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69、出乎意料的又见胤禩

　　洒完纸钱，赵延书坐在坟前似在对墓里的人叙叨。赵夫人拉着赵家大小姐坐在仆人端来的凳子上说话。我则站在山头往下看，小路上零零散散一两辆车子缓缓移动，都是来扫墓或已扫完的车。
　　也许是比平地更靠近天空的关系，太阳已经不再藏在云里，洒洒落落地照下来，还晒得头顶发烫。我周围望望没人理我，便和管家打了个招呼，带着一小婢慢慢往山下走去。到清朝后还没走过山路，我趁机舒展一下筋骨。不过走不了几步就觉得太阳实在太大了，则叫小婢撑起伞替我打着。
　　“二小姐，这是雨伞，是下雨时用的。”小丫头抗议道。可能是才进府的吧，说出的话还不是很规矩，口气不太像伺候人的。
　　“我乐意把它当阳伞，撑着！”难得耍耍威风，我也借着赵二小姐的身份，享受一下被人伺候的感觉。
　　小丫头噘着嘴，把伞撑开打着，踩着碎步紧跟在我后面。
　　这样才对嘛，把伞打着好歹能减轻一点点晒伤皮肤的程度，我满意地笑了。
　　“二小姐，”后面的小丫头耐不住寂寞了，好奇问道，“你有见过皇上吗？”
　　“见过，怎么没见过。”我沿着山路转了个弯，继续往山下走。
　　“皇上，长什么样儿？凶吗？”
　　“还挺凶的。”我想起康熙说话的口气，也许不叫‘凶’，那叫‘皇气’。可对我来说，还是无法承受。
　　“那…二小姐，会变成娘娘吗？”小丫头似乎憋不住话，犹豫了一下，一口气全问出来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缓慢开口：“你听谁说的？”
　　小丫头一下子慌了神，赶快辩解道：“没有没有，奴婢胡乱说的。只是…只是…想到二小姐在宫里头，说…说不定有这个福份。奴…奴婢也只是猜想着，也许有天…咱…咱府里也能出个娘娘什么的。要…要不…福晋也可以。”
　　“娘娘？福晋？”我突然觉得好笑起来，“这府里奴才都吃饱了撑着了？还是想发福想疯了？倒底是哪些人说的？你给我招来。”
　　“二小姐，千万不要！”小丫头立刻跪在路上猛向我磕头，“求二小姐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敢乱说话了！”
　　我盯着跪着的小丫头看，仿佛看到了曾经跪着的自己，怕是在那些‘高贵’的人的眼里，我也是如此谦卑难看。一时恍神，声音柔软了些：“他们就指望我了？怎么不为老爷祈福祈福，把念头搁在我身上了？”
　　小丫头甚是机灵，听出了我缓和的语气，抬头说话，语气也镇定了些：“奴婢才进府没几个月，只是听一些资历老一点的人说事儿。老爷也爬到了从三品，对于一个老老爷也不过就一举人的地位，老爷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再往上爬就难了。”
　　“荒唐！”我斥道，“爹爹才三十多，人生连一半还未及，你有脸说‘难’？”
　　“奴婢只不过复述别人的话而已。”小丫头直接和我犟嘴。
　　我暂时压下心头火继续问：“接着说。”
　　“老爷也没儿子，又不纳妾。这赵家的香火若不招婿则就断在这一代了。大小姐上回选秀女因为胳膊上的疤痕落选了，去年底老爷又为大小姐把亲家给定下来了。虽说婚事的日子还在商量，可大小姐是出阁出定了。下人们也就只好指望着二小姐了。”
　　这事儿我知道，赵夫人早就写信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给我听了。赵家大小姐因幼年生水痘乳母没照顾好，而右胳膊上留下了浅浅的疤痕，没过我进宫后的那次选秀的关。连续两次选秀，第一次因为生病免掉了，后来那次没过了关。算算年龄也到婚嫁的时候了，就把亲事给定了下来。只是我没想到赵延书舍得让她出阁。他不打算续香火了？还是……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
　　我身体一冷，打了个哆嗦。
　　那丫头继续讲：“现在，若二小姐能被封个什么的，这事情就说不定不一样了。底下的人是这么说的，他们还指望着能在赵府干长久点呢！”
　　我本身就已经有些动气，一听见她说‘干长久点呢’瞬间被怒气蒙住眼，“啪”的一巴掌就赏过去。
　　那小丫头被我打得坐在路边，抬头捂着被打的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主子的事儿也敢乱嚼舌头！”我厉声道。
　　“嗳哟哟~这哪家的奴才下人不乱嚼舌头？就连皇宫里，都是一堆长舌的人哩！你把气撒在这丫头上，她也太冤了些吧！”一声明着劝、暗着骂的调侃从不远处的一行人嘴里冒出来，让我从怒气中猛惊醒了过来，偏头看说话的人。
　　这一看不打紧，全身立刻僵硬，三张熟悉的面孔着锦衣华服、领着侍卫朝这边走来。
　　那领头走着、开口接我话的人走近了把坐在地上的丫头扶了起来：“好可怜的脸蛋儿，这都肿了，啧啧啧。小丫头，你家恶小姐套你话儿呢！竟然乖乖地就答了，还被打。真是跟错了人了。”
　　我自看清那行人后就把脸转向一边，试图把脸藏起来。
　　我听见说话那人‘哈’的一笑：“怎么？见有了外人就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嚣张吗？现在知道丢脸了？哈哈！没关系，你九爷可不是长舌的人，不会拿这种事儿乱说的。”
　　“九哥，你英雄救美完了没？咱们出来都有些时候了！反正给八哥的母家祖坟扫的墓咱们已经扫完了，是不是该回去了？”那边胤誐那个大嗓门已经走过来了。
