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女王》寰音

9、冰宫与冰美人

　　夏里埃小镇上，埃斯米钟楼缓慢而沉重地鸣了五声。
　　这是凌晨五点。整个小镇都还笼罩在沉睡的沉寂中，但镇外的山野里却有一对夫妇在忙碌着。丈夫在气喘吁吁地用手刨着雪，而妻子则一脸茫然地在一旁观看。丈夫的手已经又红又肿，就在前一天晚上，刚有大夫来查看过他。大夫说，这双手冻伤过度，已经无药可救，必定要残废了。但是他此刻却用毫无知觉的手继续疯狂地刨着雪，一刻也不能停。
　　格尔达此时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整个夜晚根本没睡过。
　　她无神地移步到窗边，习惯性地在窗台上坐了下来。但是她不敢往窗外看，她知道她第一眼就会看到对面的窗子，而那扇窗子背后再也不会出现任何人影了。
　　格尔达的双眼已经肿成两个巨大的桃子，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她哭了多少次，她自己都不再记得。
　　“凯伊失踪了，”那场初冬的大雪过去的第二天一早，凯伊的父亲就急急地敲开了小镇上各家各户的门。“你们见过凯伊吗？”他的神情无比焦急，无比悲痛。
　　每一户被敲开的人家都回复他一个茫然的摇头。
　　很快，全镇的人都开始帮着他寻找失踪的儿子，男人们出到镇外在雪野里搜寻，而女人们则跑遍了镇上每一条大街小巷。人们没有放过镇上任何一个房间、任何一个角落以及镇外山野里的任何一间废弃的木屋和任何一个洞穴。
　　但三天下来，搜寻依旧无果。男人们面对漫无边际的雪野开始感到一筹莫展，要知道，若是在这种地方找到凯伊，估计也只能找到尸体了。没有人能独自在冬日的荒野里身无他物地存活三天以上。
　　连续不断的鹅毛大雪不停地埋没着地上残留的所有踪迹。若非如此，人们本来很快就能顺着一道足印找到一棵大大的松树，然后发现松树附近那两道长长的雪橇痕。
　　而凯伊的父亲，在一日复一日的搜寻无果下渐渐变得神志不清。凯伊的母亲已经温和地谢过所有帮忙寻找的人，告诉他们不必再找了。人们纷纷给凯伊家送去许多丰厚的礼品，想以此抚慰一对失去儿子的夫妇抑郁的心情。
　　凯伊的父亲却开始疯狂地刨雪地，他幻想着，或许某次他终于能发现重重叠叠的雪末下埋没了一张俊美的脸庞，那张脸庞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血色，必须获得马上的急救。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他抱着这个坚定的信念，面对着漫漫无边的雪地不能停息片刻地工作起来。凯伊的母亲开始还阻止，后来也渐渐因为心碎而变得麻木，日日夜夜地陪在丈夫身边，看着一把一把的雪末被他绝望地翻起到半空中，又很快哗哗地落下。
　　而此时，已经远在北极圈的凯伊并不知道，他的失踪，已经把整个家的心脏都掏空。
　　这日凌晨，埃斯米大钟楼鸣了五响后，凯伊的母亲看着已然精疲力竭却依旧不能停手的丈夫，忽然低喃了一句，“他死了。”
　　凯伊的父亲蓦然停手，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她再次蠕动已经冻得青紫的嘴唇，喃喃道，“凯伊，他死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凯伊的父亲大吼了一句，突然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来，脸上的肌肉在不停抖动着，愤怒得宛若死神。
　　凯伊的母亲却丝毫没被他恐怖的神情吓到，只是把呆滞的目光投向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毅然决然地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茫茫的雪野里只留下一个男人孤零零的身影。
　　片刻后，那个男人突然跪倒在地上，仰起头对着苍天发出了一声长啸。
　　这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在天地间回响了很久，很久。

