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72、糖衣炮弹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我撑着不清醒的脑袋将熄掉的火盆重新点燃，再看看胤禛的被子有没有盖好、烧有没有退、换不换冰毛巾。楼道间间许传来些脚步声，‘咚咚’地似乎在告诉我又是某个时辰了，给人不安心的踏实。我换换趴在桌上的姿势，强迫自己继续睡。
　　隐约中，听到些重重的呼吸声，勉强睁开眼睛，床上的人似乎动了动。下意识地撑着桌子站起来，脚下却踢到了椅子，弄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被自己弄出的噪音刺激了下，我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边踉跄地走到胤禛床前，毫无意识地习惯性地摸胤禛的额头。
　　“温度好像降一点点了。”我几乎是虚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道。
　　手刚要抽离，却被另一只略带高温度的手覆上，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这里，是哪里？”
　　我一时激动直接跪在床边：“你醒啦？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痛？”
　　胤禛将头侧过来面向我，看了我片刻说：“我认得你，你是上次那个宫女。这么说，我现在在宫中？”
　　“不是。”我握紧他略烫的手说，“你听我说，现在我们是在离京城约半天左右路程的北边的一个驿站里。你左臂被刺了一剑，伤虽然不很严重，但身体有些发烧，已经睡了几乎一天了。”
　　我的声音也因过于疲惫而沙哑，只盼他能听得清我说的话。
　　胤禛下意识地皱皱眉头，手上却用力，暗示他要起身来。
　　我小心地将他扶起来，在他身后塞了几个靠垫，伸手拿了个茶杯倒茶递给他。
　　胤禛连喝了好几杯茶水，似乎渴极了。但之后随及又皱起了眉头，隔夜的茶水对他来说也过于苦涩干咽。
　　我拍拍他的胸口替他顺顺气，避免茶水太渗人。又问他有什么需要的？
　　胤禛似乎已经打量好了房间的情况，指指里面的小隔间。我点点头，扶着他走过去，然后出房间避开。
　　刚将房门关上，我大大地吐了一口气，站在门口发呆。楼下传来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说话声，提醒着我已经是晚上了。扶着楼梯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我来到驿站的大堂里，看着使团里的人来来往往，正在准备着晚饭。
　　“月德，醒了啊！我还正想着要不要上去叫你呢！”赵延书加上了稍厚的褂子，人看起来结实了一些。
　　“爹爹。”
　　“好像还没睡醒？去，洗个脸，让自己清醒一些。”赵延书拍拍我的脸。
　　“嗯。”我点点头，自己往大堂后面的房间走去。
　　还好不是清晨的井水，没有那么冰。被井水一激，很快清醒了过来。找了个管事的，向他讨了盆热水，自己端上了房间。
　　房里的胤禛似乎已经自己整理好了，我将房里的帘子一拉，隔成了两个空间，快动作地换衣服。帘的另一边传来胤禛洗脸的水声，不由自主的自己脸有点烧。我摸摸脸暗骂自己几句，麻利地将头发挽上簪。
　　一切整理就绪，我将帘拉开，端起水盆出去，下楼倒水。
　　“月德，来，过来吃饭了。”赵延书在一旁的餐桌前坐下，似乎很快就要开饭了。
　　“爹爹，我想在房里吃。”我稍稍撒娇。
　　“和大家一起吃不好吗？为什么要在房里吃？”
　　“女儿家事情总是比较多嘛！我还没弄完。在房里吃比较快。”
　　“好吧！” 赵延书宽容地大方放行，“自己去厨房弄点想吃的，在房间里不要呆太久咯！”
　　“谢谢爹爹！”我俏皮地行了个礼，惹得同桌的人和赵延书聊开来：“赵兄好福气啊！有个这么乖的女儿。”
　　我将饭菜端进房给胤禛，自己拿过早上端进来的饭菜吃起来。胤禛身体还很虚，可不能碰冷饭了。

　　用过饭后，下面的人还没吃完。我和胤禛趁着众人还在大堂里，悄悄溜进车内。胤禛随意打量着我的空间轻声说道：“没想到访鄂罗斯国的使团要携女子出国。”
　　我脸一白，以为他误会了，赶紧辩明：“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送去联姻的，是鄂罗斯语的通译不够，才带上我以备万一的。”
　　胤禛看着我柔声说：“雅库茨克乃边防一城，又处在极寒之地。你以为那里的士兵会任由你这只羔羊从他们眼前跑掉吗？”
　　我愣了愣，一下子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烧了起来，这人反应也太快了吧！当下有些恼怒，侧头不再讲话。
　　胤禛随手翻了翻我一车的笔记，全是俄语+简体字、还略带英语的批注，似乎略相信我的话。我虽有些恼怒，但还是按不下担心的心情，开口问道：“四爷，您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你说这个啊？”他略抬左臂，“不碍事儿。”
　　我跺跺脚，就知道嘴硬。后世看他那些折子里通篇全是嘴硬，眼前这个状况了，在我面前都还要装着抗着。刚才上车的时候还是我扶着他上来的呢，他身体还有点烧，都是绵软的。
　　我将里面的座位让给他，自己坐到旁座上：“四爷，您坐里面，要是倦了就直接躺下。坐旁座儿可睡不了，一个车的颠簸就把您颠到地上了。”
　　胤禛摆摆手：“不用，我可不占女人的座儿。”
