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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鄂霍次克海的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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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天空的流云似乎总要流动得快些,或许是纬度比较高的关系,那些流云在天空中不断地变幻着形状,在我眼前流过。远处渐渐地,有流云染上了金色的迷幻,我知道它们将会开始蔓延,如流风,如流水,如同变幻着的空间,被时间慢慢的侵染。太阳会开始准备落下鄂霍次克海岸线,夜晚也将静静登场,又是一天将结束了。我注视着那些流云,看得眼睛涩涩的,太阳穴一鼓一鼓涨涨的。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在下马的胤禛。
他在做着迎接夜晚的准备工作,寻找安全的露宿营地,放马吃草。我只能做简单的拾柴火。这一路上,多亏了他,才能走这么远。在他面前,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生存技能上的笨拙。我那自以为是的书本上学到的生存技能,抵不过从小被耳熟目染的他。也对,女真人本就是马背上生存的民族,对草原、对野郊天生的熟悉程度就比汉人强,更别说我这个在城市里长大的人了。
蓝得泛绿的浪花缓缓地冲刷着岸边的沙滩,在胤禛清晰的指路下,我们几近抄直线前进,很快就赶到了鄂霍次克海的海畔,看着极美的深蓝色的北洋之海,看着远方海面上飘浮着的流冰,看着被我们的突然来访而惊吓的躲得远远的海兽,看着在海面上不断鸣叫的海鸥,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似乎自己不像是在千辛万苦地穿越西伯利亚去寻求什么,而是一场北国之旅而已。倘若变化了时空,夏季的鄂霍次克海畔边怕是已人满为患了。阳光、沙滩、还有养眼的泳装型男与美女,各种肤色的人各种不同的语言混杂在一起,享受着夏季。而现在,回到此刻时空中,海兽、海鸟、即将形成的夕阳、还有胤禛,与我。这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海潮拍打海岸的声音,还有那笔直成一条直线连至天际的海岸线。我很好奇,这世上怎么会有海岸线能如此的笔直,如同用直尺画出的一般。
头突然被敲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揉揉被敲的地方,听见胤禛的声音:“发什么呆,你树枝拾足了吗?想今晚被冻死吗?”
我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怀里的柴火,又朝海边的树林跑去。胤禛说的对,西伯利亚夜晚的寒冷我与他都是尝过的。何况,今夜是宿在海边,夜里若海风吹起,怕是会比山里更冷。适才我稍稍碰了碰海水,冰凉的感觉从我手心滑过,凉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看样子,只怕今夜也不会好过。
海畔的树林总是偏潮的,我踩着松软的泥土,扶着旁边的树,怀里抱着一大堆好不容易找到的较为干爽的柴火。在拾柴火的空隙间,我突然想起,我被胤禛追上的那天,那个他几近发火而我彻夜未眠的夜晚过去后,清晨醒来的胤禛似乎忘记了前夜的怒气,毫无表情的脸上竟连一点端倪也寻不着。因一夜未睡而有些精神恍惚的我,在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之前,无意中似乎看见胤禛正神情愉悦地在和马儿在低语着什么,还似看到了他和马儿说话时候嘴角上挂着的那丝笑意,就像前一个夜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概做了好梦了吧!我那时猜想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反正肯定跟我没关系。因为,当胤禛的视线看过来时,他脸上的笑意就隐去了,望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连带着这一路上也是,似乎除开必要的话,我和他之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即使我因为睡眠不足而在马上摇摇晃晃,他也只是在我快要跌下马背时,适时地拉我一把,很快又放开我,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夜晚降临,漫天星斗在澄净的夜空中闪耀。我躺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呼吸声,仰望着澄澈星空,心思有些迷失。掉入这个时代已经有2年了,这中间发生了好多事,好多事、好多人也不是我原来想的那样发展。从刚进入这个时代的惶恐不安,只想离开这皇宫,寻求一个安生的住所;到开始战战兢兢地试图接触政治,试图踩进这趟浑水里;再到如今对人的城府的恐惧,想要撤退的念头。这两年来,我似乎变得很多。我,应该是辜负了白姐姐的期望吧。她那么希冀于我,我却要命地陷在里面一点也不想出来。我有意无意地搭着宫中的人际关系,我有心地维持着与杜默臣似敌似友的关系,我若即若离地呆在胤礽身边,再用自己已知的知识揣测着人的心理……而今的事实却是,我汲汲营生的人际关系一点也派不上用场;而杜默臣却用我所知的一切将我反陷进去;至于胤礽……我这一路上都在想,几乎没有停止地思考着,胤礽沉默的原因。唯一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与杜默臣设计噶尔丹偷袭皇太子营一事,胤礽已知晓了。所以他放任杜默臣的做事,所以他沉默一个字都不曾说,是对背叛者的惩罚。我不知道胤礽究竟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可是不管他知不知道我设计此事的真正意图,他都不会再任我在身边了。一个为达目的——哪怕是为了自身政营好的——而设计自己政营的人,他都不可能再留我。不对,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哪位都不可能会留。他借杜默臣的手将我除去,也许是我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的恩典?!
