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真相只有“一只” 『管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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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人和客人双方必须认真确认每一次的登记日期及内容。』
打开登记簿，内页上清晰醒目地印着这行字。
以它为前提来看，那位打扮很“复古”的孙立先生的确是在43年前，由一个叫“赵振国”的管理人办理了入住登记手续。
等等……赵振国？“赵”？
“小罗你应该见过赵老师啊。”过了一夜之后才被问起，江阿姨的反应挺淡然。“他走之前曾经说过，要去看看你这个‘新人’。”
罗永想起了刚来那天在林中小径遇到的男人——再怎么看不出年龄，那面貌也不该属于一个工作了四十多年的人。
当然，一切异常只要联想到某个雨夜自己在大楼顶上和袁北玄的初遇，似乎就都可以解释了。
“超自然”是一个可以解释很多东西的好词。
“所以说，事情就是那位孙先生的猫在我们疗养院住了四十多年，现在他来接它回去？”当然，能活四十多年的猫还算不算“猫”这个问题另当别论。
结合所有情报得出了这个结论，罗永坐在饭桌边上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罗锦此刻就坐在他边上，而他并没有告诉妹妹关于“1971年登记入住”的事。
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她自己生病的事。
“对了江阿姨，那位孙先生没下来吃饭啊，需要人送上去吗？”罗锦这时候站了起来：“我可以帮忙的。”
“不用，如果客人没有在登记的时候特别提出的话，他们就不需要任何服务。况且就算他们有要求，二楼那些客房都是我的工作范围。”她说完又看向罗永：“小罗，这些应该都在你当初签订的契约上吧？”
“啊……哦，没错。”契约应该是指他的用工合同吧？罗永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合同上的确有江阿姨说的部分，只不过他当初以为所谓的“客人”只是指那些毛绒绒的小动物，所以除了纳闷猫为什么需要房间之外并没有太在意。
“这样啊。”罗锦闻言一脸失望地坐了下来。她之前并没有看到那位孙先生，此刻对哥哥口中那个“打扮复古”的男人充满了好奇。
罗永显然很明白自己妹妹的意思，他干笑一声：“总能看到的吧，他应该会在这里住三天。”
“好吧。”罗锦耸了耸肩，轻易就放弃了这个话题。她的视线越过桌子正好看到几只坐在墙边舔爪子的猫，于是再一次站了起来。“江阿姨，我来收猫的盘子。”
“好。”江阿姨点点头，端着他们用完的碗筷走进厨房里。
罗永的视线跟着妹妹转到那几只猫身上，各色四爪毛球已经用餐完毕，好几只正陆续离开厨房。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没看到那只狸花猫来吃饭……不对，昨天晚饭的时候似乎就没看到它了。“小锦，你今天有看到那只狸花猫吗？”
“狸花猫……我没注意啊，刚才不在这里？”
也是，普通谁会在这么多猫之中注意某一只呢？“这样啊……”
“那只猫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没看到它。”
“哥你对这些‘客人’还真仔细呢！”罗锦的笑声里倒没有不好的意思，她叠起盘子站起身，边走边说话：“那是只猫啊，也许是去林子里玩了吧？”
“这样吗……”罗永坐在桌边托着下巴。
厨房里传出江阿姨洗碗的水声，自己妹妹的说话声也夹杂在里面。变成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的罗永忽然又开始觉得自己是吃闲饭的了。
两个女性的声音从敞开的厨房门传出来。
“对了江阿姨，我房间里有扇窗户打不开，好像卡住了。”
“窗户啊……这种事我可不在行。这里的东西倒是不常坏，园丁兼修理工的老张基本上两个月才来一次呢，要不等下我上去帮你看看？也许只是小问题……”
“啊，我来就好了！”罗永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赶忙站起来并朝着厨房大声喊了句。
“哥？”罗锦从厨房里探出上半身，一只手上还拿着抹布：“你还会修窗户？”
“先试试吧，以前家里有些东西坏了不也是我试着修的？江阿姨，这里有工具之类的吧？”
“有啊，等等我拿给你。”
厨房里很快就收拾完了，罗永拿着江阿姨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工具箱，跟着妹妹走上阁楼。
罗锦的房间在阁楼走廊底端，面积应该要比她哥哥的房间更大一些。打开房门就能看到两扇和罗永房间同款式的阁楼飘窗，朝南的窗户让整个房间都很敞亮。
房间里的布局很简单，朝东的墙边放着衣柜、床头靠着西墙，卡住了的正是靠窗的那扇窗户。
“窗户靠着床不热吗？”罗永边检查窗户边发问。
“还好，江阿姨说下次采购的时候买新窗帘，我现在就午睡的时候拿旧床单挡一下。反正最热的季节已经过去了。”罗锦趴在窗台边上看哥哥研究窗户：“怎么样，能修吗？”
“嗯……好像是铰链锈住了。”也许是这栋大宅建造的时候并不注重防锈，木制窗框上的老式铜铰链锈迹斑斑。罗永在工具箱里没找到类似润滑油的罐子，只能拿着个尖头改锥在铰链附近划拉。
