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77、谁最可怕?!胤禛?!还是我?!

　　从小酒馆出来，我拉着胤禛的手一个劲地往前走，一声不吭。从一开始在那些人面前强装的镇定到现在也抵不过我微颤的拉着他的手透露出的心中的恐慌。我闷着不吭声拉着他，埋着头往前走，心中的恐惧如浓雾般越积越重，颤抖也经过手逐渐蔓延到整个身体，我咬着牙，越来越难控制全身的颤栗。突然，身后一阵大力，我被拽进一个昏暗的小巷，温热的身体贴上来，胤禛的呼吸也靠了过来。
　　“知道害怕了？” 胤禛呼吸着热气的声音落在我耳边。
　　“是。”我咬着牙，狠狠地说。
　　“抖成这样？” 胤禛的声音里很明显带着嘲讽。
　　“是。”我猛地抬起头，“我害怕了！我害怕极了！您怎么可以出现在那种场合？您不要命了？您不管您自己了？您怎么可以为我挡剑？如果那一剑劈了过来，伤了您怎么办？您要我如何对自己交代？您要我如何对自己的心交代？”我拉着他领口的衣襟全身发抖得不成样，如同千万桶冰水在三五严寒里对着自己当头浇下。在小巷角落晦暗难辨的光线里，动员了全部的力气全身的自我控制而勉强扯出的一丝镇定却仍然控制不了自己唇角在恐慌至极的痉挛。第一次，我发现自己是如此害怕失去他。不对，是连失去他的念头稍微动一下都吓得自己浑身冰冷。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出现在危险前面，怎么可以自己以身犯险做这种事，怎么可以如此莽撞没有计划？怎么可以…………我呲牙裂嘴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生吞了活吃了才能解下我心里心惊致极的惧怕。
　　“你…是为我而害怕成这样？” 胤禛的声音含着迷惑。
　　“是。”我恶狠狠地回答，眼睛直盯着他。
　　“你是害怕我受伤怕成这样？” 胤禛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是。”我仍紧紧拽着他的衣襟，从喉咙吐出来的字被咬着牙发出来。
　　“为什么？”
　　胤禛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他双臂使力试图镇定着我的身子将我锢在他怀中。现在却全卸了力，只是环着我。眼神如同池塘般平静，深深地看着我。
　　“因为……”我口中发了‘因为’两个音就故意停了下来，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瞳，然后突然暴起开骂，“因为你是个混蛋，尽做混帐的事。我明明警告过你安静地呆在房间里，你居然出来跟踪我。这也罢了！居然还为我挡剑？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有一点半点的伤害，我都会控制不住杀了自己。我把你放在我心上最尊贵的位置，冷不得、热不得、渴不得、饿不得。你只要安全就是我最安心的所在。而你做的那些混帐事是在挑战我心里的极限；挑战我意志崩溃的边缘；挑战我一直压抑着的杀人的冲动。我告诉你，爱新觉罗•胤禛，你刚才要是真的受伤了，我绝对会砍了我自己的。”
　　我无法控制我颤抖的手。这个我从小就崇拜的男人啊，这个把他的理念当作我人生坐标的男人啊，这个让我疯狂迷恋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的好的男人啊！你怎么可以做出如此冲动的举动，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知道吗？刚才你冲到我面前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的毁灭般的恐惧击碎了我所有的理智；未知的未来如潮水涌向我，淹灭我的神经，那种世界的灯都熄灭的昏暗如重击般侵占我的心。而你，我的世界，我的王，你是我所有的希冀与渴望，你怎么可以如此随便得将自己放进这种情况里。若要斗，若真的要斗，也应当是斗在无尽血腥的宫廷朝堂之上，斗个你死我活；若要伤，若要死，也应该死于琉璃瓦顶的皇家陵墓之中，哪怕尸骨无存。怎可将自己随随便便交付于这种蛮荒之地？随随便便地被伤了？
　　胤禛安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揪在他胸口衣襟上仍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拥紧了我，然后……越抱越紧，紧到我开始呼吸困难，仍然紧紧抱着我。
　　王啊！你是我所有未来的希冀啊！没有了你，怎么可能会有未来？！

　　I give my life, not for honor, but for you.
