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92、Make It

　　周遭宁静，只剩宽广无边的潮汐声愈吵。潮汐之上，星辉洒落海面映出绚烂而幻彩的光泽。夜，静得令人彷徨，我抬头看着满天星光，那夜空也早已被星光淬成了幽深的紫谧。寒气来得愈发浓重，我的身体冰冷似乎连心都开始结霜。海风料峭，我全身发抖只觉得自己已处于冬之极地，世界整片幽冥。我看见前方海岸边上有个人站着，正朝我这边看来。
　　“想死？”那人轻声说。
　　满天星光即便再璀璨也映不清他的脸，无论我怎么努力地试图看清他的样子，也是无功。我平静地回道：“想想而已。”
　　那人沉默了一下，复又开口道：“只怕又是谎言吧？！”
　　我低下头：“四爷，难道月德的信用就那么差？”
　　那人答道：“早已为负值了。”
　　“那负负得正，所以月德说的还是可信的。”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若真不想寻死，为何站在海里，赵月德？”他指责道。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站在鄂霍次克海里，身下的海水已淹没至我的腰间，只要再往深处走一点，我就会被海水没顶。
　　恐怕自己真的想死吧，我自嘲地想，若不是怎会不由自主地朝大海深处走去。如果胤禛不出声提醒，自己大概已在这个世上无声息地消失了吧。
　　我抬起头，忽然发现我与胤禛一个站在海中一个站在岸上，在我们之上是包裹着夜空繁星的透明之闇。我站在星空的这一头，他身处星空的对岸，之间隔了千万光年。恍然记起自己与他在时间的长河中本就错着300年的历史。若不是头顶上的星空提醒，自己都快几近忘了这件事了。
　　心底，什么地方悄悄地淬了一角。我没能找到它。
　　真的，从未想过会置身于这样一个时空，从未想过自己会选择这样的一种方式生活。我心里清楚这是神明赐予的怜悯也是自己至生的渴望，能够和他同处于一个时空，能这样地与他对望。但他所站的那个位置是不能靠近的，若稍微靠近一些就会被灼伤。但我分明看见自己的双手都燃起了火，我却没有在意它，任它燃烧蔓延，至灼烧入我的灵魂深处。
　　忽觉身子一轻，我就被抱离出海面，我迷茫地看着身下的人，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的？他明明刚才还在海岸边上呢！
　　我低头看着他，他满身湿透，冰冷的海水顺着颈项流下，划过了锁骨，隐没进衣领中。他有些恼怒地盯着我，纯黑的眸子里锋芒显锐，满天星光都似落入他眼中。在他的身边，水面如镜，泽光闪闪，我默默地看着这温润的水色泽光从他身边缓缓地流走，卷着他的衣摆任其在他身旁漂浮着。
　　星光为证，那时我忽然觉得星辰纵然绚烂如彩，寂静纵然漆黑如夜，水光纵然温润如泽，韶华骤然芬芳如花，也抵不过他的存在。
　　“赵月德，”他的嗓音沙哑，“你的话我永远都想相信，却又不能相信。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你就会用你的谎言偷偷溜走，逃到我不得知的地方。”腰间很疼，被他箍得紧紧的。眼前的胤禛，眼神锐利，紧紧地盯着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巨大的侵略性，他的每一分气息都像无形的手一样将我紧紧地抓住，我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就这样带着我，朝岸边走去。身体被他带着，我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只能下意识地依附着他，任他将我带着。
　　回到岸上，被他狠命地往沙滩上一丢，还未清醒，他的身子就压了下来，手指紧扣进我的指间，将我压在海滩上。似乎他的声音又更低沉了些，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即使这趟西伯利亚之旅结束了，我也没有放你走的打算，不要试图想要逃。”
　　我安静地抬头看他，满天星辰就在他身后，近得似乎我只要稍一伸手，那璀璨星光就能尽握入手中。我看着胤禛的眼睛，心底的，从很久很久以前所压抑的欲望渐渐地满上心口。
　　我一咬牙，发狠地用力一推他。胤禛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我推开。还不待他起身，瞬间，我反压上他的身，将他压回在沙滩上。
　　我轻轻地喘息，刚才的激烈动作让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半宿的我十分吃力。直到现在，我按着胤禛身体的双手还在微微打颤，心跳也还没跳回原来的频率。
　　胤禛整个人被我压在沙滩上，眼神却仍锐利地锁定我，似在无声地询问我。我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稳住自己的声音，缓缓地开口：“四爷，我从很早的时候就有个问题想问你，愿意听吗？”
　　胤禛没有出声，他在等待着我的问题。
　　我微微闭一闭眼，调整思绪，轻声开口道：“若是……我是说如果……你所做过的，所坚持过的，所一直秉持的……与这个世间、这段历史相背驰；如果……你一直认为的，深信的，执着的……得不到别人的理解与支持；如果，你所期望的，所希冀的，所最想要的改变，只可能在身后留下骂名，甚至…………百年以后也会被人议论和怀疑。那你，会后悔吗？”
　　心底的疑问终于说出了口，我清楚地知晓我不止是问他，也是在问我自己。我自己现在所说的所做的都与这段历史违背；如他，这一生所执着的所期望的都在这段历史中显得是那么突兀，是那么格格不入。如此，有没有意义坚持？
　　“一个人的理念，要坚强到什么地步才能不被历史折断磨灭；深信的期望，要强大到什么程度才能将它坚持下去？”我声音轻若呼吸，心在颤抖着。
　　“如果，有人为你网罗罪名编造事实，让你百口不能辩，你会不会觉得很冤枉，觉得被他们背弃了？”
　　“判断一件事，评定一个人，是应当设身处地于当时的历史中看，还是应该跳出历史，用未来的眼光来看？如果得出的结论完全背道而驰，那又该取舍哪一个答案？”
　　我镇静地注视着胤禛，心颤抖地等着他的答案。忽然我有一种预感，待他的答案一出来，我会不能阻止地爱上。
　　我看见胤禛无声地笑了，那一刻，全世界瞬间远掉，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唯留下窒息的气息环绕。他声音低沉缓慢，可我觉得他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灼烙在了我心上：
　　“若是真的，那我既背一身骂名，也必然伴随着一世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