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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清明节 ...

  •   清晨8点整,北京的天空有点雾。云还散不开,阳光似有似无地漏一点半点下来,伴着北风,北京城显得有些萧索。明明已过了春分,按理这天空该是一天比一天更晴了。可这几天天气骤然回寒,神武门门口的早晨还是让人冷得发抖。我换下了身上千篇一律的宫装,穿起平民的衣饰,看上去比宫装的自己还小了几岁。旧日的衣裳珠花配在身上,感觉还有点奇怪。我摸摸胸口,很是心慌,怎么也安抚不了那份不知所措。

      我现在……还是自豪地活着吗?

      “嗒嗒嗒嗒……”一辆马车在神武门门口停了下来。车窗打开,赵延书从里面探头出来,对我笑道:“月德,上车吧!”
      “好。”我直接应道,扶着车夫的手登上马车。撩开车帘,里面是温暖的车厢。我在车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随着一声“得儿驾~”的吆喝声,马车轻轻一颤,就不紧不慢地驾离皇宫。
      赵延书不再穿着朝服,而是打扮得一身儒生样,着上了柳色的外袍,绣上简单的兰草花纹,衣服显得并不厚重。我稍微搓搓手,说:“难怪爹爹穿这么少,这车里倒是温暖得很。”
      赵延书笑了笑,顺手熄掉了火炉。我正惊讶的时候,他笑着解释道:“今儿一早出门采办事情起得早,你娘硬是要把炉子带着,生怕我受凉。不过,你啊!别因为我熄掉炉子就噘嘴,很快太阳就会出来了。今天怕是不会冷的,你穿这一身儿正好。”
      我心里有些受惊于他捕捉到我微妙的心理变化,却不敢纠缠于这个话题,赶忙接着他的话说:“这身衣服是白姐姐替我配的,刚才在神武门前都快冻死我了。”
      “白依双果然心细啊,知道今天要变热,才没把你捂成棉被。” 赵延书眼中满是笑意。
      我眉毛一挑:“爹爹什么话!”
      他呵呵呵地笑出声:“看来这蛮横脾气一生都难改掉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一辈子也不容易被人欺负。你知道皇上对我说什么吗?他说他从没想过我有个这么大胆的女儿。”
      “那……”我小小心心地问,“皇上…有找爹爹麻烦吗?”
      “这倒还好。我反而比较担心在宫里的你,这毛躁脾气在宫里是要受罪的。”
      「是的,的确吃到苦头了。把命都给用掉了。」我在心里轻轻说。
      赵延书见我安静了下来,把车窗给打开来,外面已经不是很冷了。也许是没有顶风赶车的缘故,坐在车里并没感觉到很强的冷风。我略带好奇地看着北京城沿街吆喝的小贩,他们筐里兜售的零食红的蓝的让我感到希奇。
      赵延书轻敲我的头:“少看点零嘴儿,你这张嘴就是停不下来。”
      “可是,我想吃。”算算出宫的次数虽然不算少,可每次要么是来去匆匆,忙着赶任务;要么是跟着大部队,脱不了身。这些古老的小吃,我也没多少机会能尝尝看。
      “你早上没吃吗?”
      “早上和白姐姐一起用过了。”嘴巴自动答道,可眼睛还黏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上取不下来。
      “福生,停一停。”赵延书叫停了马车,取出几枚铜钱给正好在车窗下的一个小贩。
      “这位爷,您要点儿什么?”小贩也精明,赶快迎上来讨好。
      “取点儿豌豆糕。”
      “好呐~”小贩机灵爽快地答道,手脚麻利地把那嫩绿色的糕点包上,递了上来。
      “我这儿还有豌豆黄、羊角蜜、铁蚕豆、□□酥、儿糕、江米藕、嘎嘎枣、老虎眼大酸枣、梨糕、抓空儿……你要不要再来点儿?给小姐路上吃着玩儿。”不愧是北京城的小贩,嘴巴就是利索,一张口就是一长串儿,停都停不了。
      “爹爹。”我稍稍拉拉他的袖子,用眼神求他。
      “我没钱了。”赵延书摊摊手说。
      “哪有~”我开始撒娇。
      “今天早上不是出来采办吗?钱都花那儿上面了。现在最多只能给你再多买一样。”赵延书摊开手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没钱了,还是故意的。
      我咽咽口水,看着小贩筐里的五颜六色,真想全部打包回家。用眼角悄悄瞅了瞅赵延书,似乎很难商量。心里小小一气,抓一手的羊角蜜,嚷道:“付钱!”
      赵大人爽快地付了钱,车窗下的小贩递上来几张纸,让我垫在羊角蜜下,免得弄脏了坐乘。
      “福生,走吧。”
      马车慢慢往前走,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买的羊角蜜被丢在几张纸里包着,随着马车滚来转去却怎么也滚不出被豌豆糕筑成的墙。我顺手捡一颗放进嘴里,问道:“爹爹,现在我们是去哪儿?”这马车的走向,我怎么看都觉得是往城外跑去。
      赵延书看着我说:“我们去扫墓。”

