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女王》寰音

8、 加百列的思念

　　天幕，就像一层薄薄剔透的水晶，泛着沧蓝色。
　　虽然已是深夜，天界第九重天——水晶天却依然没有被黑暗笼罩起来。这里的夜晚千年如一日地泛着淡淡闪烁的蓝色光彩，与魔界不分昼夜永恒的晦暗比起来，真是美丽太多。难怪魔王路西法即使在魔界拥有了一切之后也依然恋恋不忘天界的时日，依然想把天界攻下来占为己有。
　　加百列如这年来每个日子一般，在赤炎殿度过了她的夜晚。这并不是她自己的圣殿，但是自从米迦勒陷入昏迷以后，加百列再也不愿意掩饰自己的情感。她夜夜往赤炎殿跑，风雨无阻，每次去之时都兴奋得仿佛在赴一场盛大的宴会。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殿的主人已经无法待客。
　　赤炎殿是火之天使米迦勒的住所，是清一色白的天界少有的以火红色为主色的建筑，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簇熊熊燃烧着的烈焰。
　　赤炎殿的大门前立了八根巨大的红纹石住，每根石柱上都有一条栩栩如生的火龙顶着烈焰盘旋而上。以往加百列曾对米迦勒说，这八根石柱太吓人了，该换换。米迦勒却对她淡淡地笑笑，说这就是他想要的震慑人心的效果。而大门前五百米则立了一尊足有十米高的米迦勒塑像，塑像上的米迦勒魁梧而挺拔，身着戎装，右手执圣剑，左手执天秤，威武凛凛，一身正气。
　　整个赤炎殿的外形构造，都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强者气质，令前往的人再三犹豫着不敢造访。但是其实常来赤炎殿的人都知道，赤炎殿的主人米迦勒实际上非常亲和，非常好客。
　　以往，加百列一年并不来几次赤炎殿，但每次都会在这里得到丰厚并周到的礼待。米迦勒总是非常热情地款待这位天界独一无二的高阶女天使，看她在自己的殿里上上下下到处乱飞胡闹整个晚上，看她哈哈大笑地讲一些不着边际的无聊笑话。
　　而他，总是淡淡的。淡淡地吩咐膳房捧出一道道精心准备的菜肴，淡淡地听她叽里呱啦讲个不停，淡淡地跟着她在自己的殿中到处乱窜，也淡淡地对着她笑。
　　她那时候说，她和米迦勒是兄弟，战友，死党。米迦勒一概宽容地全认了，她就在一旁得意地呵呵呵。但实际上，她时刻很想见他却不常找他，生怕找得多了会在身后引起令自己脸红心跳的流言蜚语。
　　而现在，全天界的人都知道水之天使加百列喜欢米迦勒了。但米迦勒自己却不知道。
　　他会不会，千年以后醒来，才知道？
　　那该得等多漫长一段时光，漫长得加百列想起来就觉得心如刀割。
　　此刻，米迦勒正静静地躺在赤炎殿的寝宫内。他健壮的躯体被安放在千层白天鹅绒铺就的柔软床垫上，一张刺有精致金丝花纹的深红色绸缎毯子覆盖着他，只留出赤着的上半身。他麦色的皮肤仍彰显着勃发的生命迹象，而身上一道道浅浅的伤疤印则是这位恪尽职守的大天使长多年征战沙场的烙痕。
　　加百列就跪坐在床幔旁边，抓起米迦勒依旧温热的大手，把自己小巧精致的美丽脸庞深深埋了进去。她温柔地抚着他一头火红的卷发，每抚摸一次，就禁不住落下一滴热泪。
　　寝宫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单从步音就已能判断出来者必定非常文雅、非常绅士。加百列缓缓抬头，只见一席白衣的拉斐尔正越过被漆成金红色的雕花檀木门朝自己走来。拉斐尔一脸温柔的笑意，天界都说拉斐尔之笑有惊人的治愈人心的力量。但是这传说中的神秘能力好像在加百列身上不起效果。
　　平滑如镜面的抛光大理石地板上倒映了拉斐尔风采迷人的身影。加百列呆呆地把目光停留在那只薄薄的倒影上。
　　拉斐尔开口道，“我倒真是好奇，为什么水会爱上火呢？”他的眼中盛满笑意，“是因为水能克火吗？”
　　“拉斐尔，快回去睡觉吧。你白天又忙，夜晚也不好好休息。”加百列好心劝道。
　　拉斐尔故作惊讶状，“你不会傻得以为，米迦勒这条光顾着睡觉的懒家伙能陪你吧。”然后得意地扬了扬眉尖道，“我要是走了，你的夜晚必定会分外寂寞。”
　　“拉斐尔，”加百列颤着声音说道，“你好傻啊。快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啦。”
　　拉斐尔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用强势的口吻说道，“你可以说任何人傻，但唯独不能说拉斐尔。”拉斐尔的出众智慧毕竟是全天界皆知的。
　　加百列不再劝他，又低下了头注视米迦勒紧紧闭着的眼帘。未点亮任何灯火的赤炎殿被水晶天夜晚清澈的蓝光笼罩着，仿佛置身海底，飘渺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下一次，”加百列突然喃喃自语道，“下一次他醒了，我一定要向他表白了。”她回头极其天真地看了拉斐尔一眼，然后说道，“已经很多年了。天啊，已经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一直什么都没说。”
　　拉斐尔把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后，站得笔直，静静地听着，默默无语。
　　“你说，”她忽然吃吃地笑了，“要是他拒绝我，我就强吻他好不好？宽厚仁慈的大天使长不会生我的气吧？”
　　拉斐尔爱怜地抚摸加百列一头湖蓝色的柔顺直发。她的头发像瀑布。拉斐尔想，像世界尽头的瀑布。那道名叫亚马尔的大瀑布，没有人知道它泻得有多深，流得有多远。
　　他忽然觉得心好痛，痛得使自己无法在她身边继续待下去。