　　俄国人给我配备的房间里有一架金色的钢琴，在我准备欺骗简•德米力克•波拉德而做的种种练习中，累的时候总会弹上一小段来舒缓情绪。但此刻，心情燥郁的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靠钢琴平静下来，键盘上的音乱得就像我的心，糟透了。
　　我看着陈列在眼前的白色键盘，每次都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但是…现在的我…到底能看到多少的未来呢？
　　胤禛开门走进来，轻轻把门关上，坐在了和我同一个钢琴凳上。
　　“不弹了？” 他轻声问。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只好喃喃地说：“四爷想听什么？”
　　胤禛手指滑过钢琴黑白键，目光也留在那上面，若有所思地说：“你弹什么我都听。”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说又说不出来，只好收回心神，胡乱弹了一段。
　　音乐最后一个音结束，我手自然抬高收回，忽然被他握住了。
　　心里咯噔了一下，想收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四爷？”我心无来由地慌张。
　　胤禛不理睬我，径自将我的手腕翻过来，手指轻轻触摸我手掌的皮肤，一点一点地。他微凉的手指划过我的掌纹，不由得我退让。
　　“这手，好多薄茧。”他轻声呢喃道。
　　我猛得想收回手，被他喝道：“别动。”
　　我看着他，不敢动作。
　　他将我手掌打开，触摸着一道一道的纹路慢声道：“这个茧是为了练习点蜡烛时被白磷烧伤的，这个茧是为练习熄灭火苗时灼的，这个茧是鹅毛笔留下的……”他一道一道细数我手上的疤痕，低沉好听的声音痒痒地挠着我的心，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皮肤，如同在我心上也轻轻地划过。数完后，他抬头对我笑：“你顶着受伤练习的这些魔术用上了几个？”
　　我心悸，如木偶般僵硬地回道：“点蜡烛的用上了，纸团的用上了。”点蜡烛的用在了惊吓简•德米力克•波拉德上。手指轻碰烛心，蜡烛就被我点燃，这招无疑让简•德米力克•波拉德相信我具有神赐与的能力。不过，用体温加摩擦点燃白磷的手法的危险性很高，还是让我练了很久。至于欺骗射击军总监费•沙克洛维蒂的纸团手法，不过靠的是一个‘快’字，在瞬间交换他写的纸条我可是一直练到连胤禛这个极为细心的人都不太容易发现手法为止，要欺瞒这群俄国佬，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好可惜，那么多好魔术没用上。那些人真没福气。”他眼角弯弯的，笑起来很好看。
　　“莎士比亚的书都用上了。”临行前，莎士比亚全集的译本在大清各书店发行贩售，我也搞到了一套双译版带上，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那也不枉费你昏天黑地地背。可快赶得上准备科举了。那么多本的莎士比亚，能把人看晕。” 胤禛低低的声音带着笑，让人听了着迷。
　　“若是不背，怎能扮成神祗附身去吓唬人？”莎士比亚华丽古老的词句，漂亮地承担了我所扮演角色的全部伪装，以至于没日没夜地背大片大片的早期现代英语，也让我心甘情愿地吃这个苦。
　　“也是。” 胤禛仍触摸着我的掌心，“所以，你很聪明。”
　　我看着他，不知道这时候要接什么。
　　胤禛的手指划到我手腕的生命线道：“可是在宫里当差的人要够伶俐，不能太聪明。月德，别把聪明用坏了地方，否则你就算是几条命也不够救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的声音中似乎含着些许宠溺，用呢称唤着我的名。薄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脸也烧了起来，想必是红了。
　　“至于你的姻缘嘛，可就有意思得多了。要我帮你解解吗？” 胤禛抬起头带着笑看我。
　　“……”我噎住，找不到词来答，生怕说错了什么打破了这空气里酝酿的某种东西。
　　“这姻缘，” 胤禛的脸慢慢靠了过来，墨色的瞳逐渐看近我的眼，我能呼吸到他身上淡淡麝香的味道，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侵略过来，“冷伴画楼吹玉笛，清临香阁理金徽。月德，要怜取眼前人啊。”
　　他的呼吸就这么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越来越暧昧，胤禛盯着我的眼光从眼睛落到了唇，我和他之间，只差一点点，他就会吻上我的唇。
　　我突然猛地推开他，起身逃到窗边，双手紧拽着身后窗帘，直直盯着他。
　　胤禛被推开得防备不及，身体略歪在钢琴边，用不解的眼光无声地询问我。
　　我暗自咬唇，身后的窗帘被绞得更紧了。唇齿中好容易咬出几个字：“四爷，不要，不要……诱惑我。”
　　胤禛只是看着我，无声的，脸上的笑早已不见了。
　　“四爷，算月德求您。不要诱惑我，不要把您使在其他女人身上的手段使在月德身上。月德承受不起。”
　　胤禛的脸已开始僵硬。我咬牙装做看不见继续说下去：“月德从来也没想过为自己觅个什么，更没动过心思在四爷身上。月德也求四爷，不要把月德变成和其他女人一样的人，为着四爷生，为着四爷死。为了见四爷一面，为了在四爷心里占个位置，您交代下来的什么事情都做。月德不想变成那种女人，何况，这种女人在四爷身边还缺吗？月德只是个小小宫女，无权也无势。既不属于任何宫，也不属于任何势力。对四爷来说一点忙也帮不上。若是四爷存了心思在我爹爹身上，直接拉拢他还比拉拢月德来得快。所以，月德求您了，放过月德吧！”
　　胤禛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揍了一拳，晦暗难辨。许久，才听到他咬着牙说：“若是我不放又如何？”
　　“那就请四爷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月德警告您，女人一旦动了真格，爱和恨都要比男人可怕地多。”
　　胤禛一直盯着我看，良久，起身出去用力把门关上。
　　这时，我的身体才顺着窗帘慢慢地滑到地上，脚软得厉害，呼吸了好久好久都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