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墨成痴》褚枫

11、第六章：下

　　程落终于又回去卖摊煎饼了，小齐经常过来看看她偶尔聊上一两句，程落并不愿意多说，毕竟她自己家里的事情她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然而程落一直有点隐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正在做饭，隐约就听到程西的哭声，接着就看到程东满脸是血地站在门口，程落扔下炉子上的东西就过来查看，程东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程落什么都没说，拉着程东就去了医务室，程西一直小声哭着，可是就算如此她也紧紧跟着他们。
　　程东头上被缝了六针，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等血也止住了，脸也擦洗干净了，程落这才领着他俩回家，回家后就是一股焦味，程落过去查看，正在熬着的粥已经彻底干了，锅也坏了，不过幸好没有烧起来。
　　厨房东西收拾一下，程落又回到客厅，程东和程西乖乖站在中间一动没动，程落蹲到他俩面前，给程西把眼泪擦干净，然后转头问程东：“说吧，怎么回事？”

　　程东低着头一直不说话，程落没法只能转向程西，程西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哭，程落小心地擦擦她眼泪，然后笑了笑：“是不是谁欺负你们了？哥哥和别人为什么打架，小西乖，不然姐姐要生气了。”
　　程西看看程东又看看姐姐，才边自己擦眼泪边说：“他们说我和哥哥没人要，是狗崽子，他们说我们没爹没娘的野种，哥哥，生气了……呜呜呜……我也生气，他们把我推倒了，然后哥哥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程落心里堵得厉害，她把程东和程西都搂进怀里，程东终于也开始抽泣起来，程落一下一下拍着两人的后背，声音柔和：“我们确实没有爸妈了，但是你们不是没人要，你们有姐姐，永远记得这一点。还有，程东，做得好。”

　　程东抬头：“姐姐不生气吗？”
　　程落摇头：“但是下一次不许把自己弄伤，如果是打不过的情况下，不要硬上，你记得你是哥哥，你如果倒下了他们会欺负妹妹。所以，姐姐生气只是你没保护好自己。”
　　“可是……”
　　“但是，程东，这是他们有错在先，无论什么情况之下你都不可以先动手，先动手的那个人永远是错的。”
　　“嗯，我记得了。”
　　“还有，程东，我以后会叫你全名，你确实是个男子汉，但是你还要记得一点，那就是这世上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用武力去解决问题。”
　　程东点点头：“我知道了，姐姐。”

　　程落这才真的笑出来，“饿了吧，姐姐领你们出去吃饭，吃大餐。”
　　程西也高兴了起来：“嗷嗷嗷，吃大餐吃大餐，哟哟哟，吃大餐……”
　　程落揉揉程西的脑袋：“小笨蛋。”
　　“我才不笨，哥哥和他们打架的时候，我偷偷拿棍子打了那个坏蛋好几下。”
　　“噗。”
　　“哥哥好厉害，他们七个人，都被哥哥打倒了，他们怕死了，哥哥的头破了，他们几个没有流血但是倒在地上起不来，嘿嘿……”
　　程落看向程东，程东低头说：“这样他们告状的话也不敢告，因为我流血了他们没流，不过他们一定比我疼好几倍，我学跆拳道我知道这些。”

　　程落微微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程东这性格可以说心思细腻也可以叫阴险了吧，至少这个年龄的孩子能想到这一点真的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程东抬头看看程落，而后小声说：“姐姐，不用担心，我不会变坏。”
　　程落一滞，冲程东笑一笑，“那就好。”

　　程落带着两个孩子去吃海鲜，自从父母过世他们还真没去吃过，不过到了门口程落却想起来程东伤口好像不宜吃这种东西，于是转而带着两人去了旁边的北方雪。
　　北方雪是一个东北菜馆，程落的母亲其实是东北人，很喜欢吃东北菜，所以偶尔他们会来这里，不过父母过世之后他们就一次没有来过了。
　　程落进来的时候老板吃惊地看着他们问：“这次怎么就你们仨来了，爸妈呢？”
　　程落微微一笑：“他们忙。”
　　“哦，那坐这边来吧，要吃什么？”
　　程西举手说：“大棒骨。”
　　程落微笑着和老板说：“那就大棒骨吧，小份就行了。”
　　老板说：“给你们大份，算小份的钱，来，小西说还想吃什么？”
　　程西嘿嘿笑着说：“牛肉，粉皮。”
　　程落说：“粉皮蒸牛肉也来一份吧，够了，我们吃不了多少。”
　　“行，那先这样。”