　　次日，天国议政大厅。
　　敞亮的厅堂中央摆了一张长长的议事桌，桌子遍体乳白色烤漆，光滑得如同象牙。受到祝福的阳光透过一排排高高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把整个厅体内部都照得通明澄亮。
　　“你是说，魔君贝利尔也参与了魔镜的搜索？”坐在议事桌主位上的宰相梅特塔隆一贯非常镇定沉着，此刻却也禁不住暗暗吃惊。
　　“是的，是的。”名叫伊利亚的天使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汇报道。
　　梅塔特隆明显陷入了沉思，而伊利亚依然一脸敬畏地等候着吩咐。坐在隔壁的拉斐尔对伊利亚温和地笑笑，说道，“你可以先走了。”
　　“是，殿下。”伊利亚委身行了一个礼，便转而朝门外走去。
　　等到伊利亚消失在了门外，能容千人的议政大厅只空荡荡地剩下梅塔特隆和拉斐尔。梅塔特隆就开口了，“拉斐尔，你怎么看？”
　　拉斐尔答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这只不过是魔界在愚弄我们。要是我们真的因此而委派与魔君等级相当的高阶天使去执行搜索魔镜的任务，那就傻了。”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米迦勒已经昏迷，我和你能单挑的魔君都不超过四人。我们明显不能和魔界比武力。”
　　梅塔特隆点点头，表示赞同，“也是。但是魔镜也必须要拿到，在我看来，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拉斐尔道，“天界搜索魔镜碎片的能力本就比魔界差一大截，恶魔的眼睛直接就能看到碎片，我们的天使却只能通过人的行为表现推测此人是否心嵌镜片。”
　　梅塔特隆明显也被这个问题烦心了很长时间，此刻一听到拉斐尔提起，便皱起了眉头。“那你认为该如何是好？”
　　“但是，”拉斐尔补充道，“我们也有一个优势。”
　　一筹莫展的天国宰相立即来了兴趣，“说。”
　　“魔界，要集齐七个碎片才能铸镜成功，少一片都无法铸造。也就是说，我们只要拿到一片就好了。”
　　梅塔特隆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示意道，“继续。”
　　“我们若集中注意力在其中一片碎片上，效率就会高很多。”
　　“没错。”
　　“宰相，我想问问你，暴食、荒淫、傲慢、懒惰、愤怒、嫉妒与贪婪这七宗原罪之中，哪一样是最隐晦的？”
　　梅塔特隆思索了一下，“嫉妒。嫉妒是最隐晦的，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嫉妒暴露在脸上。否则，会轻易招致谴责和灾难。”
　　拉斐尔笑了，“没错。那宰相觉得，我们的天使，能不能很轻易地识别出人群中一个把嫉妒暴露在脸上的人？”
　　仿佛被灵光击中头脑，梅塔特隆恍然大悟，“没错！这个人一定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其实我早有此意。天使们已经不下万次地向我上报发现了可能的暴食者、荒淫者、愤怒者等等，唯独从未有人跟我说他发现了嫉妒者。事实上，我们若到人间走一趟，处处可发现有暴食、荒淫之人，唯独心怀嫉妒者，虽然也遍地都是，我们却一个也无法识别出。”
　　梅塔特隆已经开颜，接过拉斐尔的话便说下去，“但是魔镜在心的人却会无法抑制地把原罪溢于言表……”
　　拉斐尔微笑着点点头，“我正是此意。”
　　“拉斐尔，”梅塔特隆赞许地笑了，“你果然拥有最出色的智慧。”
　　“承蒙宰相夸奖了。”拉斐尔谦虚地笑笑。“那接下来就有劳宰相召开天使大会布置具体事宜了。我晚上没睡，现在有点累，想先回风影殿休息休息。”
　　梅塔特隆顿时会意，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指指拉斐尔道，“小伙子，你昨晚去陪女人了？”
　　拉斐尔思索片刻，皱着眉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但事情并不是宰相想的那样。”
　　梅塔特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宽厚地笑笑，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