　　北极圈，斯匹兹卑尔根岛，世界最北的唯一陆地。
　　这是凯伊来到斯匹兹卑尔根岛的第九天了。
　　九天前，他乘坐北方女王的雪橇来到了这座世界最北方的海岛上。当驯鹿们拖着雪橇在慕斯美尔大冰原上疾驰，世上最美的女人坐在他身边，而他一脸惊叹地看着穹顶变幻万千的美丽北极光之时，这位单纯的金发少年感到非常快乐，他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向往。
　　而那座大名鼎鼎的冰宫终于出现在了他眼前。这绝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绝美艺术品，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如此幸运地拥有一座类似的晶莹剔透的华美宫殿。
　　凯伊一边暗暗惊叹，一边露出了幸福而憧憬的笑容。
　　但尤拉莉亚女王只是一脸冷漠地把他引向了宫殿内。冰宫主殿的地板是一面巨大的冰湖，高高的天花上悬挂了一盏吊着上万颗冰晶的枝型灯，殿内四周围站了九尊高高的缪斯女神雕像，彰显了尤拉莉亚本人对艺术的尊崇与热爱。
　　那是第一天，他很累，很快就跟着女王来到独属于他的寝宫内，裹着厚厚的北极熊皮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他还想着再多参观一会儿，冰宫好大，摆放了好多件精美的艺术品，足足可以慢慢欣赏上三天。但第二天，女王就让他的计划泡了汤。
　　“凯伊，你会武术吗？”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冰冷。
　　凯伊老老实实地答道，“不会。”
　　“剑术、射击和搏斗，都不会吗？”
　　女王冰蓝色的美丽双眸此刻竟冷得有些可怕。“不会。”凯伊依旧诚实地回答。
　　“那好。”女王的语气非常平淡，完全听不出其中的失望。“你要开始习剑术了。”
　　凯伊一愣。“为什么？我不想学。”
　　女王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冰宫大门，边走边说，“你跟我来。”凯伊就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走出了殿外。
　　很快他们就站在慕斯美尔大冰原中央，萧瑟的冬风无情地怒吼着，让人几乎无法在雪地上站稳。尤拉莉亚优雅地伸出右手，轻轻地转着灵巧的手腕在空中划了几下。顿时，奇异的事情出现了，千万片雪花立即聚集过来汇成一个人形，一个健壮的雪人就在尤拉莉亚手下生成了。不过，它没有脸。它是没有生命的。
　　尤拉莉亚再次用同样的技法造出两把冰剑，一把扔给雪人，雪人轻易地抓住了剑柄。另一把，她郑重地放到凯伊掌上。
　　“打赢了它，再进冰宫见我。”尤拉莉亚冷冰冰地扔下这句话后，就迈着不容商量的步伐独自走回了冰宫。
　　凯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离去，而雪人已经杀气凛然地做好了格斗的准备。
　　这天深夜，凯伊遍体鳞伤地走进了冰宫。在那面巨大的冰湖镜面上，他看见了尤拉莉亚女王。她穿着一条雪白的抹胸长裙，薄肩上披了一条宽大的晶莹剔透的丝质披肩，高高地仰着骄傲的头颅，月光般美丽的银发发梢结着些许细碎的冰晶。
　　她刚出浴，凯伊想。美丽清雅的她看起来多么诱人啊！但是凯伊太累了，累得没有心思去想再多。女王向凯伊走来，精疲力竭的凯伊由于无力站稳，几乎是立即伏倒在了她脚下。
　　“去休息吧。”女王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听起来却像是命令。她的任何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命令。
　　艰苦的日子却从此没了尽头。到了次日，尤拉莉亚又毫不留情地给他设了两个雪人。再后来，三个。然后，突然又变回一个了，但是这次的一个却比上次的三个加起来都要强。
　　于是现在是凯伊来到慕斯美尔大冰原的第九个日子，他已经感到厌倦了。他刚打完两个雪人，这会儿却没有马上回到冰宫去。
　　他万分失落地跪倒在地上，不想再面对日后的生活。凯伊很努力地尝试着去想一些别的事情缓解一下心情，但是他的记忆里竟然就只有冰天雪地的世界和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他再也想不起别的，什么都想不起。这突然让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是多么地空虚。
　　于是他跌跌撞撞地朝远离冰宫的方向跑去。他觉得心里空得难受，他只想找一些事物来填充。风雪依然猛烈，但是九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恶劣的天气。北斗星就在他头顶的正前方，他就追着那颗明亮的星辰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失去意识的凯伊隐约嗅到一阵清雅的芳香，于是迷迷糊糊地醒来。他发现厚厚的北极熊皮正沉沉地压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已又回到了冰宫。
　　尤拉莉亚女王就坐在他身旁，她繁复厚重的白丝绸长裙此刻正在他的床上随意地四处铺散。女王看他的眼神好复杂，他读不懂。
　　女王发现他醒了，非常欣喜。当然，她的脸依旧冷若冰霜。她说，“你累了，休息几天吧。”
　　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他的房间。凯伊的目光呆呆地跟着女王高挑的身影移动，而她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过头来，以强硬的口吻说道，“你可以去冰宫的任何一个地方，但惟独不能去藏书阁的地下室。”话毕，女王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凯伊的寝宫。
　　往后，凯伊过了几天轻松的日子。女王教他弹竖琴，她修长的手指拨在琴弦上很是好看，而细微几个转腕间，一串美妙的音符便已如珍珠般纷纷落下，让凯伊看得着了迷。凯伊学得很快，至少比他学剑术要快得多。女王却依然从不多说赞赏的话，也总是与凯伊保持着一定距离。但是凯伊能隐隐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渐渐变浅。
　　这几天，凯伊过得很快乐。
　　但凯伊并不知道，女王尤拉莉亚的心情却越来越差。凯伊虽然与女王住在一起，却从来未能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

　　“他不像你。”一个深夜，尤拉莉亚站在藏书阁的地下室里，对着一面墙壁喃喃道。
　　“他不是你！”黑暗笼罩着尤拉莉亚苗条的身影，那条表面强大但实际上弱不禁风的身影此刻正微微颤动着，似在抽泣。如果有光线，她脸上闪烁的泪花必然会被清晰地看到。
　　而后半夜，尤拉莉亚终于在自己的寝宫里睡着了。
　　她盖的不是北极熊皮，而是一张薄薄的深红色披风，披风上用金丝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其凌厉的目光让人望而生畏。而在披风不引人注目的一角，印有一个小小的字母，“A”。
　　在这夜女王的梦里，出现了一个这样的场景。
　　“你只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小女孩子。你太过孤独了，不是吗？”那双熟悉亲切的暖金色双眸里乘满友好的笑意。
　　“没体味过孤独的人，不会明白高贵的含义。”她高高地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对方温柔地呵呵一笑，把尤拉莉亚惊得一愣。她突然发现自己迷失了，迷失进了一个温暖的世界里。
　　此时，熟睡中的女王，嘴角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