　　胤禟似乎安慰了小丫头几句，笑着对胤禩说：“八哥，我看这丫头长得水灵。与其让她在这个恶小姐那里做事，还不如你把她收了得呐。过几天你封赏了后马上就要跟着开府成亲，先放一个试试，别寂寞着了呢！”
　　我用余光偷偷瞄，胤禩走到胤禟跟前，用扇柄轻击胤禟的头：“你是闲得无聊紧了，才逮事儿闹事吧！你以为人是那么好带进去啊！就会说荒唐话儿！”
　　“咹八哥，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现在那群人谁见着咱们不低头哈腰讨个方便儿啊？你就要封赏了，谁不给咱路子啊！别个还是求着讨着让咱们给事儿做呢！带个人又怎么了？你要是真觉麻烦，就直接撂个亲戚家，待你开府了，再把人家接进来，也是行得通的啊！不信你问问这小丫头，看她愿不愿意跟你。”胤禟突然笑了一声，“你看，这小脸儿都红着这样了，未必还能说个不字？”
　　“九哥，咳咳~”胤誐似乎在给胤禟提个醒。
　　“怕什么？你当我像你一样，行什么事儿不经过大脑的，到后头才后悔？刚才这丫头说了，她家小姐是在宫里做事儿的。要不你怎么以为我一过来她就不吭声儿了呢？真当人家是怕丑事给张扬出去？”胤禟突然冲我一厉声，“还不快跪下？！”
　　我扑通一下跪在路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胤禟笑了：“这才是奴才，当着主子一套；自己变成了主子又是一套。今儿爷可算是看尽了这变脸的戏法，可当真精彩得很。”
　　胤禩直接走过小丫头，来到我面前。用扇柄挑起我的脸，直视我的双眼，不带感情地问道：“你不是在宫里吗？怎么出来了，还带着丫环？”
　　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回答。
　　胤禩加重了几分力气往上挑：“不准躲。回答我的问题。”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和我猜想的一样，果然是淡墨色的，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眼神也是，说话也是。
　　胤禩放开了我，侧头对胤禟说：“回去查查赵月德为什么会出宫。”
　　我身体微微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胤禟弯下腰笑着说：“原来你叫赵月德啊！八哥真是好记忆，连跟我们基本上扯不上关系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已经感觉不到太阳的热度了，浑身冰冷，僵硬得不行。
　　胤禟起身说：“既然她叫赵月德，那我看也不用查了。四姐曾托我照顾她，八哥你就给了我这个面子吧！”
　　“她？和你四姐？”胤禩疑惑地说。
　　胤禟笑道：“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搭上了四姐，这事儿我被拜托是在四姐出嫁之前。原本以为是个老实本份的人，想说要是她来找我，就收在身边，以后开府了也就多了个伺候的人。没想到是个这样儿的奴才！真不知道是我会错了意，还是四姐看错了人。”
　　胤誐呵道：“你和恪靖公主是什么关系？”
　　“老十，人家好歹是个姑娘家，哪儿经得起你那么大的声音？”胤禟句句带刺儿，“我看啊，她和四姐也没什么关系。说不定见她可怜，才拜托给了最亲近的我。四姐也没多说过什么。也许啊！就连可怜都是她装出来的！”
　　胤誐在旁边嘀咕道：“你刚才不是也吓了她？就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嗯？你说什么？”胤禟笑咪咪地贴进胤誐。
　　“我说……呃…我什么都没说。”胤誐乖乖屈服。
　　“好了，不要再闹了。”胤禩敲着两个弟弟的头，“胤禟你回去还是查查，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在宫外。顺便问问四姐留下来的人，赵月德到底和恪靖是什么关系。”
　　胤誐开口问道：“八哥，你不把她抓回去了？”
　　胤禩不在意似地答道：“她若是自己找关系出宫的，还怕她会跑掉的一天吗？什么时候来收拾都可以。”那平淡的声音像是对待一堆垃圾似的，听得我全身的毛都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也对。”胤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笑道，转身对小丫头说，“你都听明白了吧。要是她再欺负你，你就跑来找我们。进不了宫，就去宽家胡同里找工部的岳周，让他给你想办法。咱这八哥虽然貌似冷情，可伺候过的人都说他是八佛爷，你不会受苦的。”
　　小丫头悄悄地看了胤禩一眼，立刻脸燥得不敢抬起来。胤禟见状哈哈大笑，胤禩推了他一下，径自往前走。
　　“哎，八哥，等一下，等一下。”胤禟连忙赶上去，重新起了个话题，“你说皇阿玛要咱往扇子上写字是啥意思？”
　　胤誐也立刻跟了上去：“不管什么意思！八哥都得重新练练字了，这次可不好找人代练了吧！”
　　跟着他们的侍卫面无表情地穿过我前面，尽职尽责随在后面。
　　我眼睛有些酸涩，心里尽是委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着他们。小丫头过来扶我，我一气甩开她的手，拍拍裙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见到看官的留话，好高兴。你们都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