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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向东方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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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在耳旁呼啸,身边的事物迅速后退,身下的马蹄声一声一声敲进我的脑中,我只听得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它们在提醒着我现在以飞快的速度离清国使节团驻扎地越来越远的事实。那绵延于天边的群山,绿得无止尽的草原,还有带着独特的西伯利亚味道的风都在注视着急速飞奔的马儿与马上的我,看着我们一路飞速向东方远去。
不知已跑了多久,身下马儿的速度微微有些减慢,我并没有强行提速,随着它的减速,天空大片的昏黄映进我眼中。黄昏,它让我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试图控制自己仍微颤的手,深深地呼吸,缓和自己剧烈的心跳。稍稍闭上眼睛,胤禛深邃墨黑色的眸子就浮现在我眼前,似要将我整个人给吸入一般,我甚至怀疑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的手下意识地捏紧马缰,试图拉回神智,告诉自己不要再迷失了。
这样美丽,像一场绚丽的梦境,也这样的不真实。当我试图在梦境最美的巅峰让自己清醒,却发现自己早已沉醉其中,不愿自拔,甚至还小心翼翼地维持它,如同亲手抱住一份如玻璃一样透明的温柔,惊怕它会突然裂开,泻一地的晶莹。
所以,我只能趁所有人还未清醒的清晨,直接抢了匹马飞速地离开营地,直往东方而去,去完成我早已决定的计划,而不去想那些绮丽的幻境。
停下马,抬头望向西放将落未落的夕阳,我平静自己的心情,下马让马儿饮些水,稍歇口气,准备继续赶路。
站在这条清浅的小溪的一岸,对面是繁花盛开的草地。我望着对岸斑斓的美景,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去跨出这一步。我明明早已下了决心,做好了决定。当向前行时,心却还在有所担心,有所犹豫。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我对自己说。以赵延书的聪明一定能不留一点痕迹地将胤禛带回京城。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可是脑袋里还记惦着,理智仍无法拉住我迷茫的心,反而任由心思越飘越远。
似乎,隐约听见马蹄涉水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我的帝王沿着溪水向我行来。他的衣袍沾了尘土,起了褶,一看就知是一路赶着来的。
我的脑袋剩下一片空白,我只能怔怔地看着骑在马上的他,说不出话。
“现在若还不找过夜的地方,晚上很容易会成为狼群的点心。尤其是这西伯利亚平原宽而无际,你以为只凭着你的坐骑能逃得过野狼的追捕吗?”胤禛墨黑色的眼睛牢牢地锁定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身体忽然一轻,下一秒,我被拉上了他的马,腰被他紧紧地箍着,身体用力地被他拥进怀里,我听见他激烈的心跳,颈间的冷汗却被路过的风吹得一片冰凉。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这一刻,静得说不出的古怪。
我听见他恨恨地说:“赵月德,你真不让人省心。”说罢,他一鞭抽在马身上,带着我的马往东而行。
风声,似乎更大了。
夜里,西伯利亚的夜是很凉的,这点我早已知道。我忍不住地缩了缩身子,往火堆靠近些。看着火堆另一边脸色不愉的胤禛,想问却不敢开口。
现在,我该怎样称呼他好呢?四爷?四阿哥?还是……胤禛?
我垂下眼睑,不知所措地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斟酌了好久,还是决定开口:“……不回去吗?”
胤禛抬头看了我一眼,开口道:“你要回去吗?”
“月德还有要事相办,不能回去。而此去路上不知凶险,四阿哥贵为……”
他打断我的话:“你若识得北辰之星,我便放你一个人走。”
我咬住唇,我知道亏自己还有一点天文常识,但连北极星都认不了。胤禛早就知道我在这茫茫草原几乎辨不了方向,拿这个来压我。
“即使不识得北辰,月德还有其他方法辨明方向。”我坚持要他回去,绝不退让。
“你连野外生存之技都不完全知晓,能活着过这草地才怪。”胤禛完全不给我面子,直击我的弱点。
我哽住。是,我是不擅长野外求生技能,可也不完全是白痴。这场单独行程我是冲动了些,但我仍相信我能靠自己独自走完。可是对于胤禛来讲,我所拥有的可怜知识,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程度的生存技。
于是,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火堆里木柴微微炸裂的噼啪声。
半晌,胤禛开口问道:“赵大人要我劝你的,就是此事吧?”
我抬头看着他。
“我也要同行,你休想一个人走。”胤禛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似乎要将我烧掉。
我心里暗怨赵延书多事,为了我一个人走,我不得不在赵延书的逼问下将我此行的目的全部告诉他。我要他瞒过胤禛,他竟然反而让胤禛知道。
我只好胡乱找个借口,期望胤禛不要过度逼近:“四阿哥,此次离开,月德是去办女儿家的私事,四阿哥……不便同行。”
胤禛猛地往火堆里砸了根木柴,站起身,怒道:“赵月德,你到底在躲什么?”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被胤禛砸进火堆迸出的火花纷飞绽落在我眼前。
胤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偏过头不看我,低声说:“赵月德,我不懂。你明明……”他忽然沉默,不再开口。
我的手下意识地抠入身下的土地,挣扎着想要说什么。
胤禛忽似想起什么,回过头看我,眼光也骤然变冷:“赵月德,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问过我关于条约的事。你原本那么期盼,策划了许久,却问也没问一声结果如何。你是已经知道了结果了吧?”
我完全打不住方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将话题转向此。
胤禛继续追问说:“你早就知道结果了?是那个女侏儒向你报告的吧!”
