。

　　“你倒闲情逸致得很，逛街还可以跨省，这样的街我倒是没逛过。”她笑。

　　“你在取笑我。”我说。

　　“你好像很委屈。”她说。

　　“委屈都不可以吗？”我反问。

　　“当然可以，只是我不懂你委屈的点在哪里。”她说。

　　“我委屈的是你不懂。”我说。

　　“好了，别绕口令了，最近怎么样？”我说。

　　“事事顺心，你呢？”她问。

　　“算是一帆风顺。”我说。

　　我们就这样走在夕阳之下，太阳没多久就落了山，天色渐渐昏暗起来，我们漫步在波光粼粼的湖边，白色的灯光反射在湖面，心仿佛一瞬被照亮。孔明灯又稀稀落落地升起来，苏州这个城市里，总有浪漫不停地发生着。我偶尔牵她的手，尽量像是无意。她不戳穿我，我们保持着应有的缄默。

　　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毛毛就趴在不远处望着我们；我们行动起来了，它也站起来，摇摇身上的尘土，它好像又胖了。

　　九点时分，她送我至火车站，一路上道路两旁的霓虹灯亮起，我走过那么多城市，经历过那么多的城市的夜晚，并未见到哪里像苏州这样美得深入人心。我将永远爱这个城市，无论今后我会从这里得到什么，得不到什么。

　　我将永远爱她。

　　大约晚上十点半，我回到A城自己的小窝里，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切，仿佛是睡前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偷偷地去了趟苏州，不为别的，就为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