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养院的住民们》虾青色

5、神秘人孙先生 龙潭路

　　龙潭路33号的客人们除了休息室之外，只有在吃饭的时间才会聚集在一起。江阿姨每天煮两次鱼肉和米饭的香喷喷食物，装在一只只小盘子里排列在厨房墙外。每只猫都有他们自己的盘子，似乎从来没搞错过。

　　一群各式各样的猫排列在墙边吃东西的画面其实颇有那么点喜感。

　　现在罗永的注意力都在其中一只猫身上。

　　深色系狸花猫的毛有点长，埋头吃饭的时候显得体态格外“浑圆”。虽然身量和边上那只苗条的黄猫一个长短，宽度却多出来不少。它埋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时不时抬起头舔舔嘴、或者四下张望一会……

　　怎么看都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猫。

　　但罗永清楚记得自己之前看到的“生物”，漆黑的皮毛在阳光下会显现出明暗不同的条纹，柔顺得连毛尖都闪闪发光；伸懒腰时露出的爪子是半透明的钩刃……以他有限的生物知识来看那不是老虎或者豹子，这种体型硕大的猫科动物从没在任何纪实节目里露过脸。

　　那时候罗锦正好回来拿她忘在沙发上的东西，开门的声音让他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头的时候窗台上却已是空无一物，好像之前的猫科动物是他的幻觉。

　　然后他就没再见过这位神出鬼没的客人，直到一天后的早餐——也就是现在。

　　也许他该大着胆子摸它一下的，昨天那一身闪亮的皮毛、今天这柔软的长毛，怎么看都很好摸……

　　“咳，小罗。”江阿姨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传来。

　　罗永一下子惊醒，才发现自己正像个猥琐的怪叔叔一样蹲在墙角、朝着那只长毛狸花伸出魔掌。

　　好几只猫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竖直的瞳孔瞪着他。

　　“他们不太喜欢被人摸的，尤其是吃东西的时候。”是错觉么？江阿姨的话里藏着笑意。

　　“哦……”罗永很识时务地缩回爪子，悻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真的挺想摸摸看这只神秘的狸花，虽然八成摸到了也和一般猫没什么区别，但是没试过的话谁知道呢？

　　当然他也没蠢到直接出手“惊扰”这位客人。

　　“哥，你吃完了么？”轻快的脚步声，罗锦跑到餐厅门口探出她戴草帽的脑袋。

　　“吃完……小锦你这身打扮是？”

　　凉鞋、草帽、斜背的包包，长发姑娘一副正要出门的打扮。

　　“你忘了？我要回市里去拿些之前寄放在同学那里的东西，也需要买一些日用品。虽然江阿姨说这里有人根据订单送上门，但是要半个月才来一次。”

　　即使过惯了朴素的生活，年轻姑娘总还是有不少必要或者非必要物品需要采购。如果在这些上面都要一一过问，那罗永也太缺心眼了。

　　他当然不会是缺心眼的哥哥。

　　“哦好，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

　　“啊？”

　　“我也有点东西要买……江阿姨，我能出去半天么？”

　　“没关系的，今天虽然不是休息日但你们刚搬来这里没多久还在调整期，可以通融。”江阿姨点点头朝他们笑：“去吧。”

　　“谢谢。”罗永立刻站起来朝门口大步走去。“小锦你在门口等我一会，我去换个衣服。”

　　“好。”

　　江阿姨看着兄妹俩相继离开餐厅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收拾起地上一些已经空了的盘子。

　　“这几天没关系的。”她勾着嘴角自言自语，却是朝着那只仰起头的狸花猫：“应该还有几天……对吧？”

　　狸花猫当然不会回答，黄绿色的猫眼默默和她对视。

　　数日来第一次离开疗养院的兄妹俩重新走了一遍从疗养院到勤安村里的那条小路，坐了村外路边间隔很长的长途车，又换了两辆公车才总算是回到了现代都市里。

　　访友外加采购，两人时隔多日又体会了一把空调冷气、手机网络的“现代科技”……当然都市的吵杂和汽车尾气也算是这现代科技的一部分。

　　事毕之后两人没有多作停留，提着东西踏上归途。从市区出发虽然可以叫出租，但兄妹俩都觉得没必要多花钱而选择了公车——还好夏末的气温已经远没有他们第一次来勤安村那天的炎热。