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我嘲笑我自己。就如同这一路上来,我小心翼翼花的小心思,早已被赵延书看得清清楚楚了;我想尽办法要修正与俄国的关系,却低估了胤禛的存在。我所希望的、所期盼的,全都不按我想象的那样走。我不禁怀疑起我是否真的拥有未来那300年的知识吗?拥有那份梦吗?为它,我哭泣过感动过迷茫过思考过,盯着拿着地图的手怀疑过自己是否真实,看着天空的流云叹息过世界是否是场梦境。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觉得所做的一切,就像陷进了一个打着圈的迷宫里,镜子的迷宫里幻影四下折射,好像怎么兜、怎么转都是一样,眼前都看不到路在哪里,永远都在碰壁?!
一个人到底要做人失败到什么程度才会沦落到我今天的地步?这样君不君、臣不臣、家不家、国不国的。既不站在皇太子那一边,同时也和其他势力保持距离;既不肯接受满人一边,同时又没有和汉人站在国仇家恨那里;既寄希望于家中势力,又无法真心和赵延书亲近。大概一直在打圈的是我自己的心吧。就这样一直在各种势力中徘徊,似作自己清高摸样;想要凭借自己的知识有所作为,却又不肯依附哪一方。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但世事却是越是一厢情愿,事情便愈不肯照你所想的发展。当我想要预测未来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和神灵的差距。太习惯于不去正面解决事情,太执著于手段,所以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放弃了尽管有优势也难免损失的硬碰,而选择了取巧。想赢得轻松漂亮的人,结果往往是输得最彻底的。现在我忽然变得所有价值观都模糊了起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到现在为止的努力结果是怎样都没有关系了。俄罗斯也好,朝鲜也好,都是他们自身国家的事,因为别人国家的事而混淆自己的观念,我还真是没事找做……还是我现在的想法才应该被天打五雷轰?
心好痛,被背叛的痛。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原来被背叛是这样的痛。我不知道胤礽有没有全心信赖过我,如果我现在感觉到那么重的切身之痛是我应得的报应,那么当初胤礽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我这么的痛……
我越想脑子越乱,连带着那些海浪声都变得吵嚷喧嚣,我撑起自己身体,看着夜幕下的鄂霍次克海,深黝黝的黑色海洋,有种想跳进去的感觉,那样这个世界就清净了,我再也不用再想任何、再考虑任何事了。这样所有人都会很开心,胤礽、杜默臣,也许赵延书会伤心,可少了我这一个怪异的女儿,他也更省心不少。反正也没什么期许了。
“反正,活在清朝什么意义也没有。”说什么都好吧,有什么该不该的事情?我就是这个懦弱的样子了。原来,人一旦放弃了自己,并且到绝望的地步的时候,就象陷入沼泽的人,越陷越深,无法被搭救也不能自救,最后掉入不可知的深渊。原来当信仰化做桎梏的话,灭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我只觉得心里湿答答的,两年来一直压抑着的所有感情,一直被我压抑着失守的那些感情,我以为它们会在时间的记忆里褪了颜色直到想不起,可就在这一刻,它们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将我淹没。我象溺水的人,奋力挣扎,终于搁浅在沙滩上,挣扎不动了。不经意地我的手抚上脸,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泪水。原来不光是我的心,我的身,我的名,我的人生都早已湿答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