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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好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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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霭氤氲绕画堂,云輧王母正翱翔。
贻谋永夜尝熊胆,補衮当年藉凤皇。
彤管大书青玉案,瑶芝新泛紫霞觴。
闺中林下应难並,更有三吴老敬姜。”
春日的一个上午,我去找沈宗敬。就在阳光明媚,鸟鸣叶绿花红的窗下,念完了金色扇面上的诗词,不由得叹道:“好诗!”
沈宗敬笑了:“好在哪里?”
我放下折扇看他:“不准取笑我。”
沈宗敬笑不作声,提笔沾墨。
“这扇面都写满了,你还写啊?”我疑惑道。
“还没落款,怎么算完呢?” 沈宗敬抬笔写下‘己卯春日 云间沈宗敬’,并且压上大大的红色钤印。
“原来如此,我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我点点头,却指着扇面问道,“这‘己卯’指的是月份,‘春日’指的是时间,那‘云间’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云间人。” 沈宗敬搁笔答道。
“云间在哪里啊?”我好奇问道。
“云间是华亭的别称。”
“华亭?”我试着去想,还是想不起来。
“来,我指给你看。” 沈宗敬的书房里挂了一幅大大的清域地图。自从清域全图被太学院发行后,很多人都抢购到了一幅。不过价钱不菲就是了。
“这里,这里就是华亭。” 沈宗敬指着地图东方沿海的一个小小缺口。
“啊!你是上海人啊!”我看着长江三角洲地区。
“不对。我是华亭人,临着上海县的。”
“上海县?”我摸摸鼻子,听着真不习惯,“没差别啦,上海升成‘市’后管辖范围扩大了,华亭也属上海了。”
“朝廷打算把上海扩大吗?” 沈宗敬问道。
“啊?呃…呃…是有这个打算啦。”我瞎说道。
“什么时候?”
“200年后。”
“啊?!”
“那个不重要啦!那个…那个…啊!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我赶快转移注意力。
前几天刚过了惊蛰,惊醒了蛰伏在土壤中冬眠的动物,也惊醒了田里越冬的植物。春天温度开始回升,下田的人家已经忙起了春耕。从漳南书院后门出去全是一片片农田,各家人都在田里忙着,没空休息。沈宗敬告诉我惊蛰过后,天气不稳定,冷暖交替。气候不等人,一刻值千金。所有人都要赶在回寒之前,抓紧春灌。防御晚霜冻伤庄稼,要赶在冷空气来临时浸种催芽,冷空气结束时抢晴播种。这时候一般人家是停歇不了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前草长莺飞,树木拔芽,小麦拔节。一片春黄喜人景象。
我看着这景象说:“今年不会再大荒了吧!”
沈宗敬摇摇头:“那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可是,已经连续两年大荒了,还会继续吗?”
“天不同意,五年大荒比比皆是。这粮食啊,是靠天吃饭的啊!”
我垂下头不吭声。沈宗敬见我心情低落,重新起了个话题。
“皇太子今天做什么呢?”
“和他大小老婆带着孩子跟着颜元上堤去了。”我顺口回道。
“漳河?”这回轮到沈宗敬又气又笑了。
“嗯,颜元那群学生有几个野心大的,想把这条每次跟着黄河一起泛滥成灾的漳河给制服,他们拿着几个参考方案,上堤实地考察。皇太子跟去看热闹了,哦,不对,是跟去体验实地测量去了。”我话说到一半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多不靠谱,赶快换了回来。
“这样啊!你觉得可行吗?”
“悬。”我皱了下眉头。
“是吗?我倒觉得以后可以推荐他们进工部做事。”
我抬头看他。
沈宗敬叹了口气:“你不在当地,所以即使再什么惨你也不可能领会得到。报到朝廷上的折子,不过就是损失了多少间房、死了多少个人、多少人没饭吃、多少家没地方住。这灾情若变成了折子上的数字,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我到任的时候,这里连间房子都不剩。只有水,连土地都看不到。那时我才知道,只凭你给我的折子上面的‘资财有限,无力再举’这八个字是怎样的情形。”
我看着四周,这里哪还有当时的惨状?虽然从百姓的脸色和衣服可以看出他们并不富足,但灾民的模样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沈宗敬功不可没。
“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漳河。” 沈宗敬接着说,“那条河都快变地上河了。我只能不断加堤固堤,却什么方法都没有。如果那群楞青头能制服漳河,那绝对是一件盛事。”
我不忍打击他,却不能不说实话:“不要抱太大希望,漳河是连着黄河的,黄河一决堤,漳河再怎么防御都没用。”
“我知道,可朝廷管不了黄河啊!这几年的大荒,朝廷不断的救灾平反,还要顾着北方的战事。仗一开打,广平的粮食首先就要做为第一批军粮上交。此后才是浙江、南方各省。我若不管,连吃的都没有。大水一来,连树皮都没的啃。”
我带给他一个好消息:“朝廷从今年起就要整治黄河了。其实这事儿已经计划好几年了,去年黄河时家码头决口,多亏了事先的警戒和准备才没有酿成大祸。否则这漳南书院又得被冲垮一次。”
沈宗敬欣喜地问道:“皇上找到了治理黄河的办法?”
