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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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从那天起，他的灵魂开始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对童年的回忆结束，林语凡抱膝坐着，闭着眼睛假寐，头靠在膝盖上。懒洋洋的海风吹拂着，让人舒服得忍不住想沉沉睡去。他的童年单调，乏味，映像都模糊不清了，只有这件事，一直都是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仿佛永远都拔不出，在心头扎根了似的，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很多年过去了，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怕，还是会恨，虽然这种感觉都很淡了，但是留下的阴影不可磨灭，有些事情变了，就回不去了。
海滩上，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变，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微微摆动，意识渐渐远离，半梦半醒中隐约听见是谁在唱歌，歌声缥缈，若有若无，忽远忽近，没有歌词，只有吟唱的的调子，然而静谧悠远，让人想起太平洋海底的海水，有沁凉的味道，海藻随着洋流摆动，一束阳光照射下来，惊动了海藻间鱼儿的梦。
他迷蒙地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夕阳下的海面，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随着海浪起伏，涌动。几只海鸥矫健的身姿披着落日的余辉在半空中盘旋，翱翔。红彤彤的夕阳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这时歌声还没有止歇，林语凡看到远处海面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影，长长的头发被染成金红色，垂下来，散在礁石上。因为是背对着的，看不到面容，但是单就这一个背影已经美得让人忍不住陷下去，不能自拔，透着一股子魔魅的吸引力。那阵缥缈空灵的歌声就是来自于那个礁石上的身影。
像是受了无形的蛊惑，林语凡忍不住想靠近，脱掉鞋子，也顾不得衣服会弄湿直接踏进了涌动的潮水里。越走到后来水越深，最后直接没过了肩膀，林语凡就开始游，海边长大的孩子，水性总是极好。
没过多久，他终于游到目的地，绕到前面想看一下那人的真实面目，礁石上的人听到身旁不同寻常的水声，侧过身，水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脉脉的一汪流水，仔细看却又没那么澄澈，笼罩着一层大雾般，静谧安宁，烟波浩渺。银蓝色的长发半干，慵懒地披散着，上半身赤裸，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身体肌理分明，小腹平坦，没有一丝赘肉。从腰际开始星星点点的分布着些银色鳞片，越往下越密集，最后竟不是人类的腿，而是一条银色的鱼尾，扇形的尾端浸泡在海水里，随着波浪涌动缓缓的摆动。他不是人，他是一尾人鱼，或者说，鲛人。
人鱼天生拥有好容貌，对于人类来说那是致命的诱惑。对着绝美的容颜短暂失神几秒之后，林语凡立刻反应过来要逃。人鱼绝对没有人类想象的那么美好，他是自然界的生物，而自然界讲的只有四个字，物竞天择。童话里那种柔弱善良的美人鱼在危机四伏的海里是绝对生存不下来的，人鱼的性情绝不温顺，在中国的古代传说中的鲛人甚至有能力掀翻为秦始皇出海寻找长生不老药的船只，在海洋里性情凶暴，又能力强大的就只能是凶悍的掠食者，极其危险的存在。
好在离岸还不算太远，速度快一点应该能游回去，但还是太晚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小的落水声，顷刻间，他的腹部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勾住了，身体不由自主的被往后拉，后背贴上了一片冰凉的胸膛，林语凡冷得哆嗦了一下，他低头看到人鱼锋利的指甲，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体瞬间僵硬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林语凡快速思考着到底是先按兵不动还是不顾一切奋力挣扎来得生存几率大一点。他还没有考虑清楚，身后的人鱼已经猛然发力，林语凡感觉到腹部上的压力突然加重，整个人已经往海里栽去，海水铺天盖地的涌过来，隔绝了空气。林语凡在这种情况下入水，完全没有防备，不可避免的呛了一口海水，之后就是剧烈的咳嗽，气管灼烧般的刺痛，肺里的空气因为没有控制好很快就排光了，没有新的补给，又吸进了海水，疼得像要裂开。林语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开始剧烈挣扎，但是没有用，人鱼的双臂牢牢地箍住他，有力的尾部摆动，往海洋深处游去，他们离海面越来越远。
