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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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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校门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以前经常去的海滩,那个海滩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他也是在无意间发现的,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好处就在于不会被人打扰。
林语凡坐在海边的沙滩上,托腮看着眼前翻涌的浪花,眼睛里翻涌着仿佛海洋深处沙漠般的孤寂,无人陪伴的久了,他开始习惯这种感觉。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碎成无数枯萎的雪花。这里很安静,只有海鸥的鸣叫,还有潮汐,海洋亘古不变的呼吸声。柔软的沙滩经过海浪的冲刷有一种潮湿的感觉。咸咸的海风夹杂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微醺的温度。
放学已经很久了,他还是没想到要回家,林语凡从来不担心家里人着急,他母亲从来不管他,父亲也早就死了,在十六年前,母亲怀着他的时候。他对父亲的死并不难过,毕竟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也就与这个素未蒙面的男人没什么感情。只是,小时候的他常常想如果他的父亲没死会是怎么样的,或许他就不会被同龄的孩子欺负,或许,母亲就不会对他这么冷淡。
那时候,他还很小,大约只有七八岁光景,然而很懂事,迈着小短腿帮妈妈去小卖部买东西。回来的路上在垃圾桶旁看到一只猫,刚断奶没多久的样子,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微弱的呜咽声几乎听不到,很小,很可怜。
林语凡就在它旁边蹲下,从塑料袋里翻出火腿肠,费力地撕开包装纸,一截一截地喂给小猫吃。那只猫起初还离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后来终于忍受不了食物的诱惑跑了过来。它大概饿了很久,大口大口的吃着,没嚼几下就咽下去了。林语凡趁着它吃东西,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它的背,小家伙的毛软软的滑滑的,让林语凡爱不释手。
想了想,他抱起懵懂的小猫向回家的方向走去,那只猫难得的温顺。竟然没有反抗,任他一路抱回了家。
王美琳正在厨房忙碌,听到他回来的声音问道:“林语凡,东西买齐了么?”
“买齐了,妈妈。”
其他孩子的父母都会叫孩子的乳名,亲切又简洁明了,但林语凡的妈妈没有,好像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为什么,王美琳没说,他也没想到要问。
林语凡走进厨房,吃力的把装着日用品的篮子放到妈妈手边,另一只手托着小猫,妈妈在切菜,菜刀切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油腻肮脏的小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生姜和葱花的味道。
“那个……妈妈……”林语凡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王美琳漫不经心地切菜,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我能不能养它?”林语凡把那只瑟瑟发抖的猫举到妈妈面前,眼睛里面满是希翼。
王美琳这才看到这只猫,手里的菜刀一顿,眼里的嫌恶不加掩饰,“不能!”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林语凡急急地想要劝说:“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嫌我光伺候你一个讨债鬼还不够累么?!”王美琳开始急躁起来,“快拿出去丢掉!家里不许养猫!”
讨债鬼……林语凡的心一沉,孩子的情感远比看上去纤细的多,那时候,年幼的他已经感觉到妈妈并不像别人那样疼爱自己的孩子。他抱着猫沉默地离开了厨房。
蹲在家门前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迷惘的脸上,让他长长的睫毛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透明金色,他默默地看着吃饱喝足的猫咪满足的舔着爪子。突然,他脸上的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住了,林语凡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跟他同样稚嫩的脸。只是那个小男孩明显被照顾得很好,肥嘟嘟的脸蛋上泛着健康的红晕。不像林语凡,虽然白,但小脸瘦巴巴的,下巴尖的仿佛一捏就碎似的。
“喂!你在干什么?”那男孩凶巴巴的问。林语凡吓得瑟缩了一下,眼神游移不定,那个男孩是邻居家的孩子,他家里很有钱,口袋里装的昂贵又美味的糖果为他招来了很多小跟班,天天在自家院子里呼来喝去的,好不威风。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跟林语凡过不去,经常带着一群人欺负他。小时候的林语凡势单力薄,斗不过他们,吃过几次苦头之后,就一直对他们能躲就躲。
“问你话呢!干嘛不回答我?!”见他不回答,男孩恼羞成怒,林语凡看他今天没带小跟班,松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关、关你什么事!”那个男孩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凶狠起来了,林语凡见势不好,抱着小猫掉头就跑。背后传来男孩气急败坏的声音“林语凡!有本事别跑!你给我等着!”
