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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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
才九岁的不亡随着养父养母走进了林家的大门。
不亡已经忘了那时自己的名字，只记得大家都喊他阿崇。
“阿崇，快，叫老爷。”养母在背后推了不亡一把，打乱了不亡盯着漂亮花瓶的视线。
年龄尚小的不亡长得很讨喜，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像一泊湖，周围几个下人模样的人都盯着不亡看。不亡有些扭捏地往前挪了几步，冲着沙发上看起来眉目温和的中年人喊了一声：“老爷好。”
有些稚嫩的童音十分清朗，林老爷笑着打量起不亡。
不亡听养母说，今天要带他来林家，林家很有钱，林家人都是素质很高的，到了之后要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时不亡乖乖点头，对林家充满了好奇。
可是……好像有点可怕啊……
不亡在林老爷的审视下往后缩了缩。
“乖孩子，你叫阿崇是吧？”林老爷终于发话了。
“是！”不亡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林老爷笑开了，冲不亡的养父养母说：“不错啊，老李，厨婶，这孩子是你们领养的？”
“是啊，老爷，这孩子可机灵了，又听话。”不亡的养父赔着笑，“二少爷肯定会喜欢的。”
“嗯，很好。”林老爷赞许地点点头，接着冲身边的姨太太说，“去楼上把展绎叫下来。”
“是，老爷。”姨太太答应一声就上楼了。
不亡听着大人们的对话，有些疑惑地望向养母，养母见了凑过来小声说：“阿崇，等会会下来一个大哥哥，要叫少爷知道吗？”
不亡愣愣地点点头。
林家的装潢充满了西洋风情，不一会儿不亡的注意力就被周围漂亮的装饰吸引住了，眼睛不安分地忽闪忽闪地四处偷瞄。
“爸，有事吗？”
陌生的声音从楼梯传来，不亡一个激灵，收回视线望过去。
干净利落的板寸，狭长的双眼，高挺的鼻梁，略单薄的嘴唇，少年的面容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但确实挺养眼的，属于稚嫩的帅气。
“展绎，过来。”林老爷冲少年招招手，口气不容推拒。
林展绎没什么表情，慢慢走了过去。
“阿崇，认识一下，这是林家二少爷，林展绎。”养母笑盈盈地对不亡说。
不亡听话地喊了声“少爷”，仰起脸露出可爱的笑容。
林展绎有些不明所以，可他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不亡乖巧可爱的样子，心情有好起来的迹象。
“展绎，这是阿崇，比你小四岁，我决定以后安排他来当你的贴身书童。”
“什么？书童？！”林展绎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心情好的迹象瞬间消逝。
不亡闻言也震惊地看向养父养母，而后者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阿崇，听到了吗？”林老爷又转向不亡，忽视了隐忍着不满的林展绎。
不亡低下头，诺诺地回道：“听到了，老爷，以后阿崇就是少爷的贴身书童。”
林老爷见不亡听话的模样笑意更深，安排道：“好了，老李你带阿崇看看整个房子，厨婶去准备午饭吧，展绎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是。”这是不亡和养父养母的回答。
而林展绎只是瞥了不亡一眼，面无表情地坐到了林老爷身边。
林家真的是非常大，不亡跟在养父身后，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整栋别墅共有三层，再加上一个天台。一层有客厅，厨房，饭厅，和一个接待室；二层是林老爷、林夫人、姨太太的卧房、一个大型书房和客房；三层是大小姐和二少爷的卧房和几个空房间。天台上摆有一个圆桌，铺着碎花图案的桌布，一旁摆着三个藤椅，还有一个绕着花藤的秋千，据说是大小姐和朋友喝下午茶的地方。
当不亡跟养父走到花园时，看到了大小姐和苏家少爷，在养父的提醒下不亡乖乖地打了招呼，没想到……
“啊！好可爱！！！”大小姐林茵一下子跑过来捏住了不亡的脸。
不亡顿时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傻笑着不出声。
“大小姐，这是二少爷的新书童，叫阿崇，以后就住在林家。”养父在一旁解释。
苏家少爷苏亦青跟过来，有些无奈：“茵茵，你把阿崇吓到了。”
林茵意犹未尽地揉了揉不亡的脸，看了看天色，说道：“到午饭时间了吧？”