“还没有。”我心痛了一下,别说是康熙时期,就连现代社会都没把这条河搞定。“不过已经在找方法了。朝廷设立了专门的治河衙门,今年就会动手浑河(即永定河)了。”
“朝廷终于要对黄河下手了。依你看要花几年时间?” 沈宗敬叹道。
“你确定想听实话?”我不敢把这个期限说出口。
沈宗敬定定看了我一会,收回眼神埋头不吭声。我想我和他的眼框恐怕都红了。黄河,有被制服的一天吗?我真的很想活到那一天。
我抬头试图换换心情,突然看见七八个书生模样的人蹲在田埂上画图。一下子好奇了起来,问沈宗敬:“他们在干什么?”
沈宗敬微笑道:“过几天有一个全校测验,要算在学分里的。颜老先生每一季都会举办一场有关田里面的考试。那几个正在记怎么认庄稼呢!”
“哦?”我大开眼界。我知道颜元非常重视农业知识的传授,就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若是考试不及格怎么办?”
“不会怎样。不过若是成绩优良的,会根据分数算成学分,加在他们身上。若要举荐,就靠这个来参考。”
“哦~连这个也算在学分里面啊!还有什么也算在学分里吗?”
“多着呢。在学习上凡是出色的,都会折算学分;班级清洁打扫比赛得第一名的,算给全班,然后均摊在每个人身上;很快就会举行风筝比赛了,赢了,也是一样;还有,发明出了什么的,按实用性给分等等。对于这群学子,不能强迫。从孔孟时代起,学子就只用一心读书,窗外的事若强迫他们做了会适得其反。所以学院从不扣分,他们若不愿意做那就不做。但是做了就可能得到举荐机会,所以想被举荐的人就会动手。”
“哦~招术不错。”我赞道。
沈宗敬笑笑:“所以这次选去朝鲜的也是参考了这个标准的。这几个人想必是看到了甜头才过来恶补的。” 沈宗敬指指田埂上的人说。
“去朝鲜将高等教育修完是甜头吗?朝鲜又仇清、又大荒,虽然他们有高等学府,可绝对比不上翰林院啊!”
“你应该换个角度想:待这批人回来后,怎么可能不直接进会同或四译馆?你礼部肯定要大力动用这笔资源的,对不对?以现在朝鲜是大清第一属国的地位来看,得到机要位置的机会算下来并不小。而这批人,又是在朝鲜住了好几年的,对朝鲜了解的人。这样一来,何必再去挤科举的独木桥,为那有限的名额争破头呢?”
我没有忘记和胤礽说过的事。这次我打算借着朝鲜救灾之事,送一批人去朝鲜。然后将每年固定送人去朝鲜的事定下来。就像我和孙舒书谈好的那样,交流——是两国目前应该做的事。那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送学生出去。一批一批的学生在当地进修、在当地生活。当他们在朝鲜泛滥成灾后,朝鲜和清廷一定都对彼此了解甚深了。到时候再计划其他事,也不至于误解那么深了。
这也是我对胤礽的承诺。
“避开独木桥走啊!”我感叹道。
“只要会算计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好处。何况,这还是以皇太子的名义派遣的首批,费用还是国家补贴。这样的事,又有名,又有利,还有前途。谁不争着做?” 沈宗敬反问。
“可朝鲜大荒啊,连粮食都是我们给的。”
“所以要家庭殷实的才能出去。” 沈宗敬公布了选人的另一个标准。
“可是,不止这一批啊,以后每年都有啊!”
沈宗敬一笑:“这首批说不定会载入史册的。赵二小姐,若是你,你不想留名青史吗?”
我咬着指甲想。
“赵姑娘,你不是有说过,待边境国家的海关都建立起来后,要每个国家都要多派人过去吗?大清接攘的国家不少,到时候朝廷还能每批都资助吗?而像缅甸、吕宋那些国家有学校吗?他们的人还专门来大清求学呢!”
“嗯。”我重重地点了个头。
“而朝鲜不一样。去朝鲜不会有很大的不适应。他们的上层是必修汉语、必练书法,一点沟通问题都没有。朝鲜学院虽比不上大清,可它一直追着明朝的文化,程度不会差我们很多。何况让他们过去并不是让他们把书读完。而是熟悉朝鲜,了解朝鲜,学会朝鲜话。既然是另僻蹊径,也就不求八股要多优异了。朝鲜生活习性也和大清不差多少。这次我挑的都是北方人,气候和吃的方面都不会不习惯。应该不用太担心。”
“可是,沈大人有没有想过,朝鲜排清这件事?”
“想过。所以这一行人里并没有汉人!”
“啊?”我还以为全部都是汉人呢。
“朝廷不会信任汉人的。我就是为了避免朝廷以后找汉人的麻烦,所以全部挑的满人。”
“那……那学分的事,对汉族书生不就没用了吗?”
“只是朝鲜而已。朝鲜亲汉,所以不能让汉人过去。为避免两边朝廷耍计,将满人派去才会妥当。不过,既然你都说了,朝廷在接朝鲜过后还会派人出去求学。法兰西、俄国拥有更多更好的学院,都可以用汉人啊!”
“好办法欸!”