渐渐的，林语凡挣扎的动作缓慢下来，严重的缺氧让他四肢瘫软。窒息得久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受，痛苦伴随着意识逐渐远去，朦胧中，四周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人鱼烟蓝色的长发在海水里缥缈的逸开，淡淡的氤湮着，像晴朗时蔚蓝色天空中飘散的云彩。海水温凉，还带着白天烈日的余温，周围静谧得如同虚幻。
死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林语凡缓缓阖上了双眼，其实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灵魂可以永远沉浸在这里，只是……只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眼前被黑暗侵袭，思维僵硬迟钝到动不了了。
意识回归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声音，“哗——”是海浪，没死么？林语凡睁开双眼，心里竟然有轻微的失落感。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那片海摊上，只是天色早就已经黑了下来，天上有一轮圆月，几片薄纱一样的云遮在月亮旁边。
“……是梦？”未免太真实了，无意识的往旁边看去，一张脸近在咫尺，惊悚地愣了几秒后本能的想远离潜意识里觉得危险的东西。然后他的手臂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用力挣扎了几下都没有逃脱，走不了了。
还是那只人鱼，那双蒙着迷雾的水蓝色眸子直勾勾的看着他。林语凡反而镇定下来了，要怎样他早就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
“你为什么要跑？我不会伤害你。”还是像歌声一样空灵缥缈的声音，人鱼没有动嘴，但林语凡知道是他在说话。“是吗？说得就好像刚才差点杀了我的是别人一样。”林语凡想起当时的场景，这条人鱼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想杀你……”人鱼觉得有点委屈，“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想把你带回家去，只是没想到……”林语凡愣了一下，“……你喜欢我？为什么？”喜欢……听到的时候心忍不住颤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喜欢，他一生下来就是被人厌恶的。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活一直都是黑白的，喜欢的话，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诱惑。但理智的想，这件事有疑点，首先，那是条人鱼，种族相同尚且自相残杀，面对其他种族，真的有必要相信吗？其次，他跟这条人鱼根本素昧平生，他说喜欢自己，凭什么？
“就是喜欢你啊，一看到你就想占为己有，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了！”人鱼抱住林语凡，带着耳鳍的侧脸蹭到他脖子上，人类的体温暖暖的，好舒服。林语凡看着人鱼近在咫尺的侧脸，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伸手环住了他常年在海中游弋的柔韧腰肢，算是默许了。一个人在冰冷的孤独里走得太久了，真的抗拒不了一个温暖的陪伴。
“我叫林语凡，你呢？”
“我叫沧澜，是从大西洋深处的海沟游过来的。”
大西洋深处的海沟，好遥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也是他最奇怪的地方，人鱼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中，就算真的有，也不会出现在人类面前，这种生物在有人类的地方已然绝迹。“我还以为人鱼都讨厌人类。”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表明，人鱼认为所有陆地上的东西都是不干净的，所以当他们看到海面上航行的船只会想办法掀翻。
“是啊，我不喜欢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类。这次来这里就是专程来找你的。”沧澜回答的很干脆，人鱼怎么可能会喜欢人类，人类在所有其他种族眼里都可谓是劣迹斑斑，捕猎却不是用来填饱肚子，只为享乐。在海洋里倾倒垃圾，甚至核废料，导致海洋生物大量死亡。人鱼的食物大量减少，只能一次又一次向海洋深处迁徙。在污染并不严重的中世纪，在海上航行的船偶尔看到美丽的人鱼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捕捞，就像抓捕大象获取它们的象牙一样，以伤害其他种族的方式来牟取暴利。
“找我？”林语凡有些错愕，他们素未谋面不是吗？“嗯，你的脸经常在我的脑海中出现，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我渐渐的就开始喜欢上你了，成年以后有能力保护自己了就开始找你，我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你了。”沧澜伸出手着迷地抚摸林语凡的脸颊，月光照映着他指间的透明薄膜在林语凡的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影子。