林语凡跑了很久,直到身后不再有追赶的脚步声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小小的孩子在马路边蹲下来,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面前的猫咪,“好了,我们终于安全了。对不起啊……我不能让你住在我家了……”他的眼神黯然下来,没有了刚才神采奕奕的兴奋劲,情绪低落了好一会儿,“但是,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怕小猫突然跑了似的,他连忙保证道。“对了,你还没有名字吧?就叫你小西好不好?小西,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对不对?你以后都会陪着我的吧……”林语凡搂着那只猫,一个人开心的喃喃自语。
他从来就没有朋友,同龄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都不愿意跟他玩,邻居家的小孩又只会欺负他,他一直都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没有父亲,唯一的母亲又对他不管不顾,长久以来沉重的孤独感快让他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重复同一个梦。梦里,四周都是漆黑的颜色,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高悬在空中。他被独自遗弃在一座很小的孤岛上,四周都是海水,无边无际的海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海水起伏,却没有潮起潮落的声音,海平面悄无声息的缓缓升高,淹没了那座小岛,然后是他的脚踝,小腿,大腿,腰际,他想逃,但怎么都动不了,想呼救,喉咙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是一种缓慢的杀戮,无声无息,但却最容易激起内心深处的恐惧感,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海水缓缓蔓延到胸口,下巴,鼻子,最后没顶,窒息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里。
那种仿佛窒息般的孤独感他不想再体会了,他迫切的需要一个朋友,就算,就算不是人类也好!他只是需要一个陪伴,他不想身边永远只有自己的影子。
那天,幼年的他第一次违抗了母亲的意愿。没敢再把猫带进家里,他悄悄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隐蔽的小窝,把小西安置在那个窝里,当他走的时候猫咪不舍的挽留,锋利的爪子没轻没重的在他手上留下了几道白印,林语凡没在意,摸摸它的头,漆黑的眸子里溢满了某种叫坚定的东西“小西,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林语凡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伙伴,每天都会带着食物去找它,每次抚摸着猫咪柔软光滑的皮毛时都会有一种由衷的满足感。
那天,王美琳喝了很多酒,倒在沙发上,黑色的长发乱糟糟的披着,嘴里喃喃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林语凡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看到醉得像一滩烂泥的王美琳,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妈妈经常喝酒,每次都会醉得不省人事,他已经习惯了。妈妈喝醉的时候脾气都很不好,会很凶的骂他打他,他只能躲得远远的。
出了门,他兴冲冲地跑去找他的小猫,——但是显然已经有人比他先到了。邻居家的那个男孩带着一群孩子蹲在他为小西搭的窝旁边,聚拢成一圈。小西被他们抓出来,那只猫居然傻傻的也不知道逃跑。
他们中间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讨论,“你们说这只猫这么小应该怎么玩啊?”
“我们把它吊起来吧,我家里遇到偷食的猫都是这么干的,只是爸爸妈妈从来不让碰,我早就想试试了。”
“不好,我们把它弄到水龙头那里给它灌水吧,我哥以前这样玩过一条小狗,那条狗肚子涨得可大了!”
“你们说的都没意思,我们把它的皮扒下来好了,听爸爸说妈妈的那件皮草大衣就是狐狸皮做的。”
“…………”
“…………”
童稚的口吐出恶毒残忍的语言,孩子不一定是善良的,他们只是单纯而已,单纯的同义词是无知。因为无知,他们可以做一些大人们无法想象的事情。因为无知,善良到极致,恶毒,也同样可以到极致。也因为无知,他们从来都是无辜的。
天真有时候也很残忍。
林语凡听得毛骨悚然,只想把自己的猫救回来,“你们把我的猫还给我……”那男孩一个眼神看过来,他的气势就立刻弱了大半。“你的猫?谁能证明那是你的?我偏要说这是我的!”
林语凡急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是我的,我在路边捡到的!你快还给我!”