“之前还能推开的，就昨天下雨我没开窗，今天早上就打不开了。”罗锦挤在边上看了一会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哥你到底行不行？要不我们等会去村里问问有没有水电工？”
“不，等等……好像不是锈住的。”在勉强推开一线的窗户下面研究了半天，罗永很快就发现问题并不在铰链上。
推动窗户的时候有轻微的咔咔声，似乎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卡在了窗框外侧的视觉死角。
罗永调整着角度把改锥从窗缝里伸出去，一声细小的咔嚓声之后他确定自己戳到了什么，但是……手感有点不妙。
发现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罗锦好奇地凑上去：“哥，怎么了？”
“额……没什么。”下意识觉得不应该让妹妹看到那个卡住窗户的“东西”，罗永不知道哪来的技巧，横竖翘了两下窗缝，再用力一扒拉。
只觉一个挺大的东西被改锥撬动，擦着墙壁和爬山虎一路掉下去，发出一串沙沙声。
“好了。”收了改锥直起身，罗永这次很顺利就推开了窗户。
“哥你好厉害！”年轻姑娘一点都不吝啬自己的恭维：“真修好了，我还想说这种老式窗户我们都多少年没用过了。”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了，刚才掉下去的是什么？不会是窗框被撬下来了吧？”
“怎么可能。”罗永尽量避免自己去仔细想刚才那个透过窗缝看到的黑色硬壳物体，和它周围的一长排……“脚”。
用力甩了下脑袋，他不由自主的还是从打开的窗户探出头去往下看。朝南的墙上爬着大片爬山虎，他理所当然的没有看到之前掉下去的东西。
但向下的视线里却闯进了别的什么东西。窗台正下方，二楼高度有一扇窗户也向外打开着，时不时探出一截黑色的条状物。
罗永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被他拨下去的那个东西活过来了，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二楼窗口的那个“物体”看起来更粗、更柔软，也更长一些。
目测有少女手腕粗细的东西看起来通体漆黑，还毛绒绒的。好像是……尾巴？
“这风真舒服，夏天也快过去了吧？”罗锦靠坐在打开的窗户边上眯起眼睛看向外头：“哥，这里真不错，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工作的……哥？”
回应她询问的是改锥丢进工具箱里的声音，差点吓了她一跳。
罗永故作镇定地收起工具：“我先把工具箱拿去还给江阿姨。”提着工具箱走出房间，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会确定妹妹没有跟出来。
轻手轻脚走到二楼，他把工具箱放在墙边，看向妹妹房间窗口正下方的方向。
二楼的走廊呈L字形，越过栏杆就能看到一楼门厅和大门。他现在所看的方向正是较短的那条走廊底端，房门上钉着一块铸有房间号码的小铜牌。
204，正是那位孙先生的房间。
疗养院大宅里和平日一样安静，楼下休息室的方向传来模糊的电视声，盥洗室方向打扫的声音应该是江阿姨在工作。罗永在二楼走廊里不由自主地深呼吸、放轻了脚步。
尽管并没有人严令禁止他来二楼客房，但合同里一些隐晦的用词和江阿姨的态度总让他有种自己正要做贼的错觉……或者说是想要刺探蓝胡子禁地的新娘？
走廊上的前三间客房门都关着，只有204的房门是虚掩的。罗永一路走过去，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投射在墙壁上的阳光和飘动窗帘的影像。
罗永几乎可以确定之前自己在楼上看到的是什么，那只黑色的“大猫”一定又像上次一样趴在窗台上，甩着尾巴晒太阳——他的脑海中几乎能描绘出那个影像。
理智告诉他太放纵自己的好奇心不会有好结果，但脚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朝着房门口走去。他觉得有必要再亲眼见一次那只大猫、甚至是亲手触摸一下，却完全无法解释自己心态的成因。
悄悄地走到房门口，他的手几乎碰到虚掩的门板上，只要轻轻一下就能推开。房间里没有人声或者动物的声音，只有屋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透过打开的窗户传进来。也许那位孙先生正好不在？
虽然他从那天登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从房间里出来。
罗永心底冒出“好机会”三个字，贴上门板的手稍稍用了一点力，房门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并不大的声响却让他停下来，罗永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之前脑中纠结的念头一下子都被驱散。
真是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嘴角噙上一抹自嘲，罗永收起手掌、勾起手指，朝着门板敲下去。
清脆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响过，罗永在门前站直身子，之前做贼的心态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孙先生，你在吗？”他站在门前扬声：“我是管理人罗永，有一些小问题想要问你。”
