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我和赵延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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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勒拿河畔，就像站在了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前。午后的阳光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穿行着，欢快流淌的碧绿的河水更衬得天空悠远而恬静。天空明净，河水清澈，金色的阳光、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森林在河面上被流动的河水镶得细细碎碎。更别提游弋的野鹜划起的一道道水纹，使得碎金闪烁。
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却仍掩盖不住我心里越来越强的报复之心。
赵延书看着奔腾流淌的勒拿河水沉思着。
我，也没有答话。
我，也神情恍惚。
……
夏风从河上而来，吹得树叶沙沙地响，树枝间筛过变幻的光线，灵动变化，在明净的空气里形成一束束瑰丽的光柱，映在地上，在这墨绿色的森林，斑斓陆离；而照在人身上，却只令我烦躁不安……
我想起那么多泪水和骤然醒来的阴郁的早晨，像这个燥热的夏天里令人烦躁的空气和尘埃，迎面而来。如果身处之地充满憎恶，是否连梦都会被牵连而玷污？没道理这些年伤人的人可以过得这么好，而受伤的人却得夜夜舔舐伤口，心碎难熬。凭什么有些事情成为历史，凭什么另外一些事周而复始。那些所谓的宽容和自我安慰就像是再怎么用力地抓住一把沙，沙子还是会从手中不断地滑落，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和怅惘……我已经听够了那些自怜自悯，反正活着就不能回避现实中阴暗的那一面，那还不如亲自用这双手将噩梦终结。
“……如果真的有路可以通向未来的话，大概也是以尸体堆积出来的吧。”赵延书轻轻呢喃道。
“那又怎么样？”我毫无意识地开口。
赵延书从沉思中清醒，回过头看我：“月德，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那又怎样？”我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次，“爹爹，我不得不说，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是一份昂贵的闲心。”
赵延书的表情复杂起来，紧紧盯着我，却不说出话来。
我走到勒拿河边蹲下，手捧进勒拿河水中，任清凉的河水不断从我手中滑过：“一个文明之所以能够成长壮大，是因为在这个文明内部孕育着强烈的帝国理想和征服的欲望。这些理想和欲望一旦消失，则整个文明必将干枯、死亡。就如同这河水一样。几千年来，这片土地荒无人烟，列纳河就已经存在在这里了。倘若没有了征服的欲望，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早就消失殆尽，寻不着痕迹。而现在，它仍在奔腾咆哮着，所支持它的就是野心。我们也一样。要么征服，要么被征服，这是所有文明的生存法则。战争能力的文野强弱，决定着一个民族的命运。若是战争能力低下，或迟或早都要灭亡。这是民族发展史的铁则，也是爹爹您亲自经历过的，不是吗？难道您忘了那血淋淋的教训了吗？改朝换代这才没有多少年呢！”
赵延书踱步走到我身后，轻声说：“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爹爹，您从小教女儿认字读书，历史上的教训满篇都是，您还看不清吗？”我仍看着河水，反问道。
赵延书沉默着，等着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华夏这个民族，从不缺乏化神奇为腐朽的力量。无论现在的君王有多伟大，现在的疆域有多广阔，百姓有多富足。这个民族的‘人性’也能随着时间将一切荣耀化为不堪入目的腐败。而且，身居上位，不可不存疑，却从不可让疑忌之心，毁去国家的基石。说什么内乱比外患重要，对鄂罗斯国就可以给点土地打发他们便是；对台湾就要反贼全灭，不留祸患。哼，愚蠢之极！他们哪知，所谓的番邦国是只贪婪的北极熊，对着庞大的土地的无边无尽的欲望绝不会因为另一个帝国而终止。当你天真地‘赏赐’与他们土地，他们就会垂涎你拥有的更多东西。如同当年的‘匈奴’，现在的蒙古各族。你自以为给予了他们足够的便宜，却招来了他们更贪婪的目光。爹爹，请问，明朝是怎么灭亡的？金国时期那些贵族对于财富的欲望，怎么在清朝时期就被磨灭得消失殆尽了呢？现在的清朝，您不觉得很像当年的明朝吗？那您认为，明人待清人如何？结果又是怎样？爹爹，在你毫无掌控力量时，怎可能替所谓的‘人’操点儿心？怎可能说出稍缓脚步，待有实有力之时，再来夺回自己的土地？只怕那时候已经被财富和自足腐蚀掉了所有的欲望和自尊了。
那片土地——”我甩掉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手指向北方，“打下来之后，放在那里，锁在那里，像东北那边的森林圈在那里都没问题。既然清廷都抵得住缺银子也不动所谓的‘龙兴之地’，当今皇上找个理由下个命令将那块土地圈禁起来也不是什么问题吧！但若我们现在不动手，历史会告诉我们，我们再也没有动手的机会了，一次都没有了！”
赵延书的眼神略有责备，质问我：“所以，你觉得那些人是可以牺牲的？”
“世界上不见得每件事都有两全其美的方法。这回，是他们先动手的，鄂罗斯人先入侵我们黑龙江的。”我咬牙恨恨地说，“世上没有可以单方面随意伤害别人这种便宜事！想夺取他人性命的家伙，早就该有付出对应代价，拿自己的命来交换的觉悟。既然是他们自己迈出了安全范围，要怎么对付他们都不算过分！”
“月德！”
“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把任何东西毫无代价的送到你面前，不管想要什么，都要自己动手。”
“赵月德！”赵延书明显提高了声音。
“成为了一个国家的人，就应该背起一个国家的义务。他们是鄂罗斯人，理所当然应该承受起他们国家所背负的罪恶。反正老天爷要你死不了，就注定了你是该活下来的。所以，他们要是在这场灾难中死了，就表明他们该死。一点都怨不得别人。”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我的声音都战栗了起来。
赵延书一把喝住我的话，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道：“月德！夫子教你的都学到哪儿去了？”
我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平静地答道：“夫子教的，我学了。至于要不要做，是我自己的事。”
赵延书不敢置信的眼神已经变为心疼：“月德，你怎么变得跟满人一样？”
我答道：“汉人一样残忍，别以为我没经历过明朝，就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
“……”
……
……
那一刻，我和赵延书都安静了下来，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谁也不让谁。
赵延书眼里的伤痛清楚地映进我的眼睛。我忽然想到，他现在会不会感觉很难以置信，很悲哀？他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只会莽莽撞撞过日子的小女儿，突然有一天和他言辞犀利地顶撞起来，言语中夹带着一个父亲从不希望女儿拥有的残忍的思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忽然，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心虚起来。
赵延书扭过头，看着流淌的勒拿河水，许久，才开口说话，口气已放软了不少：“月德，你是我最寄与厚望的孩子，因此你的一言一行都让我很惦念。可是，我没想到啊！现在的你……”他的语气含着浓浓的心痛。
我的心情被他的心痛感染，心里乱极了。
我侧过头看向那片浓郁的森林，声音低低地说：“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您…不必这样保护我。”
赵延书再开口道：“也许，当初就不应该送你入宫。我以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的小女儿也不会变的。谁知，人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这人生……”
我听得越来越心乱，打断他的话：“你别跟我说人生如什么如什么，听着心烦。”
赵延书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伤痛，转身，离开了勒拿河畔。
勒拿河的河水哗啦啦啦，我反思我刚才的行为，我是怎么了？我在干什么？我不就应该是赵月德，赵月德不就是我吗？我在出发前不都已经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了吗？我不是应该乖乖地照着我演的走下去吗？为什么会失控成这样？我的行为，为什么会失控成这样？
我捂住脸，我是不是，开始进入叛逆期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我和赵延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