　　一来一回花掉了大半天时间，罗永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回休息室沙发上，仔细研究自己此次出行的战利品。

　　——一把针梳。

　　旧电视特地调到一个关于海洋生物的纪实节目，罗永故作镇定地坐在单人沙发里看着面前茶几上那只猫。狸花猫团起爪子趴在木茶几上朝着电视机眯眼睛，毛绒绒的尾巴甩来甩去。

　　“嗯……我们只是试一下，我会轻轻的。”罗永有点紧张地试探性伸手碰了碰狸花猫拱起的背脊——很好，猫没有躲开、更没有攻击他。它只是瞥了他一眼，两只耳朵前后转了转。“你看，你的毛很长，这种天气应该很热吧？我只是帮你梳毛、轻轻的，不会弄疼你。”

　　罗永在猫脖子上轻手轻脚地摸了两把，终于壮着胆子冲它“落梳”。

　　狸花猫别着耳朵看他，倒还是继续趴在那里。罗永觉得这应该归功于宠物用品店那个热情教授他梳毛技巧的妹子。针梳一点点理顺长毛，脱落的杂毛缠绕在梳子上被梳下来。

　　罗永的动作一点点熟练起来。在店里差点被针梳扎到手的经历让他原本很担心猫会不喜欢，但看来完全是多虑了。狸花猫慢慢顺着他的动作躺倒在茶几上，黄绿色的眼睛眯起来，甚至时不时稍稍抬个下巴让人梳它脖子。

　　第一次给猫梳毛就很顺利，罗永不免有些得意起来，越来越投入的神情基本上已经忘了自己一开始想要给猫梳毛的动机。猫毛果然如他想象中一样的柔软蓬松，梳起来有干燥的刷刷声。狸花猫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甚至会在罗永推它背的时候会意地换一侧躺，简直是太合作没有的客人。

　　针梳上的猫毛只要结成厚厚一团罗永就会拿下来，短短一会儿茶几上已经丢了三个毛团。梳完身体、四肢、脖子和头顶之后罗永顺势拎起毛绒绒的尾巴，想要顺着梳下来。

　　狸花猫终于不乐意了，它弓着背原地蹦起，刚梳顺的长毛炸开来格外壮观，调头就朝罗永龇牙。不过它倒是忍住没一爪子抓上来。

　　“啊抱歉！”罗永被它蹦起来的动作吓一跳，条件反射地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我忘了猫尾巴不能碰……咳咳，猫先生。”

　　狸花猫瞪了他一眼，甩着尾巴转身跳下茶几跑出休息室去了。

　　“给猫梳毛还挺有成就感。”罗永放下针梳松了口气，抓起了茶几上的毛团。

　　每根细长柔软的猫毛都呈现出符合狸花猫体征的颜色，罗永并没有在里面找到哪怕一根想象中的、黑色光亮的猫毛。

　　在这种方面想找点线索果然是不可能的吧……

　　他叹了口气拍掉裤腿上的猫毛想站起来，动作却在下一秒僵住。

　　单人沙发不知何时被包围的，休息室的大部分猫在他周围或坐或趴，动作一致地仰头看着他，尾巴一下下地甩着。

　　来疗养院这么多天第一次被如此“热切”地注视，新鲜出炉的梳毛工觉得压力很大。

　　…………

　　疗养院门厅的柜台上有一个老式按铃。

　　银色金属装置在木制台面上，看起来很古典的按铃和大屋风格挺搭配，江阿姨每天打扫的时候都会把它擦得一尘不染……尽管那个按铃根本就不会响。

　　罗永早在刚来的那几天里就尝试着去弄响它，只可惜看起来被维护得很好的按铃不管他怎么按或拍，都坚定地保持着沉默。好像它只是柜台上的装饰品。

　　所以这天中午，当宁静被清脆铃声打破的时候，正在盥洗室洗手的罗永花了好久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