      三月里来是清明,家家户户去上坟。
      有的坟上飘白纸,有的坟上冷清清。
      慎终追远来祭祀,焚香顶礼是儿孙。
      一年一度行孝道,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跳下马车,敲敲脑袋。怎么就忘了春分过后就是清明了呢!真是越活越糊涂了。我看看已经到达的目的地,似乎是个公墓,建在一座小山头上。从高处往下看,山的这一面全部都是坟包,非常的壮观。不少的坟头已经焚上香、祭上了供品;有的坟上是杂草一堆。
      我下车的地方还停了辆马车,似乎是女眷的。几个仆人在这俩辆马车之间来回忙碌,上上下下搬扫墓用的东西。我看着前面一座高高的坟包,踩着不好走的山路走了过去。
      坟包很大,坟头比我人还高出好多。墓前立了一块长长的墓碑,螭首龟趺;两对青色螺纹石狮站在旁边;碑头用篆体红墨书写“清甲辰恩科举人赵公及妻墓”;左侧小字落款“顺治四年岁次癸卯壬辰日吉旦”;右侧小字落款“男延书立”。碑后刻着墓志铭,字迹还很清晰,长长的覆盖整个碑背,我蹲下来细细阅读。
      “赵月德,过来。”一声严厉的斥责声把我唤醒。我抬头才发现墓前已放好供品,扫墓所需什物早已摆放妥当,就差没上香了。训我的人站得远远的,一身淡桔梨花色薄袄,满头珠翠,手捏锦帕,端庄地站在上风处。她身旁站一桃李年华女子,貌如牡丹,明艳动人;靡颜腻理、姱容修态;着一身嫩黄衫子,腰身纤细,当真是楚楚可人。我打一激灵,告诫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往她们那边走去。
      “娘亲,姐姐。”我走到她们身边,轻轻唤道。
      “你就给我站在这里,哪儿都不许跑。就要上香了,稍微规矩点。”赵月德的娘亲一把拉住我的手,命我站她旁边不许动。
      “娘~”我稍稍抗议道。
      “你让我省点心好不好?宫里的规矩难道教不会你吗?”她稍皱眉头,念叨道。
      我只好保持沉默,看着仆人把扫祭的物品整理妥当,把坟头清理干净。
      赵延书撩开前幅,跪在坟前,手举线香,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将香插在坟前。赵夫人也接过仆人递过来的三柱香,跪下磕头。待他们礼毕,我和姐姐这才一同上前,朝天叩拜行礼。旁边的仆人举手扬起,将钱纸扔上天空。起身时,白色的钱纸漫天飞舞,纷纷扬扬遮盖了整片我的天空的视野。

      我仰望满是白色钱纸的世界,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家族”。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感触到这个词带来的意义。

      丧尽其礼,祭尽其诚。我虽不认识坟里的人,却很诚心地磕了三个头。赵月德,你我一定很有缘分,所以今生才会共用一个身体。我代你诚心诚意地向先祖行孝,这是我对你的报答。在此,我也为你祭拜,祭告你的在天之灵。哪怕,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你若有知,就请你保佑我。保佑我在这1698年后的有生岁月里,能够活到我想要活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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