　　大棒骨上来，一大盆，程西看着那一大盆伸手就要抓，程落给她把小孩的塑料手套戴上，然后看程东，程东说：“我自己来。”程落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程落欣慰地看着对面的弟弟和妹妹，还是有点担心，她想她还是该去找一下他们俩的班主任，不然怎么都安不下心来，这种事情一次还好，若是多了会影响他们的心理。
　　程东吃的时候会把肉多的地方撕下来放到程西面前的小盘子里，然后自己啃肉少的地方，程落有点揪心，程东真的太懂事了，懂事到她每次看到一样大的程东那么照顾妹妹就难过。程西吃半天，看到盘子里的肉，于是伸手一抓，而后放到程东嘴边：“哥哥吃。”
　　程东摇头说：“那是给你的。”程西嘿嘿一笑举着手里的骨头说：“我自己有。”
　　程东又摇摇头，程西不乐意，硬是把程东撕下来的肉又塞到了程东嘴里，程落举着大拇指对程西说：“小西也长大了呢。”程西昂着头说：“当然了，考完期末我就三年级了。”

　　程落转头看到对面的日历，确实，都已经六月底了，小东和小西就要读三年级了呢。程落没有焦点的视线忽然一顿，对面那个人身材颀长，他冲程落点点头，而后慢慢走过来，程落瞬间身体僵硬。
　　“你们好。”罗沉墨说，声音清凉，面色冷峻，视线却是柔和的。
　　“咦，我见过你，你是……啊，你是那个把姐姐弄哭的坏蛋。”
　　“……”
　　“小西不闹，哥哥没有弄哭我，哥哥是好人。”
　　“哼。”

　　罗沉墨尴尬地看向程落，程落笑一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这是来吃饭？”
　　“嗯，刚放假，有朋友约出来一起吃饭。”
　　“哦。”

　　彼此无话，程西一直瞪着罗沉墨，罗沉墨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转头他看到程东的额头，略带惊讶，罗沉墨问：“你头怎么了？”
　　“打架了。”程东回答得很平和。
　　“哦。”
　　程东看看罗沉墨，而后转过头继续吃饭，不过却莫名喜欢起这个哥哥来，他以为他会问他为什么打架然后再教育他一顿，可是他只是简单回答个哦什么都没问，看眼神也并没有厌恶，好像他的问题只是你明天有课吗那么简单，而他的回答无论是有还是没有都是理所当然。

　　罗沉墨看看程落，而后轻轻说：“你瘦了。”
　　程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要多吃一点。”
　　“……，我知道了。”程落开始专门给程西剔肉不去看罗沉墨，半年了，她一直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他，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呢，可是再见到时那控制不住的心跳已经说明了一切。

　　门响了，进来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女孩看了一圈便走到罗沉墨面前：“咦，沉墨，这是你朋友？”
　　程落抬头，女孩穿着一身纯白色连衣裙，长发随意地散落下来，白皙的面庞精美的五官，程落再想想自己，仅仅是粗糙的双手就让她抬不起视线了，女孩太过闪亮，衬得她无地自容。
　　罗沉墨刚想说什么，程落却开口了：“只是认识而已，不要误会。”
　　“啊？误会？”
　　程落又低了头，她脸上开始发烧，人家凭什么会误会呢，她什么都没有这个漂亮的女孩能误会什么呢？

　　“走吧，你不是订了包间？”这是罗沉墨的声音，程落依旧没有抬头，罗沉墨和女孩走了，程落回头正好对上罗沉墨走开后又回过头看向他们的视线，程落赶紧转回去，心如刀绞。
　　“姐姐，你在伤心吗？”程西贴着程落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满是疑惑。
　　程落拍拍她脑袋：“没有，快吃吧。”
　　“姐姐，不伤心，你有小西，小西会一直对你好的。”
　　程落笑笑：“小西乖。”

　　程落等程东和程西吃完，给他们洗了手便领着他们打个的回家了。罗沉墨在二楼的包间里看着楼下的的士离去，这才回过头来。林浮生笑道：“沉墨，不觉得自己特别不绅士吗，明明陪着我却看着别的女人。”
　　罗沉墨没说话，林浮生又笑着问：“她就是你喜欢的女孩？”
　　“嗯。”
　　“很漂亮，对那两个小孩也很好。”
　　“是的。”
　　“那么刚才她明明误会了为什么不解释？”
　　“此时，如果有个男人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我为什么要插手，而且……”
　　“而且……？”
　　“我没有这个资格，她不会给我机会，我知道。”
　　“……”林浮生看看楼下空空的街道，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她喜欢你吗，她知道你喜欢她吗，难道你什么都没说过？”
　　罗沉墨沉默着，林浮生说：“虽然不懂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总觉得憋闷，这样真的好吗？”
　　“不是好不好，是她一定会那样做，而我只能这样做。”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说绕口令呢？”
　　“不懂就算了。”
　　“喂，你这个小屁孩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程落回家了，把程东和程西安排睡了之后，她回到客厅，抱着电话她一遍遍听着里面唯一一份录音，录音里罗沉墨说：程落……程落……
　　程落用力勾勾唇角，勉强想要笑一下，可是终究唇角还是落了下去，她轻轻说：“那个女孩，很漂亮呢。”

