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桥》绿耳

66、我不要回‘家’

　　天气很好，我又难得地回到了宫里的那个小花园里，本份地做着自己的事。周围的花开得灿烂，残落在地上的花芽也很多。我拿起扫帚“唰唰唰”，神智游走于时间的边界。
　　我突然想起上学的清晨，柏油马路上的清洁工，总是举着大大的扫帚唰~唰~地扫着路边的树叶。将路中间的落叶扫到路边，再将路边的落叶集中起来，装进垃圾车内。这时洒水车就会从远处开过来，细细的喷水只跟着喷头将中间道路弄湿。车子开过，马路上就会留下一道或两道很明显的痕迹，原本柏青色的马路就会瞬间变成两种颜色，再在阳光下变回来，或被清晨的空气吸干。
　　那是我的家乡。
　　这样的景象几乎覆盖了我所有的清晨，直至我离开那个地方。
　　我……很想家。
　　很想……很想……

　　家乡总是在遥远的地方，总是被人忧伤地歌颂。

　　花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抬头，看见一个胖胖的太监正费力地穿过开得过于茂盛的□□，踩着厚厚的靴底来到我面前。
　　“赵月德，皇上要见你。”
　　“……呃？”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个胖太监后面，七拐八弯地往紫禁城的中心走去。他虽然身形胖，却走得很快。能混到这种地位的人都是人精了。我在后面悄悄猜想他是谁，有多大的地位和权势，是否被历史记下了名字？神思还在飘着飘着，人就已经在康熙书房门外了。
　　“先在这儿候着。”那胖太监径自走了进去。
　　康熙的书房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我稍稍移动位置，尖起耳朵听里面的情形。里面有人说话，却模模糊糊听不清楚。突然一声高声入耳：“梁九功，把她叫进来。”我赶快站回原位，一动也不敢动。
　　梁九功一出来就对我说：“皇上传你，进去吧！”
　　“嗻。”我应道。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不敢抬头看，按着规矩磕头行礼：“奴婢赵月德参见皇上。”
　　“咯嚓”一声把我吓一跳，这才知道梁九功已经悄声无息地退出去了，顺带把门合上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我不敢大声呼吸，感觉康熙的目光审视着我。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起来吧。”康熙平静地说。
　　“谢皇上恩典。”我规规矩矩地站起来，依旧乖乖地埋着头，中间的礼一步也不敢少做。
　　“抬起头来！”
　　我缓缓地把头抬起，整个书房静静的。我看着那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是满满的折子。那个人穿着一身明黄，神情自若地看着我。
　　眼前一层雾气，终于看见了——康熙皇帝。我终于看见你了。你很好，和画像并无太大区别。还没有后世那么瘦，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正贪婪地看他，他却起身走到了我面前：“怎么了？看见朕太高兴了吗？”
　　“皇上。”我直接落下泪来。
　　“朕也很久没看见你了。来，陪朕说说话。”康熙柔和地说。
　　我顿时全身冰凉。我怎会忘掉原来的赵月德是见过康熙的呢！
　　康熙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我没跟过来，笑道：“赵家丫头，过来，到这里来。”
　　我僵硬地迈开脚步，同手同脚地走过去。
　　康熙一见，乐了：“怎么？见到朕连路都不会走了？你上次不是那么能说的吗？这回胆子去哪儿了？”
　　镇定！镇定！我不断告诉自己。深深的一个呼吸，我尽量维持常态走过去。
　　“这就对了。”康熙坐在炕上，指了指旁边，“自己搬个凳子坐下。”
　　“谢皇上赐坐。”我行了个礼，规矩可不能忘。搬个凳子坐下。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宫里的规矩学的不错，上次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个野丫头。”
　　“奴婢上次儃越了。”我乖巧地回答。
　　“知道就好。不过……”康熙看着我，“朕，有时候也会想要听听真心话。”
　　我抬头看他，康熙显然一点怪罪的意思都没有，稍稍安了些。
　　“松口气了？朕看你一进门全身就绷着。如果要罚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找你算帐。”
　　我‘噗哧’一下笑了，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从那儿以后，过得怎么样？有人找你们麻烦吗？”康熙关心地问。
　　“没有。月德是个心粗的人，不曾感觉到麻烦。”我恭敬地回到。
　　“哈哈哈哈，看得出来。你，就是个莽撞丫头。”康熙笑得很开心。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过，白依双却是个心细的人。”康熙语气一转。
　　“白姐姐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告诉我吧！”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跑到朕这里来。她可经不起一次两次的吓。”康熙开我的玩笑。
　　我稍稍嘟嘴：“月德又不是傻子，自然分得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幸好你懂得啊！要不朕还真处理不完这后宫的事。”
　　我脸微微燥红，不敢吭声。
　　康熙转回正题：“今天唤你来，是有件事儿找你。”
　　我专心地听。
　　“今天上午朕见了你父亲，他很快要去鄂罗斯国一趟，希望能把你带去。”
　　“嗯。……呃？”我下意识回答，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康熙笑了：“说你是个莽丫头还不承认？到时候去了别的国家，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可得收起来喽。你爹说你最像他，朕可半点看不出来你有你爹的沉稳。”
　　“可……可是，爹爹去鄂罗斯国为何要把我，呃奴婢带着？”
　　康熙边笑边摇头：“看来规矩还是没学到家啊！”
　　我不敢吭声，和胤礽在一起久了，都有点没上没下了。
　　康熙正色道：“这回我派你父亲去鄂罗斯国办事，通译人手不够。本来会鄂罗斯语的人就不多，这边还要留几个，你父亲的人手就不够了。不过他说你懂鄂罗斯语，所以请求把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我手心里全是汗，脑袋被吓到空白。我哪里会俄语？跟去不是找死吗？
　　“宫…宫女不是不能擅自出宫的吗？”我结结巴巴地说，企图让康熙打消念头。
　　“朕允了就可以。不是没有宫女出宫办事的，你不是头一个。”康熙轻描淡写地说。
　　“那…那也不能离开很久吧！”我还在试图挣扎。
　　“当然可以。”康熙一语敲定。
　　我低头看手，完全没了主意。
　　“等会儿你跟着梁九功，他带你去见你父亲。你父亲似乎还有些话交代你。然后就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跟着你父亲回家。”康熙的语气不容人反驳。
　　“家……”我下意识重复。
　　“进宫这么多年了，一定很想家吧！”康熙的语气中带着慈爱。
　　“奴婢……遵命。”我机械地回答，人已经完全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