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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绝对难对付的胤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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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裂缝里是不断翻滚不安定的暗红色云层;裂缝外面是分秒间变换移动的诡异七彩天空,极速忽暗忽明的改变如同极光,纵横千里,带着令人窒息的美丽;天空中移动的旋涡云层如同电影里快进X2的播放模式,快得不敢相信的真实;天的尽头变成了紫色,连海水也化成金紫色,汹涌起伏,似在海面以下不断累积着爆发的能量。整个天象俱裂,从暗到明,从单色到极彩,过于明亮,过于绚烂,所有的美丽如同被吸进去,极速向同一个方向移动聚集,似要把这世间的所有美好全部收归于那一方。这天地间所有元素汹涌朝天的尽头汇集,仿佛只需要一个暗号,轻轻碰一下,这世间就神形俱灭。
天之裂变。
猛掀开眼,是朱漆莳绘透着光的车窗,车舳旋转颠簸着,我靠在旁座上躺着,似还为那梦中的景象惊心动魄。定定神,轻轻移动着睡麻了的手臂,边想着刚才的梦。
“做恶梦了?”胤禛的声音略带懒意。
我偏头看他,他坐在我对面车厢的旁座上,腿也一并搭上车座,略斜靠着。正翻着我的笔记,漫不经心地看。
我低下头,揉着自己手臂,思考着如何答他的话。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接着开口:“你睡觉时,呼吸突然变重了。”
我整个人一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好敏锐的感觉,我怎么忘记他是个观察高手,竟在他面前放松了警惕?
我皱皱眉,重新穿起防备的外衣,稍稍移动身体,正要去拨车窗。
“不用看了。”胤禛沉稳的声音响起,“还是阴天,和早上没什么变化。”
我大惊,他怎么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立刻转回头盯着他。
胤禛稍微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驽定:“这几天你天天观察天气、记录水流,若说纯粹习惯,我是不会信的。”
厉害!一句话既点明了我的举动,又堵死了我可能会找的借口。
我笑道:“四爷想知道我这些行为的原因吗?”
胤禛合上笔记说:“你要说,我自然是听的。”
我暗骂他的狡猾,面上却仍带微笑,慢慢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条件,来换,如何?”
胤禛看了我几秒钟,摇摇头:“反正迟早都会知道,我很有耐心的,等着便是了。”
我一下子吃憋,在他面前发窘。被戏弄的感觉从心底冲了上来,我气得扭头不看他。
车厢,安静中带着古老的韵味。马车不紧不慢颠簸着,我和胤禛各坐车厢一侧,挨着窗。耳边是他细细翻弄纸张的声音,我随手拖来一个靠枕垫在身后,想着自己的心事。
胤禛是个很认真的人,这几日的同行他已经把我车厢内的资料翻了个遍,也开始跟着我练起了俄语。同样,他也是个过于敏感的人,一点点小事都很难瞒过他的眼睛。和胤礽的敏感既像又不太相似,他的敏感并不带防卫性,却多了分探究心,当他一层一层追究下去,常常让我防不胜防。和他同路这一段时间,总是我处下风。
果然是兄弟啊!
和胤禛相处越多,心脏越难适应。他敏捷的思维和直接了当的说话方式,箭箭直指红心;对于事情的建构和计划逆向思维也相当细腻。若用空洞的计划或借口敷衍他?哈!根本甭想了。就是和他谈判也没机会。太过于强势,太难对付。自己本已是个霸道惯了的人。遇见他,竟将我向来的霸道任性一个不留的击碎,让我毫无反击之力。
可就是这样,偏偏将我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勾了出来。越和他相处,心就越浮躁,心底关着的野兽逐渐苏醒,放肆咆哮着一点一点破土而出。越和他交谈,就越想赶上他,心底的欲望越想和他并驾齐驱,想让他惊讶,想让他认同,也想要自己亲眼认同这个被自己崇拜的君王。疯狂的理念,完全停不下来,而且越烧越炙。似乎和他相逢之时,就是疯狂的起源,贪欲越来越大,我甚至开始妄想捕捉燃烧的星火。一直以来被压抑的伪装一层一层融化,被撕开面纱的真实开始停不下来了。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计划。
外兴安岭以北就是清朝以外的土地了,连绵起伏的山脉横在去雅库茨克的路上。使团的马车走得不急,慢慢翻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山谷,但路上并不是无事可做。使官们通常人手一笔一纸,将沿途的地形资料画下,并汇编重新整理成地图,意料之外的忙得很。
我打开车门跳下地,习惯性地抬头望望天空,灰白色鱼鳞般层层的云密密地盖住了天空,和地面拉得很近,阴霾昏晦。心,越看越烦。干脆扭头往赵延书方向走去。
“爹爹。”我轻唤了声。
他正俯看河流,抬头向我招手:“月德,过来,你看。”
我走到他身前,低头看河水。
他指着河中的一群鱼说:“很奇怪,这明明是海水鱼,为何出现在河流里?”
