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为自己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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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爬回了山头，赵家已经扫墓完毕了。赵夫人念了我两句，便上了我来时的车，我则和赵家大小姐上了后面那辆车。这辆车很明显是女子乘坐的，车里的空气中弥漫着胭脂香，配饰的挂件也能一眼看出是女孩子之物。赵家大小姐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出神。
我仔细地看着她，赵家大小姐果然很漂亮，娇娇滴滴的让人怜爱。唯有那眉甚是英气，给她添了飒爽的风姿。
我转头看向窗外，马车似乎并没有直接下山，而是从后山绕到了前山悠悠顺着大路往下驾。我正觉得奇怪，眼前一座大型寺庙进入眼界。
待车停稳，我跟着赵家大小姐下车，见她从侍仆手中取过香，我也就跟着有样学样地做。
跨过庙门，来到香炉面前，她亲自接火燃香，香炉烧得很旺，她却不借奴仆之手，很自然地将火焰弄熄，如同做过千百次。然后走进最大的大殿内，叩首祈拜。
“京城屏安胡同内赵家长女月婷叩首虔诚祈求佛祖。爹爹及妹妹即将远行，去往极北之地鄂罗斯国。望佛祖保佑此行顺利。人，平平安安。”赵月婷三行香礼，很认真地拜首。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心里悄悄流进一股暖流。
赵月婷上过香后，又回到了蒲团面前跪下，轻声祈祷：“求佛祖实现弟子两个愿望。第一，望佛祖保佑爹爹赵延书仕途平顺、无灾无祸。”说完，赵月婷伏下身子，很虔诚地磕头。
“第二，望佛祖保佑妹妹赵月德在皇宫内平安无事，待时间到了，能顺利地被放出宫。” 赵月婷又伏身磕三个响头。
我直楞楞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眼中的虔诚并非装出来的。祈祷语中为家人的祈祷更是让我眼角微湿。初春强烈的阳光从殿外照进来，正好映在她衣服上。从侧面看，她的头发仿佛微微透着阳光，面前庞大的佛像面容沉静、慈祥、庄严、神圣，宽阔大殿的寂静湮没了我烦躁的心，于是也学着她，跪在蒲团之上，静心祈福。
祈祷完毕后，我跟着她起身，绕过面前的佛祖，走到后殿，那里坐着个老和尚。赵月婷走到他面前坐下，小声和那和尚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赵月婷起身面向我，手里拿着一段红绳，绳子的尽头是一枚平安符。赵月婷细心地将符穿上红绳打上结，让我低头将符为我挂上，轻轻地对我说：“这是我上次来寺里替你定的平安符，一直想着什么时候给你却见不到你。从今天起要一直贴身带着，让它保佑你平平安安的直到被放出宫。记下了吗？”
我低头不让她看出我表情的感动，刚被平抚的心又被打乱了。赵月婷靠我很近，我一低头就能闻见她肌肤的香气，那样贴进；她的话语直打进我内心，搅得我不能平静。也许，这就是亲姐妹的魔力。
替我带好平安符后，赵月婷转身向老和尚告别。我和她走出殿门，稍稍在寺里逛了起来，等赵延书夫妻烧完香。
“月德儿，待会儿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赵月婷问我，那声‘月德儿’更含着一种姐妹之间的亲昵。
“没有。”我摇摇头，享受着这难得的亲情。
“今儿个可是清明，难道你不想踏春、骑马、打秋千吗？”
“不是很想呃。”我又摇了摇头，“姐呢？”
“我无所谓。倒是你，难得出宫一回，不想好好玩一玩吗？” 赵月婷似乎很少笑，和赵延书形成鲜明对比。
“后面还有好多时间不在宫里，现在我比较想和姐呆在一起。”这是实话。我一点都不排斥赵月婷的任何动作，似乎下意识就想和她亲近。这到清朝来后还是头一遭。
“待爹爹回来后，我就要出嫁了。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处。” 赵月婷看见我前襟的衣服有点脏，动手替我拍拍。
“不会的。姐不是求了佛祖让我能顺利地被放出宫吗？一定还可以见面的。”当我听见不能再见面了心里一阵惊慌，难道这一辈子就只能见一次面吗？
“若是我的夫家搬出京城、搬出省，你即使出宫了也见不到我了。” 赵月婷替我理理领口、抚平衣服上的皱折，“你也是大姑娘了，在宫里多少也要注意着仪态，别被那些主子们挑着了错处。”
赵月婷温暖的手在我心口处按了按：“平时做事长个心眼儿。我最怕你毛毛躁躁地冲撞着了什么事儿，自己惹祸吃苦受罪。”
“婷姐，不用担心。”那声‘婷姐’很自然地唤出口，仿佛本来就是这般唤的，“等出宫了，我跨省去找你，哪怕你搬到了最南边，我都驾个马车去看你。”