　　程西期末考试考了第二，她郁闷了好多天，程落揉着她脑袋安慰：“第二也很好啊，就是一分的差距而已。”
　　程西撅着嘴说：“为什么我会粗心，明明我知道答案，我就是写错了一个字而已。”
　　程落说：“以后改掉粗心的毛病，好好检查就好了，没关系。”
　　“不，有关系，我要一直考第一，我不要第二。”
　　程东呐呐地说：“我才第四。”
　　程西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边滚边闹：“为什么我会粗心，为什么会粗心啊，不行，我不高兴。哥哥，下次我要不是第一，你就揍我一顿，就这么说定了。”
　　程落无语，程东看看姐姐也挺无语，然而程落知道程西一直觉得成绩是她唯一能让程落高兴的东西，现在她成绩竟然落后了，说是不甘，其实她只是在自责而已。
　　程落倒是没说什么，她觉得如果程西这么想也不算坏事，至少能让她认真学习。

　　暑假程落没法照看他俩还是又把他俩送去了暑假班，不过程东所在的那个跆拳道班好像要比赛了，说是全国性的比赛，如果赢了还有奖金，程东似乎很努力，程落看着他每天回家一直练啊练啊的，也只能每晚给他多准备一份牛奶。
　　程落七八月份的生意非常忙，夏天就是这样，不过越忙她越高兴，也越没有时间想起来罗沉墨，她喜欢这一点。
　　八月中旬，程东说过了预选赛要去北京参加决赛了，程落很高兴，不过后来竟然没动静了，程落问程东怎么回事，程东支吾着说比赛取消了，程落有点疑惑于是偷偷去了趟少年宫，结果程东的一个教练说：“这孩子聪明又努力，很有可能拿奖，可是他一听说去北京要交五百块钱的费用就坚决拒绝了，唉，我知道你们家里困难，我们也想给他出一部分，可是他死活不同意，最后就算了。”
　　“那我现在交上他还能去参赛吗？”
　　“名额他还有，因为他是省里第二，可是我们的车队今天早上刚走了，没办法。”
　　程落问：“如果我自己带他去呢？”
　　教练惊讶地看着程落：“你自己带他去？”
　　程落点头：“我带他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
　　“老师，您把比赛的地址给我，我一定会带他去的。”

　　程东领着程西回家的时候程落坐在沙发上，程西本来正唱着歌，一看程落的表情立刻闭了嘴，还躲到了程东身后，程东也心虚不敢说话。程落对程西说：“小西，这是两块钱买雪糕吃去。”
　　“哦。”
　　程西刺溜跑了，程东不敢动弹，姐姐明显在生气，程东只能战战兢兢喊了一声：“姐姐。”
　　“程东，你给我过来！”程落在父母去世后第一次这么生气。
　　程东慢慢走到程落面前，程落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可是打完了自己眼泪却落了下来，程东不敢动弹，程落冲他喊：“程东，我以为你已经懂事了，但是你知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懂事？比赛的事情为什么不说？不就是五百块钱吗，姐姐交不起吗？你自以为自己聪明，可是这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你现在都还搞不清楚吗？你不是喜欢跆拳道吗，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程东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程落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而后伸手摸摸他肿起来的脸，她真的用了力气的，她也确实生气了，可是看着程东肿着一边脸使劲忍着哭眼泪却还是不停落下来的样子，她又自责起来。
　　“行了，不要哭了……疼不疼？”
　　“不……疼……”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不该打你，对不起，但是姐姐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我错了。”
　　“那就去拿个奖杯回来送给我。”
　　“……？”
　　“我明天带你去北京。”

　　比赛其实只有四天时间，他们跆拳道班要在北京呆十五天，剩下的时间其实是旅游用的，程落带着程东和程西就这么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四天之后程东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程落和程西在台下给他鼓掌。
　　四天之后程落又领着他俩又回来了，一天都没有多呆。
　　程东确实有奖金，七百块钱，三等奖，差不多刚好够他们仨这一趟去北京的所有费用，程东把钱递给程落，程落摇摇头又塞到他怀里：“留着，以后自己看着花。”
　　程东低着头，半天才别别扭扭说出一句：“姐姐，谢谢你。”
　　程落愣了好半天，才揉着程东脑袋说：“说什么呢，回头好好练习，下次比赛要拿到一等奖才可以。”
　　“嗯，我知道了。”
　　程西在一边嘿嘿直乐，程落说：“你们的学习班怎么没有比赛？”
　　程西说：“我已经是第一了啊，但是没有奖金，讨厌。”
　　“嗯？”
　　程西说：“老师拿我们的作品参赛了，我是一等奖哦，一等奖哦，嘿嘿，但是只有一个奖状，下次我去和老师说参加能拿奖金的比赛。”
　　程落笑着摇摇头，这个妹妹现在好像也开始往钱眼里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