　　推开门，江阿姨正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他：“小罗你在楼下啊？”

　　“嗯，刚才是柜台的按铃在响？江阿姨你修好它了？”

　　中年妇人伸手按了按鬓角、表情含蓄：“它没有坏，本来就只有在‘客人’按的时候才会响。”

　　只支持猫爪模式的按铃？

　　罗永觉得自己的理解一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正好，你过来看我怎么做的。以后登记客人的入住和退房就是你的工作了。”

　　“啊……哦。”听到工作两个字罗永立刻打起精神。

　　江阿姨笑笑：“别紧张，这很简单。你看我办一次就会了。”

　　两人很快就走到门厅里。没有猫，柜台外侧站着一个男人。罗永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这是一个神秘又古怪的男人。

　　在夏末未褪的炎热中，这个男人居然穿着一件青灰色长大衣，从脖子包到膝盖以下；头上则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圆边帽子。即使是对流行一窍不通的罗永也看得出，不论大衣还是帽子的款式都很古旧，时代好像倒退了至少三十年。

　　“抱歉久等了。”江阿姨带着礼貌的微笑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硬皮的线装簿放到柜台上。罗永看到封面上印着“登记簿”三个字，简洁明了。

　　“没关系。”神秘男子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五官显得有些阴沉的脸。

　　“孙先生对吗？稍等。”江阿姨熟门熟路地翻到簿子某一页，一个字体方正的笔迹写着“孙立”这个名字。登记内容少得可怜，除了年月日之外就只剩下一句“喜欢晒太阳”的谜样备注。

　　这么说来这个神秘人是疗养院里哪只猫的主人？弄响按铃的不是某只猫而是他？罗永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

　　江阿姨在下面空着的地方填进今天的日期，倒转登记簿朝向柜台外面：“孙先生今天是做确认登记，请看一下内容再签名。”

　　孙先生扫了一眼就刷刷签下自己大名，把笔和簿子还给江阿姨：“给我安静一些的房间。”

　　“好的，这是204房的钥匙。”江阿姨在簿子上添了房号之后打开墙边里立柜的门，摘下一把钥匙递给孙先生。

　　神秘人沉默地接过钥匙却站着没动，视线一直定在罗永身上。

　　罗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江阿姨却像是能明白对方眼神的含义一样：“哦，孙先生登记入住的时候管理员还是赵老师呢。赵老师现在不做了，这是新来的小罗。”

　　“孙先生你好。”罗永立刻调整状态出声打了招呼，还神来一笔地加了后续：“我这就带你去房间。”他记得某些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还要帮客人提行李什么的……不过这位孙先生似乎没带行李。

　　“不用，我还记得路。”孙先生面无表情地朝他点头，然后绕过柜台朝楼梯走过去。

　　江阿姨则叫住探头张望的“新人”，忍着笑意：“急什么，先记着你要做的事。”她把登记簿推到罗永面前：“刚才我做的那些从下次开始就都你来干，无非是登记一下日期和备注。客人名字在入住的时候登记；入住和确认的两次都要记录房号；包括退房在内的三次都需要客人和管理人双方签名。你现在就在孙先生的确认这里签个名就完事了，退房一般是确认之后的三天，你收了钥匙和客人签个名就好。”

　　“嗯、嗯、哦……”罗永努力记下这些，同时在簿子上的签名位置动笔。不过他一直以为所谓的“客人”是指猫，原来猫的主人也算在内？

　　“慢慢来，封面内页有基本注意事项，你也可以参照一下以前的记录。实在不明白再来问我好了。登记簿不能带走，你可以在柜台这里看。”

　　“好的……江阿姨。”罗永才看了两眼就立刻叫住了正要回厨房的妇人，他捧着登记簿显得有些犹豫。

　　“怎么？”

　　“这位孙先生的入住登记……是不是写错了？”

　　“怎么会？入住也有客人和管理人的签字。”江阿姨指指那个字迹方正的“赵振国”。

　　“可是你看这日期……”怎么可能？罗永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把最后几个字吞回去。

　　孙立先生的入住日期那一栏清楚地写着“1971年9月3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