“你还是省了吧！” 赵月婷的手离开我心口，“就冲你这答案就知道你那莽撞的性子还改不了。”
“嘻嘻。”我不好意思地傻笑。
“是一家人就会真正的为你担心，像白依双的那种事以后别做了。你自己想想看，你希望我接到你的尸首吗？” 赵月婷严肃地对我说。
“可是，白姐姐很照顾我。”
“她照顾你，你就得感恩。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但绝对不是拿命来拼。你要为自己的家人着想，你在宫里危险我们在宫外有多担心？又不能进宫来帮你，只能干着急。” 赵月婷严肃的口吻中总带着止不住的关心，听得我好生惭愧。
“可是姐，宫里本来就危险，就算没有白姐姐的事情也会有别的事。”我说的是实话，就拿我自己来说，我自己亲自去招惹的麻烦比赵月德多多了。
“少一次冒险就多一次太平。又不争着往上爬，你只要本分做你自己的事儿，还能有多大的麻烦落在你头上？” 赵月婷驳回了我的话。
“如果…我要往上爬呢？”我咬咬唇，终于还是决定说出口。
“为什么要往上爬？” 赵月婷眼神锐利，仿佛要看穿我的心。
“我……府里的下人现在都指望着我呢！”我终有点受不住那么直接的眼光，将话题转开。
“指望你？为什么？” 赵月婷一字一句念道，似乎不悦我的躲开。
“他们……说，希望我当个娘娘或者福晋来光耀门楣。”
“胡闹！光耀门楣的事自有爹爹来做，凭什么指望你？” 赵月婷的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动于衷。
“他们觉得，爹爹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是上辈子积的阴德了，再往上就不太可能了。也许还会被……”说到这，我看见赵月婷的眉皱了一下，我到口的话又给硬生生咽了下去。
“底下的人嚼嘴皮子的话你也搬到台面上说？他们知道什么？赵月德你给我记住，爹爹绝对还会往上爬，那些低下人怎么会懂？” 赵月婷似乎有些动气，也没用‘月德儿’来唤我了。
“可是，他让你出嫁而不是招婿入赘，难道不是把希望放我身上？若不是期待我，难道他就不续香火了吗？”我终于将心里的疑问问出口，不再憋着。我想知道赵延书的真正想法。
“在宫里过久了，也把你的脑袋拧了吗？” 赵月婷冷下脸来训我，“香火的事爹爹从没操心过，不续就不续，自己太平过日子就是，没必要弄得家里人仰马翻的。我问你，他若想续香火，为何不和娘再生一个？为何不娶个小妾来续？”
我沉默没有讲话。
“今天扫墓时你不是去读了爷爷坟前的碑文了吗？上面写着‘自在逍遥，无功、无名、无后皆可’。百年以后不过是一捧黄土，神识早已轮回转世，脱离掉了这个家族，又有谁知道后人是否来叩拜？
无后皆可，并不是说就不行孝道了。但若背着孝道的牌子一代一代禁锢自己想做的事，这牌子还不如没人接的好。爹爹和娘亲依旧恩爱，并不想多纳妾，就连生子也是顺其自然。若是以后，他们再生子，那后面的人自然将这家族续下去。若是没有，又是什么大问题？难道你还怕养老送终的事无人照应？”赵月婷的话句句扣理。我表面虽没变化，心里却大吃一惊。好棒的思想，好优的传承，竟然看得如此分明，一点都不怕俗世的理论。
“无功、无名皆可，并不是不用读书了。神识因人而异，心也个个不同。只有读够了书才能知道自己心里最深处的声音。爹爹出生翰林，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小年虽不及大年，但每一个人拥有的只有小年。将自己这一生过舒坦了，黄泉下的老祖宗也会笑开颜的。一辈子为别人活，那自己到哪儿去了？
出阁的事儿是我决定的。爹爹也并未多说，只是叮嘱我好好和他家的人相处。我走后，家里就剩爹和娘两个人了。你在宫里尽不到孝道我不怪你，毕竟爹爹也还不过三十来岁，离蹒跚满步还远得很。家里有娘镇着，家事有下面的仆人坐着，没有要你操心的事儿。你出宫后不是想到处走走吗？若不在宫里保全自己，你拿什么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儿？拿什么为自己活？” 赵月婷一席话，解开了我被绞得乱七八糟的思绪。我突然觉得自己好笑，明明那么期待着赵延书‘开明’的教育，居然自己被繁文礼节禁锢了头脑。
可是，我毕竟不是赵月德。她期望自由的行走，我却没有。骂我迂腐也好，被猪油蒙住了心也好，我所期望的是朝那顶级的封建权利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最好等我从上面摔下来的时候就一命呜呼。就算身后结局多惨我也不在意，来到这康熙三十七年已经是奇迹了，再多走一步都是赚来的，我没有什么好怕的！哪怕多难看的结局也是我满心期盼的。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为自己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