“如果我偏不呢?从现在起它是我的了。”男孩气势汹汹的说,抱着猫的手又勒紧了几分,家人的宠溺让他蛮横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林语凡见他不肯退让,自己又说不过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要直接动手抢。男孩一个眼神递过去旁边的那个小跟班就狠狠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所幸没摔倒。“干什么?你还想抢?”男孩两条眉毛挑了起来,轻蔑的看着林语凡,这样老成的表情与他稚嫩的脸蛋极不相符。
他让两个力气大的孩子牢牢地把林语凡架住,自己拎着猫咪的后颈把它提到林语凡面前,“你抢得过我么?就算我现在在你面前把它杀掉你又能怎么样?”幼小的林语凡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绝望过,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漆黑的眸子里滚落出来,砸在衣领上,“不要!你别杀它!小西!小西!你快把小西还给我!!”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拥有那么多玩具,那么多朋友,却偏偏要来抢自己的。
“你们两个,按住他的四只爪子,把它按在地上肚子朝上放平了。”男孩指挥着自己的跟班,自己私下张望,在巷子口发现一个空了的啤酒瓶。握着啤酒瓶狠狠地对着墙砸了过去,“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啤酒瓶的底已经碎掉了,只剩瓶子的颈部握在他手里,这时瓶子的裂口已经很锋利了。
他拿着碎啤酒瓶走了回去,路过林语凡的时候,直视着他溢满恐惧的眸子说道:“你给我看好了。”林语凡惊恐的瞪大眼睛,近乎疯狂地挣扎起来,“不!求你不要!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不要伤害小西!你们放开我!小西!小西——”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他只是想要一个朋友而已,为什么连这样都不行……
男孩手里玻璃瓶的尖端已经对着猫咪的肚子刺了下去,软软的毛皮上泛起了一颗饱满的血珠。那只猫因为疼痛开始剧烈挣扎,但四肢被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气中。“小西!”林语凡泪眼朦胧的哭叫,嗓子都哑了,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西柔软光滑得皮毛被活生生剥了下来,原本琉璃一样清澈的双眼渐渐黯淡下来,染上杂尘,小小的身体慢慢停止挣扎,不动了。男孩玩够了就心满意足的带着跟班们走了,留下林语凡一个人跪坐在小西的尸体前,颤抖的手把它血肉模糊的尸体抱起来,眼泪滴在小西身上混着血又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
小西没有了,他唯一的朋友没有了……抱着小西的尸体呆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夕阳的光辉照到他脸上。他站起来,坐麻了的双腿一下子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他步履蹒跚的跑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抱着小西的尸体回家,没关系了……被妈妈骂也没关系了……
回到家,他发现家里的门打不开了,“妈妈,妈妈,我没带钥匙,开一下门。”可是屋里没有人回应他,他开始发觉不对,更加大声地喊“妈妈!妈妈!你怎么了?!来开一下门啊!”可是不论他怎么喊,都没有人理他。而屋里的王美琳早就在酒精的作用下睡得人事不知。夜晚来临,慢慢笼罩的黑暗蚕食着天边仅剩的光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对于黑暗的恐惧如同附骨之蛆啃嗜着林语凡作为一个孩子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理智。他用力地拍着门,手掌带着的血渍印在门板上,“妈妈!妈妈!求你了快开门啊!求你了呜呜呜……妈妈!”邻居家的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里念了一句“作孽!”也就没有再管。
小孩子其实并没有成年人想的那么无忧无虑,的确,他们没有经历过成年后的苦痛挣扎,但就是因为没有经历过,他们对于痛楚的神经比成年人敏锐得多,对于大人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天塌地陷般的灾难。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样的情形完全可以把一个心智尚不健全的孩子逼疯,林语凡的声音彻底哑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怀里紧紧抱着猫的尸体,蜷缩在门边。
暮春,夜里还是很冷,林语凡冻得瑟瑟发抖,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风起了,寒冷的夜风吹干了黏在身上的血液,也吹干了林语凡脸上的泪痕。他呆呆的坐在那里,低着头,泪水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笑,神经质的笑,完全不能自控,“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他猛然抬起头,眼睛里依然空无一物,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脸上浮现的的笑容阴暗得让人毛骨悚然。“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这样的笑声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