我定睛仔细观察,虽然对鱼并不了解,认不出海水鱼和淡水鱼的区别。但这些鱼很明显个头都比较大,挤在一起,的确奇怪。
我稍微弯下腰,沾了一点河水尝尝,皱起眉头对赵延书讲:“爹爹,这河水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我想了想,实在形容不出来。
旁边的一个人也沾了沾水尝尝,说:“我没觉得水不对啊!”
“绝对不对。”虽然我时常糊里糊涂的,但我的味觉和嗅觉绝对比一般人更敏感些。我再尝了尝,这水的味道绝对不对,肯定不是我多心。
我摇摇头,很坚持地说:“这水真的有问题,一点也尝不出水中的甘甜,反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旁边的人问:“多了什么东西?我是实在尝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水真的不甜了,还有点涩苦涩苦的。”我只能尽力形容。
赵延书在一旁听了,在纸上多记了几笔后,收起了纸卷。拍拍我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我再次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然后走回车厢,关上车门。
人的命运,有时候就像是骰子。丢出去后,或许是最小的‘一’,或许是最大的‘六’,谁也不知。
运气是无法用尺子来衡量的,未来也不是用眼睛就能看到的。
至少,我希望,可以的话,骰子是我自己向想丟的方向丢过去的。
进入夏季后,使团已经陆陆续续经过了好几个有人的村落。因为出境后就没有了驿站,使团只能靠沿途的村庄补充一些食物。但事实上,也补充的不多,从那些焦黄的脸,佝偻着身体的,瘦得手上的筋都很明显的农民身上,是弄不到什么好东西的。无非也就是些野兽的肉加大白菜而已。那些村落总是灰色的,俄罗斯男人们穿着破烂的短褂子,戴上没有遮檐的旧皮帽,提着斧头站在路边打量着整个车队;女人们穿着灰蓝色的上褂,黑色的大裙子,头上蒙着白头巾,顶着臃肿的身体提水;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狗,牙齿翻在外面,凶恶地向我们咆哮;天空上连乌鸦也很少,一只两只地站在屋顶,一时半时的才叫一两声,如同巫婆的诅咒一般。
这就是1698年的俄罗斯,农奴制度下的俄罗斯……
连我们都不如。
进入雅库茨克前的一个小村庄里,我们遇到了大约十人左右的骑兵队。队长是个留着小撇胡子、瘦削着脸、贵族模样的年轻人。在使团和他交流以后,他表示愿护送我们直到雅库茨克。于是这十人的小队,前面几个领路,后面几个断后,马车旁边还有几个做看护。前前后后地将使团包围起来上路。这一大队人马,从外人来看想必一定很诡异。中间的是略带点华丽的大型东方马车,外面护卫的人却骑着骨瘦如柴的老马。我透过车窗看见那个小队长贪婪地毫不避嫌地盯着使团里的一切什物,从官员穿的衣服到拉车的马,无一不垂涎三尺。
“看似看护,实为监视。”胤禛一语点破。
很快,我们便到了雅库茨克。城内的杂乱如同那些大型史诗电影场景一般,混乱、肮脏、贫穷。城市是灰的,不管是街道、房屋、教堂或是水井,都被蒙上厚厚的灰尘。骨瘦如柴的流浪者和乞丐,在路边挤在墙角或街角边,盯着我们的车队,脸上尽是残忍而狡猾的神情。
看电影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又是一回事。我终于体会到了胤禛话里的含义,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并且开始后悔了。
“也许,我应该在出国境之前,买把匕首防身。”我轻声说。
“只怕,当真遇到危险时,却想不起你带了匕首。”胤禛一句话,戳破我的脆弱。
在惶惶不安中,马车终于停入使馆院内。一群人忙着交接,办理手续,弄得使馆后院一片嘈杂。我让胤禛装成帮忙搬东西的小厮,跟在我身后,混进了我的房间。服侍我的侍女是一个苹果脸的女孩子,我比手划脚好一阵子才让她明白我想给胤禛找身俄国小侍从的装扮,弄来了几套较为合身的衣物。虽然让未来的皇帝扮成小侍从是委屈了他,不过我也很幸灾乐祸的没有将愧疚说出口。算是一个小小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