林语凡有点感动，有一尾人鱼，在海水中游弋了那么长时间，穿过那么长的一段距离，就只是为了找他，现在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他，眼里只有他。
“这是什么？”沧澜发现了林语凡嘴角那道细小的伤口。林语凡用手摸了一下，已经不痛了，但伤口还在，“没什么，不小心伤到的。”他没有告诉沧澜事实，就算说了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沧澜脸色沉了下来，人鱼一向不懂得掩饰，有什么都会写在脸上，不小心会伤到嘴角？林语凡一定在骗他。林语凡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不语。
沧澜将手指咬破，顿时有鲜红饱满的血珠涌了出来。林语凡只觉得嘴角一痒，沧澜把那只咬破手指涌出的血涂在上面，再拿下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好了。林语凡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尝到了腥甜的血的味道，但伤口不见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惊奇于沧澜的能力。“天生的，这是种族里每一条人鱼的能力，这样才能在不断的搏斗中生存下来”林语凡颔首，原来如此，天生强大的愈合能力么，不光能治愈自己还能影响别人。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月上中天，很晚了。“沧澜，我要回去了。”人鱼紧张的抱紧了他，眸子里的迷雾被驱散了，显现出一丝慌张与恐惧，“你要丢下我走了吗？不！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手。林语凡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沧澜，你听我说，我们不能一直在一起，你也看到了，我在海里的时间久了会死，而你也不能生存在陆地上，我必须回家，你也要回到海里。相信我，不会过多久的，明天我就来看你，好吗？”人鱼迟疑的松开紧抱的手臂，“那……那好吧。”
沧澜不甘心的在林语凡嘴角印下一吻，林语凡笑笑，没说什么。“那么，再见了。”他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他明白除了死亡以外没有永恒，可能沧澜对他的喜欢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淡，也许他厌倦了，就会丢下自己回到他原本该去的地方。在有全盘把握之前，他宁愿把所有感情锁起来，也好过在失去的那一刻痛彻心扉。
沧澜望着林语凡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慢慢敛去。人类很狡猾，满嘴的谎言，根本就不可信。曾经也过有一条人鱼，深爱着人类，那个人类也沉迷于他的美貌，但是后来人类还是离开了，不管多美的容颜都还是会厌倦，海岛上清苦寡淡的生活哪比得上城市里的纸醉金迷。走之前敷衍的对人鱼保证一定会回来，那条人鱼就真的一直坐在爱人离去的沙滩上等待，等了好久好久，人类也始终没有回来。于是他只能每天在风里吟唱悲伤的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绝望的死去。
人鱼是远古时代人类和鱼结合的产物，根据上一代传承下来的记忆，认定的伴侣只会是人类。但是人鱼太执着了，爱上了就永远不会变，人类又太复杂太善变，于是就造就了人鱼千百年来的悲剧。爱一个人真的是很累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他不担心林语凡不回来，人鱼的歌声是蛊惑，单纯的歌声只能在近段距离内起作用，但是林语凡体内有了他的血液，那么不管多远距离，林语凡都能听到他的歌声，都会不受控制地随着歌声回到他身边。人鱼的占有欲天生就很强，他不会让喜欢的人有离开他的可能。
狭窄小巷子里没有路灯，所幸有月光，让人不至于被杂物绊倒。林语凡走在这条逼仄的小路上，夏天的酷热让巷子里堆积的垃圾加剧腐烂的程度，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馊味。这是他居住的地方，贫穷，肮脏，终日笼罩在一股无望的气息中。
回到家，随着推开门的动作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明明是狭窄的小房子却让人有一种空旷的错觉。客厅里有一点微弱闪烁的光，是王美琳在看电视，林语凡没有开灯，借着电视发出的光回到自己的房间。“啪”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自始至终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视对方为空气。
王美琳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视，木然的看着无趣恶俗的电视画面。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逝去的光阴里她同样失去了年轻的容貌，自信，还有在阳光下肆无忌惮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