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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赵延书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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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顾自地咬牙切齿想着心事,直到赵延书的声音将我唤醒。
“月德?月德?”
“啊?”我茫然地回应。
“你的脸色黯下来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事?”赵延书的敏锐观察让我顿然警醒。
“没…没…”我很想若无其事地掩盖过去,但心神的混乱却让我无法漂亮地应对。
赵延书语气生疑:“是吗?”
我不答话,心情七零八落的,想必脸色也很难看。
赵延书微叹一口气,说:“月德,我是你父亲。你心里有事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我依然沉默不吭声。
赵延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继续接着刚才的说:“不管皇太子和索额图上书的缘由是什么,东西伯利亚的确已经进入了朝廷的视野,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一片荒地了。朝廷不会放任着这片地而不动手,这次派出的使团就是最好的证据。至于下一步,恐怕就取决于我们带回去的成果和大臣的廷议了。不过……”
“不过……?”我很好奇赵延书在此时的转折。
“不过,这片土地带来的是福还是祸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赵延书苦笑道。
“何已见得?”我恭听他的高见。
赵延书向前踏了几步,开口道:“现在是康熙三十七年,《尼布楚条约》签订是在康熙二十八年,算算也是将近九年前的事儿了。正如索额图请的罪,那时皇上给索额图的底线的确是清朝和鄂罗斯两国现在的界线。原因就在于东西伯利亚地大、天寒、近乎无人居住。那片土地名义上是清朝的,实际上谁也不属于。元朝时期东西伯利亚被划进五个汗国之内,明朝时期那片土地就几乎被废弃了,从没有效的管理过,连疆域图上也不曾有过,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价值。顺治年间,皇上忙着准备攻打噶尔丹,也确实没有多少心力能花在对鄂罗斯国的察探上。加上鄂罗斯国对于朝廷来讲,不过又是一个番邦国。鄂罗斯国对满清的威胁相对于噶尔丹来说不算什么。对鄂罗斯国打一下,给点甜头,就可暂时遏制其扩张野心,让点利益给他们,也在朝廷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又再加上谈判大臣是索额图为主、皇上给了底线、外国人作祟等等原因,最终,签了《尼布楚条约》。要说当时签约的原因当然有很多,我那时也才刚进礼部,对于朝廷的事儿也只能看在眼里烂在心里。索额图当时回朝,皇上对他是赞许有加。我周围的同僚也在纷纷议论,说索额图如何如何厉害,不怕那些高鼻子灰眼睛的罗刹人等等的。月德,你可知道,那时,整个礼部连一个鄂罗斯语的通译都没有。条约签订的是一份满文、一份俄文、一份拉丁文三种。后来,当我终于升到能碰触那些文件的位置后,我暗地里将三份条约都抄了下来,细细钻研,才发现里面的陷阱有多深,玩了多少花样。
我未曾想过现在是一个好的机会。的确,对于大清来说,条约已经签了十年,是一个不坏的时间和借口来提出修改意见。皇上刚刚打完噶尔丹的仗,军队的经验、士气、时间都足足有余。任凭鄂罗斯国继续发展下去,等他们比我们更适应更会挖掘这片土地的财力,他们若站稳脚跟,发展起来,就没法去掉了。而一朝的事能在当朝推翻解决才最容易,隔了几辈,后面的人怎么敢将罪名安在祖先的头上。作为皇上,是不可能有清闲的时候。再拖下去,并不是好办法。且不说东西伯利亚那片土地的价值。两国国界定得如此靠近京城,在军事上就吃了闷亏。他国的京城遥远在十万八千里外,被动的永远是我们。
可是,前朝放弃东西伯利亚的管理也有它的道理。这么大片的土地,朝廷一旦下手就会将大半个国家拖进去。不管它多富饶,一旦下层的官员好大喜功了一点或松懈了一点,都有可能造成民变。就算是再下令个‘湖广填四川’好了,要将这片土地填满需要多少的人,月德你计算过没有?四川至少那里曾经有人生活过上千年。东西伯利亚呢?有多少人生活在这里呢?若是有,为什么我们连一个土著人都看不到呢?列纳河宽广绵长水量湍急又如何?太北了,又能真正派得上多少用途了。索额图的折子列出了所有东西伯利亚含有的资源,可实际真用得上的又有多少了。不过是虚妄罢了。”
我心里暗暗赞赵延书的脑袋清醒,并没有被折子上的虚无缥缈的未来所迷惑。真真正正地透过一层一层云雾的表面看到了杜默臣的陷阱。这样的人若是能成为我国的外交大使,或许我们就不会再在外交上吃亏了吧。
而俄罗斯这个国家,曾深深影响了我父辈们的思想。在这三百年前,竟然巧合地同样影响了我现在父辈们一代的想法。有点讽刺,有点好笑,更多的是愤怒。我还深深记得从俄国过后,英国、法国、美国、日本,所有国家都开始试图站进我们的土地。就是从俄国开始,我国开始没完没了地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就是从俄国开始,西方从欧洲的争夺战开始渗透进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所有所有、一切一切。我既不是三百年后父亲的那辈,不是被什么十月革命、列宁主义喂养大的;也不是现在父亲那辈,惶恐不安地接触了高鼻子灰眼睛异国人,然后幻想他们和我们一样的谦虚有礼,讲究道德思想。我,面对这片土地是分寸必争;我,面对这个国家是锱铢必较。阿穆尔河,外兴安岭,我全要拿回。即使做不到最好,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