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94、清醒

　　听说靠近极圈附近的月亮总是要比靠近赤道的月亮大得多，那是不是太阳也是遵循这个相同的定律呢？我没有觉得。当我看见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太阳从海面升上天空时，一点也没有感觉它比我平日见到的大。这里的天空过于清淡，分明没有厚厚的云层遮挡，挂在天空中的太阳仍似营养不良的苍白。这里的色彩就像被调入过量清水的颜料，淡得无味。除了阳光，它少了云层的遮饰，格外的强烈，射在勘察加半岛裸露的黑色的土地上，也照在人裸露着的皮肤上。
　　这样的光线，很容易致癌吧！人生活在这里，是活不长的。
　　或许要感谢勘察加混含着两种极端不容的元素，所以，这冰火半岛上深深浅浅的温泉无法计数。我在胤禛和日本渔夫准备行李的同时，独自泡着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温泉。在带着硫磺气息的炙热泉水中，我看着强烈却没有温度的阳光，我看着冰凉却不会融化的白雪，我看着黝黑却冻住的土地，再看看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我绑着的长发落下了一小缕，搭在肩上，更显出我皮肤的惨白。
　　一小股洌风吹来，那一小缕发丝被吹起，隐隐约约，那些小心刻意的掩饰似乎又重新鲜活起来，疼痛了起来，就像以往的种种记忆，你愈是不想记起，它就愈是时不时地跳出来提醒你一下。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泉水里，下意识地逃避重新来过的勇气，这一路上发生的件件事实让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狼狈，更因为这种不及人能力的失落感而让自己越发的悲哀。可是，现实世界说，各人造业各人担，很多事情，自己做了自己扛，跌倒了也没资格抱怨，都是自己选的路，再狼狈都得躲起来哭。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即使怨天怨地把责任往他人身上推也不能求得圆满的啊！
　　我该怎么样来拯救我自己？

　　在温泉里一直泡到头脑都昏昏沉沉地才上岸，岸上清洌的冷空气让我全身一颤，不由得拉紧身上的衣服，无意识地走。
　　不自觉地周围的光线略暗了下来，空气里带着动物和草料的气味，我才回过意识发现自己站在马厩里。这里的马都是胤禛和日本渔夫为着长长的行程备的上好的马匹，每一匹都是脚力强劲的优秀骏马，看来胤禛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这些马儿一定能承受住这长长且艰辛的旅程。我暗自发呆地想。
　　一只手忽然闯进我的视线，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圈进一个臂弯里，耳旁一阵温热，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浑身一僵，没有说话。
　　他又复开口：“你想牵走马偷偷溜走吗？”
　　听出他话里的指责，我小心翼翼地回道：“我……我没有。”
　　胤禛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以为我可以等你直到你完全恢复为止，这段日子我一直压抑着自己刻意疏远你，也是怕会控制不住我自己。可你，并没有像我期待中恢复，你还要消沉多久？”
　　胤禛的话还是那么温柔残酷，直照进我心里隐藏最深的暗处，那些装饰出来的平静一霎间在他的话里破裂，在这样的温柔面前，不能设防；在这样的残酷面前，也无法逃避。他总是那么残忍，总是不打招呼就剥掉我好不容易架设起来的伪装，总是那么轻易地将我的真心逼迫出来，我本想在他面前撑过去的，可是……
　　“月德。”他低唤。
　　我的泪涌出来：“我也很不甘心，我也很讨厌现在的自己，那样畏畏缩缩、自苦自怜的样子是最恶心的。可是我找不到出路出去，找不到走出困境的办法，从来就不是我选择路，而是路选择的我。现在我的眼前一条路都没有，一片荒芜，我只能在这里转啊转啊转，怎么转都转不出去啊！”
　　“赵月德。”腰身被他狠狠箍住，下巴被他强硬地钳住，他的手劲如此之大，大的几乎要将我拆解压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硬得似块铁，“你听清楚。政治，从来都是建在白骨之上的，骨为梁，血做墙，眼泪是无用的。既然你已经涉进这摊水里了，就必须走完它。从而得到的羞辱与挫败全都是逃避不了也不能逃避的。你在里面，求权也好，求财也好，没有心计与气量注定落到被人啃噬的下场。正如那些鄂罗斯人一样，他们就是因为放松了警惕而被你吃掉了不是吗？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在看着。你身后势力的圈计，你父亲的不动声色，或许还有我的关系，让你失衡了原来的心态，一蹶不振，这是为政者的气度吗？这么容易失衡、容易被击碎的心态，你要如何操控你算计的人心呢？赵月德，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我说过的，你很聪明。但是，你太脆弱了。就像一个美丽的盛满毒液的琉璃杯，可以算计任何一个你瞄准的人，可是只要有人轻轻一推，跌在地上，就碎了。根本还没动手，你就碎了。而你的目标可以堂而皇之地坐着，没有任何伤害。把握不让自己碎落的关键并不是在推你的人下手前处理掉他，政治里的明枪暗箭太多了，你不能也不可能完全地将你每一个对手处理在襁褓之中。唯有的，就是让自己摔在地上也不会碎裂。摔不碎，那就还有下一次的机会，还有再次下手的机会。也有报复的时机。你懂吗？”
　　他钳住我的下巴，箍住我的腰身，他的手同他的话一样，如烙铁般炙热。
　　“所以，平衡好你自己的心态，把它变得不再像你现在这样的脆弱。宠辱不惊这句话的意思应该不需要我来教你吧！你要记住，上天赋予每一个人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可是结果怎样全靠自己掌握。我不清楚你对于身处的势力是背叛，还是被背叛的那方。可我要你回到你曾经退出的群体当中。当然它并不容易，或者我可以直说那是件很丢脸的事，更会碾碎你的自尊。我要你重拾你与你父亲之间的亲密，尽管你父亲的高深莫测，于你并不光荣，而是羞辱。可我就要你在丢脸与羞辱之间，找回你失衡的心态，重铸你的气量，变成不会碎掉的东西。你没有选择，这是为政者必修的一步，也是你踏入权利的第一步。”
　　霎时，这狭小的空间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声。
　　胤禛的声音清晰而遥远：“你应该明白我的话。再赠你一句，耐心才是本事。来日方长，你就好生做吧！我会认真看着的。”说罢，松开我，一个人走出这阴暗的空间。只留下我滑落在地上，面对着惨白的阳光，颤抖着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