回想起来，他的合约上并没有任何条款禁止他询问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来这里的第一天袁北玄甚至提醒过他可以发问。这么说来应该是疗养院的丝丝神秘氛围让他变得满心疑问却又畏于发问吧？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江阿姨的秘密主义态度。
声音落下了足有十几秒，204房间里却没有任何人的回应。依旧没有人声，也许孙先生真的不在？还是说……
房间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然后是一串不属于人类的脚步声。罗永这阵子已经很熟悉这种步伐。
果然，没多久一个长毛的身影就踩着轻巧步子走到门口，蹭过虚掩的门缝抬头看他。
罗永站在门口和那双黄眼睛对视半晌，直到那只身材圆润的狸花猫转了转耳朵，朝他喵了一声。
“额……”之前明明想好了说辞，对象却变成一只猫。罗永的腹稿完全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狸花猫的面前，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要梳毛吗？”他觉得自己选的台词真是蠢透了。
…………
现实往往就好像那些间谍电影里说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江阿姨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工作，妹妹也总能在大宅里找到感兴趣的事做。这里只有罗永还处于一种“觉得需要干些什么，却没有实质性的事情好做”的落差中。
他准备好了问题要询问那唯一能交流的客人，但那位神秘的孙先生却直到第三天傍晚才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依然是那身“复古”的打扮，孙先生再一次站在柜台前面，用一种缓慢却沉稳的动作将房间钥匙放在了柜台后的罗永眼前。
“退房。”他的声音和他动作一样平板。
“……”罗永在工作和询问之间挣扎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快速从柜台里拿出登记簿，按照之前记住的步骤收了钥匙，然后是简单的确认和签字。
孙先生的签名虽潦草却还看得出是“孙立”二字，后面是罗永的名字。
第一次单独行使管理人的职务，罗永拿着笔稍稍感慨了一会。而就在他感慨的短短几秒钟里，他的客人就已经沉默着转身走出了大门。
罗永因他的举动而愣住，看了半晌他的背影才猛然发现一个之前自己都忽略了的问题。他连忙收好登记簿追出去：“等等！”这一前一后的时间差，罗永走出门才刚下台阶，孙先生就已经站在了大宅外的林子边缘。
“孙先生，请等一下！”他追上去。
“有事吗？”男人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身边就是两片影壁一般的灌木丛，从视觉上挡住了通往外面的小径。
“孙先生，你的猫呢？你不是来带它走的吗？”
神秘的男人和来的时候一样双手空空，没有任何行李、也没有可以带走宠物的箱包。他稍稍转身朝罗永看过来。
傍晚的夕阳将一方天空映成蓝紫相融的色调，也在孙先生的脸上拉下一道帽檐的阴影。在夕阳照亮的半边脸上，容貌阴沉的男人勾起了嘴角。
“看来你的确还不知道。”他说。
“很抱歉，我是新来没多久的管理人。”罗永挺直了腰：“疗养院的很多事情我还不清楚，但是会慢慢学习。如果我的问题有任何不妥、或者让你产生了不快，请务必直接指出。”
“……不。”夕阳映照着孙先生嘴角的笑容：“你做的很不错，是我见过最好的管理人。我应该在走之前对你说声谢谢，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还有可能遇到你。”
“等等，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被感谢的人莫名其妙。
“是吗。”以这句话作结尾，孙先生再一次转身，向着院门外走去。
是夕阳亮得太耀眼，还是灌木丛绿得太深邃？罗永突然发现孙先生的脸模糊起来……不，不止是脸。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却还是清楚地看着他的客人整个在傍晚的阳光中虚化。深色衣物的身影变成一片模糊黑雾，人形轮廓被一阵清风轻易打碎，像一团在风中抱团的黑色细沙，几个起伏之后改变了形态。
黑雾的轮廓先是变矮，然后拉长。灌木丛的阴影在分分秒变化，伴着孙先生重新凝聚起来的黑色形态，像是一个傍晚的幻象——或者一个幻想电影中的特效镜头。
身形巨大的黑色猛兽四爪着地，粗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摆动。它再没有回头，只是迈着矫健的步子绕过灌木丛，消失在罗永的视线中。
傍晚的夕阳渐渐收回光芒，院中的光线一点点消褪，直到树林和灌木丛都变成了一片阴影。刚送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客人、外加欣赏一出“变形记”，上任不久的疗养院管理人完全石化了。
TBC。。。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真相只有“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