我有些惶恐,虽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但他对此的敏锐仍让我心惊。
“果然如此。所以,即使这次东行是你早已计划好的。却作势拿这个当借口,连声告别也不说?”胤禛的声音终于有些不稳,隐约中似乎溶进了受伤的气息。
我全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感到心寒?”胤禛自嘲似地笑了笑,那嘴角却是透着寂寞和悲凉,“原来,我仍是看走了眼。你……和那些女人都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让我的理智飘然远去,精神随之恍惚起来。
在恍惚似乎仍听见他的言语:“世上不多我一人算计,而我对你来说……”
胤禛的声音在我耳中逐渐模糊,我只知道在脑海中,那份5式合约仿似放映机般一页一页地浮现。清俄双方签署的条约一项一项呈现在我眼前,除开那些正常的条约,抛开双方以勒拿河为两国边界,立下界碑,从此互不侵犯的约定外。胤禛签下的新条约的字里行间中镶嵌的玄机,是与他后来奏折政策中暗藏的后步是如此近似。以派遣使节团驻俄,为清俄贸易开始谈判的条款中,暗嵌入查访俄国经济贸易、收集俄国各种经济情报的暗机。与俄结盟,约定不参与即将爆发的北方战争,并在一定基础上牵制土耳其的这一项条款中,看似让利俄方不少,实却趁机摸底俄国与欧洲各国利害关系,搅乱土耳其与俄国的可能的和平等等等等。我可以清楚地联想到,以四皇子本就出色的谍报手段,若条约实际兑现,清方使节团成功驻入莫斯科,接下来的收集各方情报,探明俄国土地,翻译俄国文献,把握克里姆林宫的态度,混淆俄方视听,散布假情报,收买俄国官员等谍报行为,将会随之展开。还有……以条约中,答应俄方布道团驻京的大方举动,就可猜测出绝不会让那群传道士轻易地搜集情报,到时候,枷锁锁住俄国公馆,设下重兵把守,俄国的布道团只能形同虚设了。接下来……
我抑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没想到得到充足情报的胤禛所设下的城府是如此之深。当我从赵延书口中得知胤禛代我而去与俄国谈判时,我就知道尼布楚条约重签是一定成功的,以他的心机绝对能将我的所有希望实现,他有这个能力。我也曾想过,也因为这次谈判的清方换为胤禛,以他的性格来看,或许会觉得我的某些坚持并不重要,而舍弃部分要求来达到他政治上的目的。这都没关系。即使他舍弃部分权益也比十年前清国签下的尼布楚条约要好上太多。我早已有思想准备。所以,我甚至做好了签订条约后只拿回我预计的部分权益的心理准备。即使我很惊讶地从简•德米力克•波拉德口中得知胤禛谈判的对象是索菲娅大公主时,我除了有些微担心,但仍相信胤禛在政治上的敏感绝不会输与罗曼诺娃家族的人。就算索菲娅凭着年纪与狡猾更加难以对付,但胤禛是雍正啊,这样的他绝不会输给一个索菲娅。我是如此驽定这场谈判的结局,即使自己在心计上输给了一路上不露一点痕迹却早已完全掌握我所有情况的赵延书,所得到的打击外,我仍是对这场谈判充满信心,认定自己能完全把握。可当我拿到那5式不同语言的条约,从头到尾细细地阅读了所有条款后带来的恐惧感将我直接击倒。我才知道自己所谓的心机与一直大谈的城府有多么可笑。我以为我已经够了解他了,我已经阅读过他所有的奏折了,已经了解他的心性了。但他所带来的震撼,他在条约中显露的野心仍让我深深恐惧。他,已经是雍正的雏形了。我不知道这是我与他相遇后才发生的改变还是原本他就已有成形的心术算计在此次谋划中尽显出来,少年的胤禛已消失在我未得知的世界,我看到的是青年的雍正。
当然,或许,我真的有改变到历史的进程。我已知的雍正,或许是因为被康熙留下的烂摊子的拖累,他的视线只留在这个国家的界线内。现在的他,在充足的情报来源下,会用世界的眼光来看问题,他本身拥有的政治上的敏锐的嗅觉与犀利的眼光,被他放大,不再局限于清朝这个国家,而已被他犀利地应用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上百个国家,他都能机敏地分析该国的政治环境,察觉到其中的时机。以雍正的性格,他若真跳出清朝这个狭小的圈框,他就不会再被局限进去。不管今后的发展如何,但乾隆以及他的后代子孙真的有可能不再自大,过于自我满足,或许能以更崭新的心态去看待国与国的关系,而不是满足于朝堂之上,臣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对于后代,也许真的做成功了一件好事。也许这次行程也应当拉他一同同行,让他看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楚……
我就这样混乱地胡思乱想着,似乎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当隐约感觉眼前明亮了起来,才发觉清晨的第一道曙光正打在我的脸上。才发觉,原来自己竟独自坐着发呆了一整夜。
我侧回头看着胤禛,他仍沉沉地睡着。我轻轻靠近他,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毫无表情的睡脸忽然让我感到安心。我微微地勾起嘴角,我还真怕他如传说中一样,连睡觉也紧缩着眉头,连睡觉也不得安生。
突然很想吻他,这在之前是我绝对不敢想的事。而在这广阔的西伯利亚大地上,连风都似乎带上魅惑的味道。
我告诉自己,一次就好,哪怕之前与之后的真实都沦为梦境。仅一次,我就可以记忆一辈子。
我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他的左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