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85、出雅库茨克城

　　凌晨，天还未亮，清国的使节团悄悄地出城，细长的队伍沿着山脉的走势静静地消失在城墙上的俄罗斯士兵的视线里。在雅库茨克城中沉睡的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仍在他们灰色的梦里经受着毫无希望的未来，如同现实一样。
　　我的眼睛，从使节团离开的那时起就从未离开过车厢隙开的窗的景象。我看着这座灰色的城市，看着那些熟睡的灰色的乞丐，看着那些眼睛都睁不开的灰色的士兵，心也被蒙上灰色，晦涩难辨。我坐在车内，从窗缝中向外窥探，世界仿佛已变成块块灰色碎片拼成的拼图，碎片与碎片之间的接缝清晰地印在每个人脸上，虚幻却又如此的真实，真实得令人心颤，仿佛轻轻一碰就碎了。在那已蒙上灰尘的昔日的金钱梦中，每个人如僵尸一般在徘徊，浸淫着遥远彼方的天空。而他们不知道，遥远彼方的天空，带来的除了希望，还有恐怖的绝望……
　　车头渐渐抬高，车尾一沉，我知道我们开始翻山了。雅库茨克城早已看不见了。
　　车轮嘎吱嘎吱的转轴声，朱漆色的车厢摇摇晃晃，也摇得我的意识开始变得不清醒。窗外的风似有似无地碰触在颊边，仿若在为我们送行。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胤禛开了壶酒，慢慢地咗着，酒香悠悠地飘过来，空气也醉了。我仿彿走入奇幻之旅，闯入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留驻在全然不同的时空中。也许在这里，才是我的真归属。现实人生，反而像梦。
　　我看见窗外对面的山坡顶上有只小鹿望向这边，安静地看着我们车队的移动。它美丽的红褐色的身体，它身边疯长的绿色野草，以及那些比草还长的白色的不知名的花，轻轻地抑住了我的呼吸。
　　风也许是虚幻的，但轻柔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酒也许是虚幻的，但醇香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也许我所看见的一切，所听见的一切，所触摸的一切，都并非所看见、所听见、所触摸的那样，但所经历的却是真实的，所有的感情也是真实的。
　　因为时间是真实的。
　　无论人间还是五界，只有这一样是完全相同的，那就是时间。
　　但是，现在时间也变得不真实了。
　　在穿越中，时间成了最不真实的东西。
　　当时间也变得不真实了，我该怎么办？

　　在漫长的近乎逼人发疯的无趣的翻山路程中，使节团终于到达了预计的目的地，官员们纷纷下马车，确认着这里是否如预计般安全，赵延书也是其中之一。我看见他和他的同僚拿着地图在观察确认，他们马车上的仪器也一个一个被搬下来，开始拼装测量。每个人的脸上透露着疲惫又紧张的表情，准备迎接一场大仗的来临。
　　我的马车停在山顶边上，我打开车门，跳下马车，踩在青绿色的草坪上往山顶的边缘走去。站在山顶边缘，风从山底往山顶吹上来，脚边的杂草被山风吹得几乎要舞动起来，这些草如果是红色的，一定很像火，会把心都烧成灰吧。
　　摸摸心头，心里有根线头是断的，不知道要接到哪里去。
　　想起很快到来的事，觉得生命轻如薄纸。大自然只要轻轻挥挥手，就把自己怀抱里的生命收走。如此轻微，没有分量……
　　如果穿越重来一回，是初中的自己掉进了这个世界，是绝对做不出这种计划的。因为那时候的自己，还对生命很认真。可事实却是现在的这个自己亲眼看见了钦天监的预测记录，亲耳从各位老前辈的口中证实了这场灾难发生的可能性，亲手从各种测量仪器中得到的材料，也是亲自提议的这一计划。比起初中的自己，现在的自己站在这里，漠然地看着将要发生的事，一动不动。
　　在自己的眼中，那个初中的自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杜默臣眼中，赵月德是伴在皇太子身边一个无可预计的钉子。
　　在赵延书眼中，他的小女儿已经变得和宫里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在胤禛的眼中，这个赵月德是个耍心机，满口谎言的人。
　　突然发现，不知不觉，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种窘境。明明离开京城是夏初时，我怎么觉得已经瑟秋过了又历冬？也许天裂开夹住的不是雅库茨克，而是我。我被天，夹在缝里了。

　　“站进来点，你想滚下去吗？”胤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转身，看见他已走下车厢，手上拿了件衣服。
　　我看着他朝我的方向越走越近。忽然，身上一暖，胤禛手上的衣袍披上了我身。
　　我不解地看他，胤禛将我拉离山顶边沿，拉到他身边。
　　“害怕？”胤禛的声音柔和温暖。
　　“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低下头，拒绝在他面前展现脆弱。
　　“那为何发抖？”
　　“我哪有在发抖？”我继续犟嘴。
　　胤禛稍低身为我系紧肩上的衣带，整理披着的衣袍，仔细为我理好衣服上的折纹。他眼神认真，一条一条为我抚平折痕。他身上的淡淡酒香传了过来，连带着我的身体也热了起来。
　　胤禛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声音温柔：“撒谎，也要有个度。”
　　我才注意到我的手一直在轻微颤抖，两只手都是。
　　“被山风吹的。”我随便扯了个答案。
　　胤禛笑了：“骗人。”
　　我抽回我的手，躲开他的眼睛：“四爷不是最讨厌骗子吗？那还离我那么近？”
　　胤禛被我的反应逗乐了，轻笑：“是，我最讨厌撒谎的人。所以……以后你说的话，我不会全信了。”
　　我抬头，疑惑地看他。
　　胤禛的语气转为严肃：“你说的话，我不再全信了。我只相信我自己对你的判断。从此以后，我的决定，你没有机会拒绝了。”

　　忽然一阵山风，我和他的发丝和衣袂都被吹都烈烈翻飞，我身上披着他的衣袍，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胤禛的眼神温柔坚定，仔细为我将袍子系得紧紧的。他身后是绵延翠绿的群山，穿行在峡谷中的河流，对面山坡上大队迁徙的动物群，以及天空缓慢翻滚的云流。脚下的夏草沙沙沙，绿色，那是它们的颜色，生命的颜色美得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