“是的，大小姐，午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那咱们走吧，亦青，你也一起。”说完，林茵又满脸喜爱地牵过不亡的手，拽着一脸不知所措的不亡就向饭厅走去，留下一脸无奈的苏亦青和有些惊异的养父老李。
不亡有些发愣地盯着林茵漂亮的侧脸，突然抿起嘴唇笑了。
可能……就这样也挺好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飞逝而去。
不亡的乖巧懂事赢得了林家从小到老几乎所有人的喜欢，大家都渐渐把他当成了一家人，特别是林茵，简直是把不亡当亲弟弟在疼。
就连一向冷淡的林展绎也对不亡有些亲近。
不，应该说是疼爱。
每当不亡跑到厨房去帮养母洗盘子的时候，林展绎总是冷着脸将他拽出厨房，让他回房练字；有时林茵找不亡陪她去逛街，林展绎也会以“外面这么不太平要冒险你一个人去别拉着阿崇”为说辞替不亡拒绝；什么好吃的新奇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亡，用他的话来说，“反正我不需要不如给他”；知道不亡怕打雷后，每个雷雨天的晚上他都会陪着不亡，直到不亡睡去……
“哎呀，小绎真是的，对阿崇这么好，我这个当姐姐的都嫉妒了。”林茵靠在苏亦青的左肩上冲坐在一边的林展绎和不亡说道。
这时的林茵已经二十三岁了，三年前嫁给了苏家少爷苏亦青。林茵性子顽劣，不肯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少奶奶，三年了连孩子都没一个。现在的林展绎二十岁了，不亡也长大了，少年的模样清秀好看，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点也没变。
“阿崇，我对你很好吗？”林展绎瞟了一眼因为林茵的话脸红了一片的不亡。
“啊？”不亡闻言抬起头，“当，当然好了！少爷对我最好了！”
“噗嗤！”林茵忍不住笑出声，“哈哈！阿崇你好可爱啊！居然会脸红！”
不亡的脸更烫了，他“嚯”一下站起身，慌乱地往楼上跑:“啊！我想起来被子还没叠好！我，我去叠！”
不一会儿，楼下三人就听见了“砰”的关门声。
林茵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她难得地摆出了认真严肃的脸色，有些担心地开口:“小绎，现在的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连我们这边都能听到枪声了。”
“嗯，我知道。”
“阿崇这孩子太单纯，绝对不能让他单独出门，千万要记住！”林茵语气有些激动。
林展绎皱了皱眉，看了看苏亦青被包扎起来的左臂。
听说是被陌生人刺伤？还是被子弹擦伤？
一阵心烦意乱，林展绎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这时的不亡坐在床上发呆，脸还是烫烫的，脑子里全部是各种各样的林展绎，连门被打开了都不知道。
“阿崇？”
不亡一惊，连忙站起来:“少爷？！”
林展绎走过来拍拍不亡的头，露出一个浅笑。
每当两人独处的时候，林展绎总会这样笑，锋利的五官难得的柔和，显出别样的温柔。
不亡感觉脸几乎都要燃起火了。
这样的自己实在太奇怪了！
林展绎看着脸红的不亡，心里倏然一紧，他忍不住微弯下腰，抱住了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
“……少爷？”不亡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说不出的紧张。
“阿崇，不要一个人出门，知道吗？外面很危险。”
现在外面的形势不亡多少知道一点，于是听话地点点头。
“还有……”林展绎收紧了双臂，耳语一般说道，“不要轻易离开我……”
不亡愣怔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点头:
“不会的！”
如果不亡能再听话一点，如果他能再多为自己的安危上心一点，如果他能少在意林展绎一点。
如果他能料到之后的事。
可是，“如果”就是比什么都苍白。
在林展绎生日那天，不亡的记忆里充满了痛苦的碎片。
天空灰色的“铁鸟”，被摔碎的生日礼物，从头顶袭来的巨大压迫力，林展绎绝望的呼喊，林展绎莞尔微笑的脸，林展绎狼狈又孤单的身影，林展绎拥抱自己的温暖可靠……
渐渐地，全部都变成了林展绎和自己汹涌而出的泪水。
记忆的最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沉寂可怖的黑暗，疼痛与悲恸交织成一片。
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每个晨曦刚至的清晨，那些沉在最底部的碎片就会翻涌而上，折磨着不亡千疮百孔的心。
不要再活下去了。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我这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