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是天光日未明（壹） 梦里，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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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似乎月光也是黑压压的一片。
大火在风中栗啸，映着人苍白的面色，仿佛随时都会流下血来。娘亲狠狠的一巴掌，那复杂的神色几乎要烧灼着她和那檐上燃烧的灯笼一样灰飞烟灭。
“阿今，牢牢记着这一巴掌，以后娘不能再管着你了。你要好好保护小书。”
最后，她知道最后，二哥会从后面打昏她，但她阻止不了。哪怕是最沉痛的梦境，她也想留在这里，可是她连自己的梦境都无能为力。她只能拼尽全力地看他们最后一眼，然后醒来。
每晚都是这样，从一个沉沉夜色到另一个沉沉夜色。她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让自己不再噩梦缠身，可她必然要以这种方式去记住，去怀念，去为之拼杀。左颊的红肿早已经消褪，可是那火辣的感觉乃至温度都至今留存。
她怔了很久，才从噩梦的余韵中醒来，看着床边那人陌生的面孔和熟悉的眼神，不禁眼热，死死地去抱住。
“修衍哥哥……”
“阿今，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男子叹了口气，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修衍哥哥，我把小书弄丢了，我把小书弄丢了……”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三年前的家破人亡她没有哭，因为那种极致的疼痛让她哭不出来，也因为她要保护自己那一生下来就有缺憾的双胞胎弟弟让她她更不能软弱。两年前把小书弄丢，她更是没有资格以这种方式去宣泄情感。但是，她真的太累了。面前是她从小就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当她从哀恸之中醒来，他用这样的眼神和这样的语气，她没法不终于像个女孩子一样去委屈，去哭泣。可她依旧是隐忍的，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只能最大限度地让自己不哭出声音来。
“阿今，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你搅进来。”月光偷偷照进来，细量着男子温文的眉眼。这张脸并不如何惊艳，甚至苍白而略显病态，但你看着就会感觉舒适，因为身上的气质是外表无法掩藏的。
“修衍哥哥知道没法阻止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仇恨，也是项家的，是项吟疏的。”她平复了情绪，缓缓松开手。
“所以我只能留你在这里。”男子轻咳了一声，“我要你答应我，没有我的允许就不到上京去。”
“我！……”
“项吟疏，既然你要搅合进来就不能妨碍我！咳咳咳……”男子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的红色不知是愠怒还是咳的。
“修衍哥哥，你别气，我答应你。”一边着急地拍着男子的背一边试图从他怀里掏药瓶，“药呢？”
“阿今，你现在也算是个大姑娘了。”男子按住她，轻轻笑着，头偏向一边，显出几分落寞，“这条命我也很看重，你不用担心。”
“修衍哥哥，你这是疏远我的意思么？”她诧异。
“阿今，明修衍死了你知道么？死了。我只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贾逢生。从地狱折返的一抹执念罢了。”男子淡淡地说着，揉了揉她的头，“小夜楼是我们找回失散同伴的地方，交给阿今我很放心。”
当初选择在此处开设一家小夜楼经过她和他慎重的考虑。
贾逢生作为点查使出现不过五六日，实际确是到了一个月。也许世间确实是有缘法的，她丢了小书之后扮作乞丐一路漂泊，那日正到了摊梨洲还真亭。本是打算对付一夜，却是半夜冻醒，看到一个穿着厚厚棉衣还披着皮草披风的男子，立在亭子的另一边不知深思什么。当时她还想，虽说天气却是森寒，但这时候到底是回暖了，这么厚的衣物还把自己冻得脸色发青的人恐有重疾。
鬼使神差说了句：“怕冷为什么还出来？”
男子有些诧异，转过身来面对她，轻轻地笑：“我以前常和兄弟们光着膀子在雪里打架，有次喝醉了跟人打着打着就睡死过去，回去也不过烧了一晚上，倒是另一位烧了三天三夜，我也跪了三天两夜。”
他当然只是正在惆怅之时与陌生路人感念一下往昔罢了，却是恰好被她认了出来。否则他岂会一时大意让别人觉察了以前身份。毕竟，身形，相貌，声音，体质，乃至身上的痕迹特征都与之前全然不是一人，如果不是如此不可辩驳的情形，他不可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还活成了这幅样子。
“修衍哥哥，既然查到了郑固原这条线索，那么你有何打算？”
“交易。保命的交易。”男子叹息，“但他死了，就在今天。”
“有人监视他？那么你……”
“我没那么容易暴露。”
…… ……
“所以东西最有可能在怡红楼？至少会有那东西的线索。”
“我会派人潜伏在怡红楼。”
“我去。”
“不行。”
“不，我去。既然要追查，为什么不一举数得？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逃出来，我们干脆控制住怡红楼成为我们联络的一个暗号。当年我们最常聚集的地方就是小夜亭，那么就建一座小夜楼。并且，可以把小夜楼发展成为我们的情报据地。修衍哥哥，你觉得谁比我更合适？”
思绪回拢。
“小香和郑固原恰在这时候死了。郑固原虽然不聪明，却很小心。他入赘胡府这些年表现得一直很恭顺，其实他并不信任胡府。所有证据似乎都被他销毁了，但总有些重要的东西他留着。小香和他倒真是有几分情意，那东西应该是留在怡红楼的。今天我又在这件房间大略找了找，还是没有发现。”她还记得她在提出要住这间房间时众人精彩的表情。红霞还好心告诉她这里刚死了两个人，晦气阴森的很。只是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重要的了，他们甚至为了保护这间房而派人装神弄鬼了好久。
“不急，以郑固原的小心程度，那东西不好找是意料之中的。”男子起身，“天一亮我就动身回京，在这里也耽搁够久了。”
“修衍哥哥，我最后再以项吟疏的身份叫你。上京波谲云诡，必是步步险恶，望你莫要逞强，且顾念自己。在此处，我必为你筑好一片稳局的棋子。”她终究还是洒脱一般笑了，失落是有的，遗憾是有的，但她知道也只能这样。
他们之间不是不曾有过情意的，只是这种幼稚的情感在面对血海深仇似乎就真的从情窦初开骤然成熟到了亲情。年幼时的崇拜与仰慕到如今的相濡以沫到今后的相忘，自然如注定的宿命一般。只是，原本他们并不必这样，如果没有那桩逆案。
虽然自己从小把自己当小子一样，跟着众位哥哥们玩闹。但终归长大了会有些不一样吧，终究是女儿，哪怕背负着深仇，也是会希望有人可以依靠，有人可以倾诉，哪怕不是爱情。但像明修衍那般可以狠心斩断一切，她是做不到的。
也许是她背负的远没有他多，也许是他更坎坷的命运让他顾忌一切影响他的东西。而且，她除了复仇，还有小书要去寻找。可明修衍又有什么别的可以牵挂？她心疼这个已经从里到外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亲人，但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她连自己也辩驳不了。
男子在窗上扣了两声，窗外跃入一道黑影，眨眼的功夫，两人便消失在原地。
修衍哥哥，保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月是天光日未明（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