　　我气得一下子把他拉过来：“是病人就应该好好休息，等您好了再来理论。”
　　“我已经没事儿了。”
　　“才怪！”
　　“就跟你说……”
　　突然，车外传来呼唤声，我吓得立刻捂住他的嘴，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乱动。
　　“什么事儿？”我高声应道。
　　“下车一下。”赵延书唤道。
　　我赶紧跳下马车、关好车门，看着赵延书说：“爹爹，什么事儿？”
　　赵延书瞄了瞄车厢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没有啊！”我在身后搓着手，心虚地答道，“我在背书，爹爹你听岔了吧！”
　　“是吗？”赵延书并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叮咛我道，“别在这时候就开始烧火盆了。很快就立夏了，哪有夏天烧火盆的道理？”
　　“嘿嘿。”我尽量掩盖我的心慌，若不是胤禛那身体经不得寒，谁会没事儿烧火盆？“鄂罗斯国不是极北之地吗？怕是那里夏天也得不了暖。我怕冷嘛！”
　　赵延书摇摇头：“以前没见你有这个毛病，你不是最喜欢冬天吗？冬天里连厚衣服也不愿穿，就在后院雪堆里可以玩上一整天？一年四季里成天嚷着京城里太热，以后要搬到西伯利亚去生活吗？”
　　我心一惊，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可是 ，我冷嘛！”
　　“要不要再把棉被拿两层去盖啊？现在就喊冷，要真到了雅库茨克怎么办？”赵延书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到雅库茨克的时候都是盛夏了嘛！”我嘟囔着，却使心眼地没有降底音量。
　　赵延书笑道：“自己的零嘴儿看着点吃，那是你娘给你全程备的，别还没到雅库茨克就全吃完了。回程可什么也没有喽！”
　　“好~”我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回到车上，胤禛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不知是我刚才撒娇装乖的样子刺激了他，还是因为刚才我捂住他嘴、按住他身，过于亲近而冒犯了他。总之他安静地坐在车厢的后座里，时不时地看我一眼，似在思考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天性地就对他有一种敬畏，哪怕他离那个登基就位的日子还远得很。随便找了个坐的地方，坐下继续背书。不管他怎么想，目前俄语这个部分才是最关键的。

　　就这么走了两天，路过的城市越来越有北方的味道，逐渐粗犷。胤禛虽然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的，但终于烧退了下去，身体也似乎略硬挺了些。比起两天前他顶着张青色的脸窝在马车角落一个劲地昏睡，现在已经很多话了。
　　我将车内的火盆灭掉，摊开行程的地图在马车上研究起来。
　　“四爷，您在盛京有人吗？”
　　“你打算怎样？”胤禛查看着自己的伤口，已经有点愈合了。
　　“若是有您的人，我在那里把您放下，他们把您送回京城，行不？”
　　“你在怕什么？”胤禛拨开我的借口，直接询问。
　　我抬起头严肃地说：“当时留下您是迫不得已，我也确实不知当时周围有没有想害您的人，守卫中有没有想害您的人。这几天让您跟着我们走是您的身体还没好。而现在，您虽谈不上完全康复，但终是没多大碍了。我得想个辄把您送回去，只怕现在皇宫内已经闹翻天了吧！”
　　“那倒不会。”胤禛轻描淡写地说，“这次出宫本身就是办差事，不是那么容易就穿邦的。”
　　“那您的手下总会着急吧！”
　　“昨天经过承德，我已找了个人送信回去，这次的差事也让他们一齐办了。现在我去哪儿都可以自由做主。”胤禛望着窗外辽阔的蓝天回道。
　　“那……您打算和我们一起去雅库茨克吗？”我迟疑了下，问道。
　　“好啊！”他答得相当自然，就似我邀请他去的一样。
　　我有点上火地说：“四爷，既然您去哪儿都行，为何要和我们同行。我随便在哪个城市把您放下，到时候，您要去哪里都可以随意。”
　　“你不是邀我去雅库茨克吗？”他回过头，眼中有戏谑的成分。
　　“若是被发现了，我爹这辈子的仕途就全毁了，说不定连命也丢掉。”我厉声提醒他。
　　“我知道。”胤禛平静地看着我，“很抱歉给你和你的父亲带来的诸多麻烦。可我现在确实不想回京，若一回京，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无可辩驳的事。你救我的恩，这里（他指指胸口）记得很牢。这两天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心思细腻周详的人，若集你之智，瞒天过海不是不可能的事。我会小心行事，不让事情穿帮。若是不慎出事，也由我来解释。而这异国的苍生万象，怕是有此经历一生且一次。待让我随心走一次，以后保证不会再发生了。”
　　他说得诚恳，我听得热了眼眶。我知道在他登基过后，便再没出行过。直到他过世，连承德也没去过。这一句保证看似说得轻巧，在日后怕是也会不知不觉实现中。也许这次北行，也就真若他所说，人生中唯一次了。面对这样的话，我如何拒绝？
　　我稍稍低头揉眼睛小声骂道：“漂亮的糖衣炮弹，您还真会做人。”指的就是刚才他软语中包着的钉子。
　　胤禛笑笑：“被你听出来了啊！你还挺聪明的！”然后扯过一张毯子盖上，靠在车窗边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