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80、索额图的背后

　　我沉默，不吭声。这一切的一切风波都来源于那份折子。是谁？是谁上书给康熙？谁那么大胆地敢将清廷自我粉饰的功劳打碎，摊开卖国之罪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打了康熙一巴掌？
　　赵延书也沉默，似在等待我消化刚才他所讲之事。突然我们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勒拿河的流水哗啦啦地流过我们脚下的土地。
　　我稍带犹豫地开口：“皇上……没有震怒？若那份折子真的列举了东西伯利亚的各种资源和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那当年的《尼布楚条约》岂不等同于卖国条约？”
　　赵延书看了我一眼，开口道：“月德，你认为折子是谁上的？”
　　“是谁？”现今的清朝其实并不注重俄国所带来的威胁和西伯利亚的巨大经济利益，未必有多少人知道实际那片土地里蕴涵着多少让人垂涎欲滴的宝藏。三百年后的我自然是知道当年的我们损失了什么，但除了胤礽，又有几个人会在没有真实证据的情况下相信我？还是，这折子，本身就是胤礽……上的？
　　但是，胤礽不可能会上折……吧？！虽然我只有对他说过。
　　“上折的人是索相。” 赵延书终于抛出答案。
　　“怎么可能？”我惊叫，索额图怎么可能会上这份折子？人人都知道当年是他签下的《尼布楚条约》，将两国国界定于外兴安岭。而这份折子可以将他的功劳打成卖国死罪。他若是看见应该会想办法销毁，以逃避卖国的罪行，怎么可能会反而上奏康熙？
　　“这份折子，是皇太子、索相及太学院联名上奏的密折。索相在密折开头便自请了当年签下《尼布楚条约》的罪，愿辞官并交三司会审。”
　　震惊，头脑一片空白。怎么可能？那可是索额图啊！那个贪生怕死、霸道懦弱的索额图啊！他怎么可能会亲自上折领罪？那个打仗怕敌方援军反扑而请求撤军的索额图，那个疯狂敛财贪赃枉法的索额图，那个结党营私为非作歹的索额图，那个面对撤藩不敢同意的索额图，这种人怎么可能会作出这种自请其罪自认领罚的行为？我是不是耳聋了？
　　“我是不是耳聋了？”心里想的话竟然直接从嘴里蹦了出来。而赵延书含有深意一笑，开口道：
　　“你不敢置信是不是？听说当皇上在南书房抛出这一本折子时，所有的在场的南书房大臣人人目瞪口呆。”
　　我安静地看着赵延书，不对，是看着赵延书的嘴型。他的口一张一合，声音如同庙里连绵不断的钟声，沉重、悠长、似远似近地冲击着我的耳膜。
　　“也许，当时所有的人都在想——索相，是不是背后还有什么后招？” 赵延书微笑着说。
　　“那是索额图，怎么可能有后招？”我冲口而出。
　　赵延书赞赏似地看我：“没错。月德你说得很好。那是索额图，怎么可能有后招？如果是明相递的折子上去呢？人人只会转动心思琢磨，明相的后手是什么？但是，索相虽不善谋划，他的身后却不乏其人。你怎么知道没有人给他出主意？”
　　赵延书一语让我清醒过来，一些我不曾探索过的角落，逐渐鲜明起来。仿佛有东西躲在暗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瞪着我。
　　那是什么东西？
　　“月德，你别忘了。索相并不是单独上折的，奏折联名上还有谁？” 赵延书提示我。
　　他一席话，有如醍醐灌顶，让我彻底清醒，心思开始疯转。胤礽既然拉上太学院和索额图一道联名上折，就表示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把东西伯利亚的资源全盘列上的缘由，这次康熙一反常态下令勘察东西伯利亚资源确实性的起因——为了保住索额图？
　　“为了保住索额图。”赵延书和我同时说出答案。
　　他猜测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索额图掩盖不了的事，才逼他提前自请其罪，求个稍轻的处罚。而且，这件事一定攸关鄂罗斯国。”
　　没错，一定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逼得索额图要挺而走险。他知道康熙重情，所以他赌康熙绝对不会杀他。最糟的情况莫过于丢失掉他现在所有的地位和荣华富贵。但是，他知道康熙舍不得他，不管是康熙对先父索尼的崇仰之情、对第一个皇后的夫妻之情、对他助他扳倒敖拜的感激之情、对他一直伴在他身边的朋友之情……不管是哪种情，都让康熙无法舍掉赫舍里家。何况，还有个最强大的理由，康熙需要索额图来牵制明珠。
　　不过流失的是一片名义上属于清廷的土地，不过是才发现它的价值，不过是再抢回来就是。这一片土地也抵不过一个赫舍里家。康熙，舍不得杀他。
　　最多，将他所有的官务摘掉。而最多几年之内，又会像当年贬掉明珠那样再把他提上来。不过几年而已，不过让明珠嚣张几年而已。这比等事情揭发后抵死不认帐的罪来得轻多了。
　　但是，是什么让索额图如此恐慌？压也压不下来？
　　我的思绪疯狂搜寻康熙三十七年前后发生的大事，是什么？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我没有估错，如果真和鄂罗斯国有关，恐怕战火又要重启了。刚结束和噶尔丹的仗，又要和鄂罗斯国打，后面还要攻藏、回疆。没完没了的战争。” 赵延书厌恶地说。
　　攻藏？回疆？记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了，我捂住脑袋让自己镇定下来。
　　藏？西藏？西藏？西藏！！！
　　我终于想起来了，康熙三十七年，土尔扈特人首领阿拉布珠尔带着500余人入藏，五年后进京。这支土尔扈特人是从伏尔加河流域归国的，由于俄国探索西伯利亚逐渐歼灭沿途部落，土尔扈特人被逼无奈只好试探性派遣一支队伍以熬茶礼佛的名义归国，潜伏在西藏，试探清国的意向。
　　土尔扈特人既然生长在伏尔加河流域自然对俄国熟悉。面对北极熊对于土地越来越大、不可遏止的欲望，康熙也怕头疼得很。土尔扈特人一旦归国，俄国至少对于清国就不再陌生。只怕也可戳破俄国人弄虚作假以几百人恐吓清国而签下的《尼布楚条约》的背后真相。康熙要是知道这事儿，只怕索额图恩宠不再。
　　而今，阿拉布珠尔在西藏的保护下，而西藏又是清廷密切的关注下，索额图根本不可能派人悄声无息入藏并灭掉这500精兵。就算灭了，西藏如何罢休？索额图还没那么糊涂。
　　所以，既然遮掩不掉，那么就将事情的焦点转移，只有东西伯利亚的巨大财富才能把清廷的目光全集中在那里，索额图越快翻盘将那片土地夺回，他的功就越大于过。反正短时间以内土尔扈特人怕会持观望态度，或者只做些稍稍试探性的接触。为保安全，先发制人才是上上策。
　　这一招，用得好妙。

作者有话说

　　刚刚好赶上，大家万圣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