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雏鸟 ...
-
广阔的西伯利亚平原上布满了地震后的大大小小的创伤和疤痕,到处是折断的树木、滑体的山坡、改道的河流和新的峡谷。在这里夏天显得格外狼狈,狼狈到触目惊心。
空气中透露着清冷,天空漂浮着的云是如此的稀薄。飞离的雁群终于在地震后重返西伯利亚的天空,成群的雁队排成人字形映着水蓝色的天空从远方归来。
地面上,清国的使节团是如此明显地而小心地选了一块安全的地面扎营,营地的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着一身青衣的赵延书眼神飘远,心不在营地。
他想起了小小的月德,那个似乎永远都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的小月德;那个一脸骄傲地在他面前背颂唐诗的小月德;那个跟着他一字一句饶有兴趣地学俄语的月德;那个嚷嚷着京城太热,终有一日定会搬到西伯利亚去住的月德。他是如此偏爱那个孩子,正如妻宠爱月婷一样,他将那个孩子当男孩一般培养。他教她认识这个世界,他教她触碰诗词歌赋,他看着她如他期许中一点一点地长大却又不失天真莽撞。甚至在康熙对他讲起那个孩子竟冒大不违求他收回将要下的决定,他看到了康熙眼中暗示他的警告,他却没有遵循康熙的意思严厉批评她,他甚至在给她的家书中提也未提,他不希望自己的严厉而磨灭了那孩子的纯真。他是如此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的孩子,如同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期待着她的成长与绽放,他期望着看见那孩子终有一天会如花朵般灿烂盛开。可是……是他自己,亲手掐灭了自己的期待。
那孩子变了。他心爱的小女儿变了。是他亲手造成的。他亲手将她送进宫里,没想到竟造成了她的毁灭。当他接她出来时,她已不像她了。她的一半时间都在沉思着,手指常常在窗沿处来回地划。她眺望的方向也变了,不再是城外的自由天空,而是金灿灿的皇城宫殿。她有了心事,不再像一只小鸟似地直扑入他的怀里,连和他相对都有些生疏。她已变得和那些皇城里的女人一样了,她已不是自己疼惜保护多年的小女孩了。他曾以为,不管宫内的各类欲望是如何强烈,他的小女儿都能保有她自己的纯真。现实却告诉他,他错了。而这一步错,他就再也牵不住那孩子的手了。
赵延书感觉身旁有人接近,刚要回头,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他侧过头,看见同僚李法咯。李法咯用略带安慰的语气开口道:“不用担心,我相信令嫒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回来的。”
赵延书疲惫地对他笑笑,不言不语地转身离开。他是很担心那孩子,就算她变了,还是他的亲骨肉。可是他知道,那孩子一定会没事的。因为……
赵延书走近营地,他看向营地西侧的远方,他知道有一群鄂罗斯军队在那方不近不远处一直观察着他们。不知道是何原因而幸存的鄂罗斯军人,既不主动接近他们,也不离开;似在监视着他们,又似在等着什么。
他琢磨了一会儿,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一走进帐篷,他停住了。他看见四阿哥坐在他的帐篷里,一脸疲惫。他怀里的是他的小女儿,始终闭着眼睛昏迷中。两人都是一身狼狈、包着绷带,看来从崖底求生几近耗尽了四阿哥所有的气力。
他烦躁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心里一直悬挂着的担心终于在确知她安全的情况下放了下来。他整理好自己情绪,不慌不忙地向四阿哥行礼:“四阿哥吉祥。”
四阿哥胤禛虽面带疲惫,眼中却是精光,他紧紧地盯着赵延书,却徐徐开口:“赵大人果然知道这段时间,我与令嫒同行之事。”
赵延书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没说话。
胤禛的眼神转向他怀中昏睡的人儿,若有所思地说:“如今看来,只有她仍被蒙在鼓里。”
胤禛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延书:“赵大人的心机果然很深,连自己女儿也瞒。难道赵大人就不顾忌男女之防,任由事情这样发生?”暗讽的话语中含着潜台词。
赵延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我知道是她让你同行的,一路上处处帮你隐瞒。我尊重她的决定。”
胤禛微愣,话到嘴边的讽刺竟没说出口。
赵延书怜爱地看着胤禛怀里的人:“我知道她已不是我怀中的雏鸟了,可以自己飞了。我想看看她凭自己能飞多高,她的梦想究竟是什么?我想知道,她已经变得多坚强了?是不是足够到不再需要我扶了?我承认我看见现在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曾是我的梦想,哪怕时光飞逝……但我竟会忘记,小孩子离开爹娘的身边,少年人离开故乡,人都是以此为起点开始成长的。话虽如此,并不代表她会忘记爹娘和故乡。总有一天会笑着回来的。四阿哥,对吗?”
胤禛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赵延书的目光从月德移到胤禛脸上:“我有几次听到过你们的说话,让我很吃惊。现在想来我们老一辈的看你们后生一辈的总是觉得你们不够可靠,但是少年人也许总是比我们想的更有长进啊!”
胤禛似被点醒,将怀中的人放下,站起身来:“赵大人,我的衣物都放在令嫒的箱中,可否替我取来,稍后我有要事要办。”
赵延书或许感觉到自己的失礼,收回目光:“月德的箱子都在帐中,四阿哥请自便。稍后我会准备热水,营地西面有一群鄂罗斯军人驻扎着,他们是在等你们吧?”
胤禛注视着惨白着脸仍昏迷着的赵月德:“她已不能赴约,但我会替她去的。”
“我会备好马,四阿哥应该有办法不惊动任何人吧?”话音落,赵延书抬头,看见胤禛的目光在月德身上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